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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都是小道,真正利国利民的都是道德文章——比如姐夫你写的……”
刘白羽有点儿无语:“我说的什么道德文章都是骗人的,这你也信,实干才能利国利民。我的实干这何止是‘利国利民’啊!我这是‘利天下’的大事。”
刘弟没想到姐夫身为当时大儒,居然对儒家经典实际上是这个看法,愣了半天才反问:“姐夫您搞这些东西,既没有施舍别人一个银币、一块面包,连一个穷人都救济不了,怎么利天下?还不如我们刘家庄收拢难民……”
刘白羽踹了他一脚:“穷人成天念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其实说的穿了,朱门酒肉何时不是臭的,为什么有的时候路有冻死骨,有的时候没有?朱门的问题不是酒肉臭,而是能力不足,协调不好内部矛盾,又不能对外扩张,结果弄得到处都是路有冻死骨——我现在做的就是准备通过勤王军贸易的商品,来推断各地商品流通情况,将来才能做好……这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做好了怎么不是‘利天下’?难道非要天天搞仁义伦理才是利天下?”
“你这成天钱钱钱的,都快成管仲一流了,离孔孟之道差的是越来越远了,还想不想当圣贤了?”刘弟吐糟道。
“天下人想过上好日子,却只崇拜鼓吹仁义的‘圣贤’,轻视实际提高人们生活状况的生产与组织。孔丘那套仁义道德,真到了乱世是一钱不值,可见相对于管仲的实干,孔丘的仁义道德,说的好听些,是皮毛,说的难听些,就是浮华了,重孔丘而轻管仲,赏皮毛而忘骨肉,以浮华为尊而贱视大本。这样错乱的行径比指鹿为马还糟糕!你跟了我这么长时间,还没看明白吗?”刘白羽严肃的说道。
刘白羽以前在人前讲述孔子的时候,刘弟是听过一些的,于是他质问道:“孔子提倡仁智礼义信,这是做人和做事的重要原则,怎么能说这是浮华呢?”刘白羽答道:“你只知孔丘说过‘仁智礼义信’,你以为孔丘的所说的这些,就是真正的‘仁智礼义信’?”
刘弟愕然:“难道不是吗?”
刘白羽严肃的高声道:“当然不是!!!孔丘的‘仁’绝非‘慈爱、同情’,而是有其特定政。治含义的!!!孔丘自己一开始就把这秘密说穿了: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而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这样的人是很少见的。不喜好触犯上层统治者,而喜好造反的人是没有的~~~孝顺父母、顺从兄长,这就是仁的根本啊!”
“孔丘的‘仁’,基础是孝悌,而根本目的其实是——周礼所确立的周王,诸侯大夫,世卿世禄不变的天下统治秩序!!!这才是他‘仁’的最终核心!他身为私生子,好不容易才得到了贵族圈子的确认,却发现整个贵族圈子生存的基础都被破坏了,自然对此不满,要恢复周礼了。”
“但是姐夫,儒家不是在汉武帝之后就被独尊,汉朝建立后的礼教也是学儒家的啊。”刘弟被刘白羽震住了,姐夫说的怎么和别的先生说的完全不一样?
“周礼?其实汉朝沿袭秦朝的多,你知道周礼是怎么回事么?”
“周自称“小邦周”,对殷则称“大邑商”或者“天邑商”周朝有谦逊的传统。周天子会见同姓诸侯,则称对方为叔父;会见异姓诸侯,则称对方为舅父…儒家敢让刘邦对诸侯王这么称呼,估计刘邦直接砍人了……”
“这……”刘弟虽然读书少,对于历史的了解基本来源于说书先生,不过显然皇帝是不会称呼同姓王为叔父,更不会把异姓王称为舅父的,天子这么做,还要不要了脸了?
