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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立和方智都笑着说:“欢迎,太欢迎了。”
他们早在前几天就听说,由于形势紧张,社会动荡,每个村里都要派一个特派员,负责社会治安和灾后重建工作。当时,钱立就心存不满,跟方智说,什么狗屁特派员,还不是变相要削我们手中的权。方智笑笑,没说什么。钱立这个人他是深知的,能力不强,牢骚满腹。不过,他是他的下级,不好说他。原以为,特派员要过段时间才能下来,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方智说:“特派员,现在,我们村里乱成了一锅粥,正盼着有人来主持大局呢。”
张永林说:“我对村里的具体情况也不太熟悉,希望大家能多多帮助我。”
他军人作风,雷厉风行,简单地说了几句之后,便谈起了具体工作。
方智向他介绍了这个村的具体情况:“本村有人口4781人,分42个自然村,聚姓而居。老百姓都是穷苦百姓。解放前,这里所有的土地都为恶霸地主罗云锦所拥有。解放后,罗家被镇压,其田地也被分到了老百姓的手中。老百姓感恩戴德,农田生产踊跃积极。可是,这次洪灾后,一切都陷入了混乱,许多人家园被毁,流离失所。村里虽然尽了最大的努力,搭了许多简易棚,但是,灾民实在太多了,一时无法安置。而且,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很多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在死亡线上挣扎。群情汹涌,生产自救工作无法开展。几天来,连续发生了几起拦路抢劫事件,小偷小摸更是数不胜数。人人自危,个个惊恐,照此下去,局面将无法控制。”
显然,方智早有准备,这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脉络清晰,张永林一听就明白了事情的全部真相,冲他赞许地点了点头。
张永林说:“别的地方和我们这里的情况大致相同,但也有更糟的,白日闯,抢劫杀人的都有。因此,上级领导派我们一批人深入基层,要求我们带领群众发动群众,克服困难,想尽一切办法,维护社会稳定,抓好生产自救工作。”
钱立说:“要老百姓稳定下来很容易,只要有粮有住的地方就行。”
张永林说:“上级正在组织一批救灾物资。但是,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到,而且,数量也不会太多。因此,我们要踏踏实实地深入到群众去,做好耐心细致的思想解释工作,和他们同甘共苦,要紧牙关,度过危难。”
扬长生说:“这个工作,我们工作组的同志已经在做了。”
“要深入,要持之以恒。要联系群众中的先进分子和骨干分子,动员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把工作做到实处做到好处。”
大家听得连连点头。
“方智同志,”张永林开始布置工作,“你负责组织一批优秀团员和青年骨干,昼夜巡逻,打击和制止一切违法犯罪活动,确保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杜平同志,你和方智同志一起开展工作。你是从部队来的,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
杜平就是跟他来的那位解放军战士。
两人齐声答应着。
“钱立同志,”张永林望了一眼钱立,继续说,“你我肩上的担子最重,要深入群众中去,组织带领群众,实行生产自救,确保今年秋收不减产。”
钱立说:“有党和政府的英明领导,有张同志的亲自把关,我们一定能够完成任务。”
张永林笑了一下,又对扬长生说:“杨组长,你们工作组要紧密配合我们的工作,做好群众的思想工作,消除他们的顾虑,振奋他们的精神,以大无畏的勇气,度过这个难关。”
扬长生说:“你放心好了,我们会全力配合的。”
接下来的几天,张永林带着他们走东家窜西家,嘘寒问暖,送去党和政府亲切的慰问和关怀。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混乱的局面终于控制住了。老百姓尽管还是吃不饱住不好,但是,心里的感激之情是无与伦比的,他们感叹,过去,也有受灾的时候,反动政府什么时候管过他们的死活了?共产党就是不一样,把他们当作自己的亲人一样,这样的政府不信任还能信任谁?民心全部到了他们的一边。同时,老百姓也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怨天恨地地骂山门,还不如实实在在埋头苦干。咒骂无济于事,苦干还有希望。这世界没有救世主,只有靠自己。只要坚持住挺过这段艰难岁月,好日子就会到来。
