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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蔡说,车间里这几个爱提意见的人,在精神上都比较偏执,准确的说这是一种病。我对此很赞同,因此我对他说:“您很钦佩的李敖就很偏执”。对于我的说法他没有反应。于是我写了一篇文章给他,大概是这样的: 。。
小敏杂文—偏执于沉默…2
偏激是一种毛病,麻木也是一种毛病。中庸确实正常,但对于它的解释,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您所说的中庸,大概就是没有针对性,这样可以减少很多矛盾,但是那等于什么都不说。你的小社会在制度上还不健全,小领导们官不大却很官僚。一个问题说一百遍也不能得到解决。所谓的猴子不上树多敲三遍锣,这句话对他们是不管用的,因为他们连猴子都不如。所以人们也就偏执了,准确地说就是神经了,疯了。
在大社会里,解决不了的问题也很多,一般的人会采取沉默,但是偏执狂就不同,他们硬是要较真到底。他们会跑到市中心的一幢大厦房顶上表演跳楼秀,领导们很反感,认为这些人扰乱社会秩序,他们的偏执给文明社会抹黑。我狠赞同这样的看法,因为不扰乱秩序,不给文明社会抹黑,这件事情永无解决方案。跳楼秀结束之后,官僚们就行动起来了,有些问题便迎刃而解。这起码说明,我们的社会需要偏执狂,或者干脆说需要他们这样的疯子,没有他们,社会进步就很有限,很缓慢。
需要说明一点,作为疯子,自己的形象遭到毁损,自己的尊严遭到践踏,即便如此,只要能够解决问题,我宁可选择当一个偏执狂。因为,最起码我不是一个麻木的人。基于这样的理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偏激这个词从贬义拉回到中性呢。
——————————摘自小敏文集
4…15
凉爽的秋风吹起马路上的细小灰尘,树叶沙沙,阳台上的空气冷一阵热一阵的。小林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墨绿的草坪一时出神。小咪顺着她的前胸爬上了肩膀,柔软的身体像一团肉球蠕动着,还在不时的喵喵的叫着撒娇。小林双手用力向上想把它抱起,但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急忙松了劲。“好了乖女儿,松开爪子,妈妈的衣服被你抓坏了。”小咪不肯松开,小林只好转身进了房间。“来,小敏,帮我把这小坏家伙抱下来,你也该活动活动了,老坐在电脑跟前,小心颈椎。”
小敏起身来抱小咪,一把将它托起。小咪不满的轻轻叫了两声,猫爪在小林的西服短装上勾起好多线头。“你看看你,心不在焉的,要你帮忙,还是勾成这样,真不知道你还能干什么?”小林埋怨着,一路进了客厅。“没关系的啦!反正是旧衣服,不就是为了抱它才穿的这件吗。” “真是的,你还能干甚么,小咪不懂事,你也瞎起哄。就你现在这几个工资,我看还是省省吧,我还打算把这短装凑合穿上几年。” “我什么都干不了,行了吧,我是个废人。我没本事养家,你就歧视我吧!”
“唉!你呀!你这脾气不改,往后调哪里都干不好。” “谁告诉你了,我脾气不好,你别光听领导说呀!听听群众的。” “群众有什么用,你的生杀大权在领导手里。像你妈说的,你争赢了又怎么样呢?总是在乎说话上的输赢。你妈说话是很含蓄的,大概是那一代人的毛病,怕犯错误。其实她的意思就是说,人家手里有权,你赢了说话可输了钱 。过去老蔡当厂长,你和他搞不好关系,这换了一个,你还是搞不好,这就不能怪人家了吧!” “屁话,这种制度不改,换一百个厂长都不中。” “哪里都有小人,你就总和他们闹去,我看,你跟谁都不能融洽。” “哪个告诉你的,我那年和检验员一起去西安检查验收,那一趟没人不夸我的。我跟检验员配合默契,出去两个多月,人家回来反应好得很,说是没遇上过这麽能干的,要领导下回还派我去。在西安,人家对口厂家的领导对我也是赞不绝口。” “这有什么” “有什么?老蔡后来问我,‘为什么你在人家那里工作那么出色,和人家都相处得那样融洽,一回来就完全不同了。在外面单位你给我们挣了不少面子,但是在本单位,你怎么老是跟领导过不去呢?’” “你怎么说” “我根本不想告诉他,因为告诉他也没用。其实我出差在外,虽然领导不在身边,但不管做什么事情我都是凭着自己的良心,根本不是给他们挣面子。我和那里的人没有任何利害冲突,也就不会发生什么不愉快了,我所要做的,就是尽我所能干好每一件事情。” “你这人就是这样,该说的时候又不说了。” “我要是说了,他又会觉得我在骂他。” “不会的吧,我还记得有一次开会,老蔡还特意说到这事儿。说是从今往后不管谁出差,就得像你这样。” “你不懂啊!唉!”