“其实说的穿了,就是秦始皇步子迈得太大了,单纯的郡县制度稳定不了,所以才要引入异姓王制度和郡县制度的混合体——什么周礼都是虚的,关键还是生产力的发展。”刘白羽下了最终结论。
“但是孔子不是说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么……。”
“虽然他也讲要照顾底层民众,他也说要惠及所有人,但这都是有个根本前提——‘不能违反周礼所确立的统治秩序——最好恢复井田制这种和世卿世禄配套的东西’。他所希望的互惠互爱互利的社会,是大家都遵守周礼世卿世禄统治秩序的社会,。”
“孔丘说他最喜爱的弟子是颜回,颜回死了,他哀嚎说像自己死了一样,悲痛之情,情真意切。看起来很有爱吧。但颜回家里穷困,死后无钱按照贵族习俗下葬。他父亲颜路请求孔子卖掉车子,给颜渊买个外椁。孔子说:“虽然颜回和孔鲤一个有才一个无才,但各自都是自己的儿子。孔鲤死的时候,也是有棺无椁。我没有卖掉自己的车子步行而给他买椁。因为我还跟随在大夫之后,是不可以步行的。”
“最喜爱的儿子死了,也不能违背周礼、不能违背世卿世禄的统治秩序啊。这才是孔丘真正的‘仁之理想’。他真的爱颜回吗?他只爱他的‘周礼世卿世禄天下统治秩序’罢了。他真的爱天下人吗?他只爱他所认同的世卿世禄政1治体1制罢了。可是世卿世禄天下统治秩序是建立在井田制基础之上的,井田制已经无法实行下去了,这你让周礼如何立得住?”刘白羽反问道。
372世卿世禄
“而周礼所确立的世卿世禄秩序,则是以‘井田制’为核心、以分封贵族统治为骨干、以民众服从为基础的‘固化政治体系’,把天下的东西固定化,然后按照级别分封给大小贵族。这样的统治体系,如果是人口因为战乱,瘟疫,饥荒等条件,始终无法达到土地承载的上限也就罢了,随着汉族人医疗,耕作种种技术的发展,最终要走向君主统治和贵族的分化,最好就是贵族制度的瓦解,只有技术水平到了,必然走到这一步,这是不以个人理想和意志为转移的。”
“问题是孔丘缺乏深厚的历史观和广博的社会生产和协作实践,把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误当作理想目标,看不到春秋的礼乐崩坏是生产和技术发展的必然结果,又做梦想要人们按照周礼去生活,维护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统治秩序,这才是他的‘仁’。他以为回到过去这样就可以天下太平了,根本看不到社会发展已经没有这种可能。这样的人——连自己主张的是什么都不清楚、这样的见识又怎能成大事、利万民呢?”
“所以,他的‘仁’是一种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之上严重狭义的‘仁’!!!常人喜欢望文生义,看到一个‘仁’字就误以为孔丘是在提倡的是‘慈爱、同情、友善’这种宽泛的概念,这种望文生义的错误,老百姓不知道问题不大,如果身为一个统治者不清楚这个,那就是一场灾难了!你看新朝的王莽,玩王道复古,事事都按照周礼来,结果国家才维系了几年?”
刘弟想了想,又反问:“难道‘智’有错吗?总不能说愚民才对吧。”
刘白羽答道:“你以为孔丘的‘智’是常人所说的‘智慧’?其实还是分不清狭义广义的概念,孔丘自己说‘仁者安仁,知者利仁。’有助于‘孔丘之仁’的聪明和知识才是‘孔丘之智’。”
“孔丘之智——就是维护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世卿世禄统治秩序的聪明和知识!”
“臧文仲在当时被人们称为“智者”,但他对礼则并不在意。他不顾周礼的规定,竟然修建了藏龟的大屋子,装饰成天子宗庙的式样,这在孔子看来就是‘越礼’之举了。所以,孔子指责他‘不仁’、‘不智’。换句话来说,其实孔子维护的是世卿世禄的周礼,说的穿了,就像咱们庄子上的下人,变着法子偷懒耍滑,这也不能说这人不聪明,可是在你我看来,此人断然是不智的了。”
“正常人所说的‘智’是广义上的智慧,不是孔丘所说的‘智’,孔丘的‘智’是一种严重狭义的‘智’,是建立在‘世卿世禄政治正确性’之上。季氏派人请孔丘的徒弟闵子骞去做费邑的长官,但季氏违反周礼的统治秩序,于是闵子骞对来请他的人说:“请你好好替我推辞吧!如果再来召我,那我一定跑到汶水那边去了。在孔丘一门看来,是否有利于社会、是否有利于发展,并不重要。如果违反世卿世禄统治秩序,那就是大逆不道,你帮他就是‘不智’。但对社会发展视而不见的话,就是孔子智慧再高,历史也要扇他的脸!于是眼看着就要周礼制度彻底完蛋。”
“可见孔丘缺乏深厚的历史观和广博的社会生产和协作实践,把周礼误当作理想目标,又要人们按照周礼去生活,维护世卿世禄政治统治秩序,这才是他的‘智’。他以为恢复世卿世禄的制度这样就可以天下太平了,顽固的,看不到社会发展了,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已经不能适应这个时代了。还埋怨各国的君主不实行自己的主张——这样不站在管理国家角度的人、这样还停留在几百年前的见识又怎能成大事、利万民呢?”
“但是朝廷里的老夫子们不都说要实行周礼么?上古三代是大治之时么?”刘弟被刘白羽说的满脑子都是星星,脱口而出。。
“你听这些文官忽悠,真要是按照周礼来,岂不是要把辽东封给李成梁,蒙古封给戚继光不成?上古三代是大治?那按照世卿世禄的制度,科举这种东西又算是什么玩意呢?”
“作为一个政治家,该忽悠的东西,你要去忽悠——说的穿了,和老百姓哄孩子差不多,还不是连蒙带骗外带吓唬的,现在世人真是奇怪,自己长大了,觉得老妈哄孩子说谎不对么?难道在某些人心里,政治家治国比妇女哄孩子还简单么?”
刘弟没想到一向自诩能说会道的自己和姐夫一比,立刻就成了牙不尖、嘴不利,便转移话题:“难道讲信用也有错吗?孔子不也要讲信用么?”刘白羽听了就想笑:“你以为,孔丘的‘信’,是常人所说的‘信’?别逗啦——孔丘说:信近于义,言可复也。讲信用要符合于义,符合于义的话才能实行。”
刘弟争辩道:“这是当然,难道要因为信就要实行不义的行为?比如被绑匪挟持人质,迫不得已说的话,也要一定做到,那不是成了傻子么?”