田头、地上出现了老百姓的影子,他们开始清理被洪水冲毁的庄稼,重新播种……
房屋的废墟上,他们开始重建家园……
…………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面发展,张永林终于可以松口气了。但是,治安方面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方智组织的巡逻队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取得了巨大的成果,抓到了几个小毛贼,虽说不过是些偷菜偷粮的小丑,并无多大罪行,也难于对他们做出严厉的惩罚,但还是在气焰上狠狠地打击了日胜一日的偷盗之风。然而,小偷小摸是少了,但是,更严重的拦路抢劫案件却多了。方智他们多方伏击,也没有能够抓住罪犯。他们经过仔细的研究探讨,作出结论,罪犯是惯犯,而且是团伙犯罪。他们又对周边所有的人进行了分析研究,最后把目光锁定在仇啸天的身上。仇啸天解放前就是强盗头子,如今在这非常时刻,完全有可能重操旧业。
想到仇啸天,就想到了如意,方智的嘴角边绽出了一个笑容,他俩住在一个院子里。一个假公济私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他提议,要去仇啸天家的附近伏击,密切注视仇啸天的一举一动。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张永林和杜平的赞同。
晚上,他们带着几个人去了罗家后花园。方智吩咐杜平带着几个人埋伏在院子的必经之路。自己则进了院子,敲开了如意的门。
如意看见他,很热情,招呼他坐下,又忙着给他倒水。他倒有些局促不安起来,说:“你不用忙的,我来是执行任务的。”
如意说:“看你说什么,难道没有任务就不能来了?我们好歹也是老朋友了,经常走动也是应该的。”
方智打着哈哈:“那是,那是。”
如意望着他笑着,心想,他现在是干部了,今后仰仗他的地方多了,千万不可把他得罪了。竟把过去他对她无礼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你说有任务,是什么任务?”
方智把来意说了。
如意“哦”了一声,寻思道:这个仇啸天难道真的是坏人?她住这么多天,虽然每天都要见到仇啸天,但是从来没有和他交流过,根本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方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紧盯着仇啸天那边的动静。
如意也凑了过来。
方智说:“你把灯灭了,只管睡觉。”
如意笑道:“一个大男人在我房里,我能睡得着吗?”
方智想起了以前对她的事情,叹了口气,愧疚地说:“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如意说:“以前的事还提它干吗?我陪着你一起监视他好不好?”
“好呀。只是太委屈你了。”
如意去把灯吹灭了。两人一起蹲在窗口。
屋里一片漆黑。外面有了月光的缘故,倒是清爽了许多。
如意紧挨着方智。方智几乎可以闻到她身上的气息了,心头一阵荡漾,忙咬了一下嘴唇,收住心神。
乡村曲(33)
停了半晌,方智问:“你在镇上住的好好的,怎么搬回来了?”
如意说:“他们不要我了,把我往乡下赶。”
“他们也太不讲道理了。虽说,李杰同志已经牺牲了,但是,他们也该看在他的面上对你有所照顾。”
“这也没什么,人情世事都是这样,人走茶凉。”
方智叹息了一声。
“今后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过一日算一日呗。”
“你也不用这么消沉,李杰同志固然好,可是,世界上比他好的人还是有的。”
如意明白他的意思,没想到,过了这么久时间,他还是不能忘记她。但是,现在她的心已经死了,任何人都无法在她的心里占据一席之地。
方智见她不语,以为她又想起了李杰,心里嫉妒得要命,把他咒上了千遍万遍,让李杰在地狱也不得安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仇啸天的房里没有任何动静。如意站起来,换了个姿势,说:“我看仇啸天好好的,不象是做坏事的人,你们可能是怀疑错了对象。不要在这里白等了一夜。”
方智说:“不会的,这种拦路抢劫的事,除了他,还有谁会做?你不要被他的表面蒙混住了,往往越是凶恶的敌人,隐藏得越深。”
如意不好反驳他,继续盯着窗外。
方智回头望着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说:“村长对你很好?”