4…16
小敏好一阵子不说话,此时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表达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在一个法律和制度不够完善的社会里,就需要树立一个楷模来给大家学习。因为没有约束机制,一切全凭个人的自我修养。所以,楷模的重要性也就突出了。” “这不是社会,只是一个小小的车间而已。” “这一点老蔡比你看得清楚,他跟我说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叶片厂实际上也就是一个小社会。管理结构和运行方式跟大社会没有两样,只是整体缩小了而已。” “你跑题了” “我知道”。
此时,小林开始心平气和了“小敏呐!你就是不喜欢正面回答问题,你把刚才的问题说清楚,为什么你在两个地方表现不同?说清楚。跟领导也该说清楚。” “其实我已经说清楚了,只是你没听懂。在我们的小社会中,任何一个人出了问题,都与规章制度不健全有关。当然,我并不是说要有一个绝对健全的制度。老蔡很清楚问题的根源是什么,他明知故问,我要是真的说给他听,又会把他气得要死。” “气就气” “你说得容易,到时候又说是我自己闹得他们恨我。你呀,一时兴起就会胡来,我们两个换一换,说不定,他还要把你整得更厉害。你还记得有一次他整我,我骂他不要脸。” “哦,记得,后来我把你们两个拉开,劝他好长时间,要他跟你好好谈谈,结果他气极败坏的摔了一只杯子,说你反对他的计件工资制。”说到这儿,小林笑了,“所以嘛!不能跟他说真话,他就是这个封建小社会里的土皇帝。”
小敏杂文—鸡皮疙瘩—我冷…1
零星的,有些梧桐树叶开始变黄,稀稀拉拉的掉落在办公室的门口,微风吹过时,枯叶弓着背,用坚硬的边缘刮蹭着水泥地面,发出颤抖的咯咯声。
会议室里,弥散着滚滚的烟雾,主席台上,老蔡拍了一把用红布包裹的麦克风,黑色大音箱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有人递来一把西瓜子,是很小的那种,香气诱人,但要想好好品尝,还真得有点技术。我拿起一粒,塞进嘴里,小巧的瓜子立刻变得油滑起来,手指抓不住,牙齿啃不牢,滑来滑去的半天吃不到果肉。握成拳头的手心里开始出汗,里边的瓜子如同无数的小泥鳅窜来窜去。有人还在给我介绍,说这是当下最流行的老鼠瓜籽。
“开会了开会了,安静一下。”老蔡的发令没有立即止住台下的嘈杂,清脆的噼啪声夹杂在嗡嗡的私语中。“怎么像老鼠开会,安静了。”老蔡不耐烦起来,话音里带着怒气。
嘈杂声开始有所克制,老蔡的发言切入正题“上个星期开会的时候,我要求每个班长和骨干写一份决心书,表明自己对于大战一百天的态度。收上来看了一下,除了有几个互相抄袭的,其他的都还过得去。抄的那几个,现在也都重新写好了。今天这次会议,我要求每一名干部上台朗诵自己写的决心书。”我突然浑身一颤,感觉秋天的凉风渗进了骨髓。时值二十一世纪,朗读决心书似乎已经很遥远,如今却又被老蔡忽然拉近了。
小敏杂文—鸡皮疙瘩—我冷…2
稍作停顿,老蔡接着说“尽量用普通话朗诵,要把自己的感情投入进去,表达对我们企业的一种爱。”我开始持续的颤抖,手心里热汗变冷汗,老鼠瓜籽的表面开始有点发腻。“我看哪个最勇敢,第一个上来。”我感觉老蔡又把我带进了幼儿园,一个冰冷的儿童区。在那里,阿姨常常要看小娃娃们那个最勇敢,然后加以表扬。
手心里的瓜子突然出现沾连,我摊开手掌,掌上黑斑点点。
那个姓白的民工头上去了,他很快在讲台的一角找出了自己的那份作品,然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河南普通话,弯管般的朗诵起来:“决心书,我是……”文章临近结束的时候,民工头白老板振臂高呼“……为企业的腾飞而努力奋斗。”在狂热的掌声中,他走下讲坛。然后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本地方言普通话伊哩哇啦。
对于大战一百天,我实在是厌烦亦极,今年居然还冒出个决心书,不由得令我产生一种生理性的反感。
每年的秋天都要大呼小叫的闹一阵大战一百天,好在那时候有事可干。这两年政府对小型机组有所限制,订单越来越少。再加上汽轮机行业竞争激烈,像我们这样没有技术和管理实力的企业,肯定困难重重。
小敏杂文—鸡皮疙瘩—我冷…3
今年的活路比往年任何时候都要少,但是如果不向外扩散,全部自己加工,工作量还相当大。可目前为止,大部分的活路都扩散在外。领导们说,很多产品是我们自己干不了的,即使干得了,质量也不如人家。实际上据我所知,南城那个私人小老板送来的货,用肉眼都能看出缺陷。人家总装车间最恨南城的叶片。
今天早上九点钟时候,我的活干完了,找到沈主任,他说“现在哪有那么多的活,不是你想要就能有的……我看,你还是干毛坯吧!虽然不赚钱,好歹有个事情干。”九点半钟,我听他在和汪玲聊天,汪玲说,没什么事干,还不如大家回去休息,更谈不上什么大战,实在是好笑。沈主任暴怒道“多得很的事情,哪个狗日的造谣,怎么会没事干呢?……”嗓子里像是有无数的声带,发出合唱般的怒吼。
这些年来,这样自相矛盾的对话已经很多次了,我听起来有点麻木。管它是真忙还是假忙呢,他们愿意大战就让他们战去。