刘白羽点头说:“说的没错,你也知道信也好,义也罢,都是有一定前提和范围的不是,孔丘的‘义’自然也不例外,就是帮会,强盗也有义气啊,所以孔丘的义气你以为是常人所说的正义吗?显然不是也,在孔丘这里,符合于仁、礼要求的行为才是义!而孔丘的仁和礼又是什么呢——周礼!周礼制定的世卿世禄统治秩序!你看,绕了一圈,还是绕回来了。维护世卿世禄,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的‘政治正确’才是孔丘的本质呀。而‘政治正确性’,我们都知道,是一定的技术条件基础之上的,刻舟求剑恰恰导致‘实践不正确’王莽的新朝就是一个例子。”
刘弟略有不满:“您这样解释有些强词夺理。孔子不是说‘见利思义。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吗?可见他的‘义’还是有正义的成分。”
刘白羽道:“就像义和礼有时间限制一样,正义也一样有时间限制,世卿世禄统治秩序,在运行良好的理想状态,固然也有正义的成分。但说到底,它还是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周礼统治的秩序。比起科举制度产生的起起落落,商纣王时代任命没有出身的贤人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刘弟听得晕晕乎乎,半天才问道:
“那按照姐夫的说法,孔子的世卿世禄是非常不好的制度了,科举制度才是正道所在?科举制度,人人如龙,贤者上位…。。”
“你这话又错了,世卿世禄一样也有好的方面,关键是要把爵位传承和实际职务分开,别说汉朝了,就是本朝不也有一大把王爷和勋贵么?本朝太祖的时候,武官就别说了,开国的文官也不是科举来的,而且文官里有着国子监生这种东西。”
“而且什么是科举?科举的本意是地域的平衡,所以明太祖才整出了科举南北帮之类的东西,就是为了协调地域矛盾,毕竟家乡人照顾家乡人也是人之常情。自万历前后朝廷首辅多出自南方,自然不了解北方的问题,政策也会忽略北方,现在的世道,北方冰灾,旱灾,洪灾比比皆是,江南的钱粮却收不上来,朝廷无法协调南北矛盾,早晚要出大事。”
“至于你说的人人如龙,贤者上位,这里面问题就大了,刘弟你也是苦出身的,老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你不是不知道,科举首先就得练字,先别说写的好看不好看,就说认字写字吧,正体字笔划可动不动二十以上,不是简单的俗体字能比的,笔墨纸砚是一笔开销,买时稳,交际同窗这些又得多少钱——就算这些都不算,现在科举考八股文的,需要大量练习,可不是传说中的耕读就能维持下去的——一般人家养活一个小子,十几年不干活容易么?”
“是啊,我也留意了就是小康家庭,也很难出一个秀才的,那为啥有人说科举让平民百姓都有机会?”
“无外乎是两种,大家庭的庶出,宗族里补贴的福利,或者是南方有个二十亩好地的富农啥的……。”
“这不是蒙人么?南方有个二十亩好地的富农可比北方百亩坏田的地主强得多!”刘弟恍然大悟。
“这也不算蒙人,你自己傻而已,人家又没说谎——何况这科举也不是这么玩的,科举其实没错,然而科举要看考什么,不考数学,地理这些实际学问,只是靠八股文这种聪明人的游戏,其实也不是不可以,可以把科举作为一个准入标准,到京师的学堂再学习——如果非要这样继续把八股文作为未来宰相的依据,那至少也得经历十年南北州县开阔视野,现在倒好,就在京师宅着,能培养出来什么丞相——还有就是言官系统应该和政务官分开,否则就别怪言官靠喷人上位……。。”
“当然,其实世卿世禄那套,也不是百无一用,如果换个视野,却是可以大用的。”刘白羽石破天惊的说道。
373炸营?
“世卿世禄那套,根本不是任人唯贤,怎么会有用?”刘弟疑惑的说道。
“世卿世禄第一个用处,就是能扶植起一个皇帝自己掌握的和文官系统牵制的勋贵集团——当然,像大明这样的就算了,勋贵和文官根本没啥大的冲突,皇帝也没有掌握勋贵的强力手段,弄的勋贵成了米虫,这就完了。”
“世卿世禄完全也可以任人唯贤,你也不是不知道大家族动辄几百几千人,难道就选不出几个像样的人才么?完全可以不选嫡长子任人唯贤啊,然后选择贤才相持不下的时候,皇帝进行裁决——这样恩威并施,勋贵才会成为皇帝的铁杠拥护者。”
“但是姐夫,你也说了世卿世禄,建立在蛮荒时代生产力水平的啊,现在中原早就不是那种蛮荒时代了……”
“你也说了范围只是中原,如果有新朝建立,打下南洋,西域甚至更远的天竺,在那些偏远的土地上世卿世禄有何不可?这些地方和中原相隔千里以外,不搞世卿世禄,搞中央集权,如何守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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