“丁小敏,想什么呢?就剩你了。”如果用普通话朗诵,我肯定是最棒的。不过这样的环境下,标准普通话似乎很难开口。我坐定之后,拿起讲稿,无意识的开始用电视里学来的山东普通话念起来。在这样的环境下,这种声音略带滑稽,引得台下一片哄笑,我侧眼看去,居然有几个笑翻在后排的身上。
“好,今天的会很成功。”老蔡开始总结发言“看得出来,大家的决心还是很大的。可是,就在这样的气氛下,有人居然在那里起鸡皮疙瘩。希望这位同志能够好好反省,认识错误。你有这样的行为,说明你对我们的组织很蔑视,对领导很不尊重。我们现在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订单一直排到了明年五月份,你却还在那里起鸡皮疙瘩。”我忽然感到浑身的皮肤粗糙起来,胳膊活像个刺黄瓜。
回到家里,妻子对我讲“你大概没有注意,老蔡很生气。你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差一点忍不住打断你的发言。你太出格了,作人不要过于另类,要生存下去就得适应他们。”我坐在那里,好半天“斗私批修”,想想这些年自己干过的每一件荒唐事,真是百般的无奈。我怎么就改不掉了呢!是不是该去精神病大夫那里看看。最后,我决定用忏悔的方式为自己解脱。我忏悔、忏悔、再忏悔。
————————————摘自小敏文集《我的忏悔》。 最好的txt下载网
4…17
枯黄的梧桐树叶在柏油马路的两旁随风飘移,时而还打着旋。夜幕下,学院的林荫道上小林牵着小敏的手并排散步。
“小敏,听说你们学习班要提前释放你。” “消息满灵通的嘛!” “你不跟我讲,世雄不会告诉我?他每天下班路过我那里,总要说两句。他呀!什么都藏不住,两下就套出来了。” “我本来就没想瞒你……听石校长说,叶片厂不要我回去。” “那残疾证不就废了” “其实,要不是物业的工资太低,那个破单位我还真不想回去。” “你妈不是认识劳资处长的老妈?帮忙活动一下。” “算了”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还不到一会儿,小林闷不住了“怎么一说到找关系你就不吭声了?” “我们这个家族,在这方面个个都弱智。尤其是我,在这方面不仅弱智,还强烈反对。我们两个是目前这种社会风气的受害者,女士,请不要掺合进去又成为加害者。” “你这人,就是固执。”
4…18
又是好一阵的沉默,两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思。此时的小敏,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十八岁那年的事情就像是昨天刚发生过。
就在那年也就是八三年的年底,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小敏他们在徒工班的学习就要结束,马上面临的就是分配问题,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小敏却表现出异常的冷静,每天照常和返聘的母亲同路上班,却从来不提这事儿。
此时,小敏的母亲正在四处活动。因为她听说分配工作就在来年的开春,而且这次分配全部都是一线岗位,但是儿子眼睛不好,恐怕在日后的工作中麻烦不少,最担心的就是怕他出事故。丁家一脉单传,弄个不好就把这独苗给丢了。
丁母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小敏上中学的时候,就出过不少事情。那个时候,他不是掉水沟里弄个头破血流就是腿脚骨折,总而言之,问题都是出在眼睛上。最严重的一次就是在马路上骑自行车,那次险些给“大眼睛”喂了饭。当然这一切也不能全都归于眼睛的问题,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来自于青春期的躁动,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太不安分。
4…19
八四年的春天就像绿地毯,那样暖,那样灿烂。徒工结业考后的一星期,家长和孩子们都各忙各的,没心情注意周围的变化。“明天就要点工种,你的把握有多大?”丁母下班回家头一件就是问儿子。
“我考得好,名次靠前怕什么。”
“小敏啊!你的眼睛不好,在车间里干…。。很让我不放心。”母亲眯缝着眼睛看着他。
“有什么关系嘛!又想说,去中心实验室。”
“妈妈是为你好,领导那里我说过了。点工种时你不要在场,结束后,在工种表后面另加一栏,没人知道的,就算以后被人说破,你的情况大家可以谅解。”
“太丢人了”
“为了你,妈妈连自己喜欢的工作都丢了。你以为我真是病得不行了,一定要退休吗?”
“我知道,是为儿子将来着想,还有,你受到的待遇不公,想换个环境。”小敏不耐烦的拖着长腔说。
“主要还是为了你”
“好了,烦不烦。”小敏开始高声发狠了。
“你还不耐烦了,我到处求爷爷告奶奶的,都是为了谁。你以为我在乎工作环境,干自己喜欢的工作就可以忘掉烦恼。把你当人了,和你商量了,以为自己是谁,不识好歹。”母亲的声调也高亢起来。“在中心实验室我返聘在那里,继续当副主任,那里都是我的朋友和下级,往后既使我不在了,好歹有个照应。”
“拉倒,你的朋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