“恩。”
“你不要和他走的太近。他这个人——不是我在背后说他坏话——是很阴险的,他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的。你还是一个小姑娘,不要被他骗了。”
如意当然知道钱立对她好的目的,但她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对付钱立她自信是有把握的。此刻见方智提醒她,也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你放心,我自己会当心的。”
方智忍不住抓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柔柔的滑滑的,在方智的手中挣扎了一下,就任由他握着。
方智心头的激动是无可言喻的。
就在这时,只听见“吱呀”一声,仇啸天鬼鬼祟祟地从家中走了出来。
“好家伙,果然是他!”方智放下了满腔的柔情,紧盯着他,心里无比的兴奋和紧张。
“真的是他?”如意也失声叫了一句。
仇啸天出了院门,一径往东南而去。方智尾随着他,到了外面,和埋伏在路旁的杜平他们会合后,商议了起来。
“我们怎么办?跟着他还是把他抓起来?”
“俗话说‘捉贼拿赃,捉奸成双’,无凭无据的,怎么抓他?”
“怎么不可以?他是个惯犯,杀人越货的事情干得多了。”
“那是在以前,在国民党反动派的黑暗统治下,他走投无路才这么做的。如今,解放了,他虽说是看管改造对象,但从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轨行为,这么冒然把他抓起来,恐怕不能服众。”
…………
“不要吵了。”方智和杜平交换了一下意见,说,“我们先跟着他,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这说话不过一溜烟的功夫,仇啸天已经走远了。他们追了好一阵,才看见他的身影。
仇啸天不疑有人跟着他。大步流星,来到一处偏僻荒芜的坟地前。坟地里,杂草丛生,树木葱茏,人迹罕至。方智和杜平等人心中纳闷:“他来这里干什么?拦路抢劫吗?这里可是一个人也不会来的。”
只见他在一棵粗大的柏树底下坐定,眼睛向坟地深处扫视。
不一会儿,从坟地里走出来几个汉子。仇啸天一跃而起,拦在他们面前:“你们去哪里?”
那几个人见他陡然出现,吓了一跳,看清是他,都叫道:“大哥,半夜三更,人吓人是会吓死人的。”
仇啸天低喝:“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大哥吗?你们都做了些什么?”
“大哥,不是兄弟不叫你。你现在被政府看管着,倘若露出一丝蛛丝马迹,我们都的完蛋。”
“放你妈的狗屁,谁要你叫我了。你们有没有脑子,现在是什么社会什么世道,还干这种营生,弄不好会掉脑袋的。”
“大哥,你也太胆小了。想当初,我们兄弟跟你混的时候,是何等的威风,哪天不是大雨大肉,好酒好菜。如今,我们吃都吃不饱了,这日子还是人过的吗?”
“我知道兄弟们苦,不然,也不会再走这条道了。”仇啸天说,“可是,我们真的不能再做这营生了。以前,是乱世,我们横行不法胡作非为,无人理会。现在是共产党的天下,他们是不会容忍我们的,一定会消灭我们的。你们听我一句话,收手吧。”
原来,仇啸天风闻拦路抢劫的事件,就知道是昔日的手下赶的,就赶来要劝阻他们。
“大哥,不是我们不听你,实在是我们活不下去呀!”
“不行,说什么也不行。”仇啸天说,“别人能活,我们也一定能活。忍,一定要忍!”
“大哥,你不要阻拦我们,让我们过去。”
“你们要过去,除非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
方智和杜平躲在远处,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心道,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商讨什么,事不宜迟,先抓住了他们再说。一挥手,后面的人饿虎扑食般地冲了过去。
第二天,到处在传抢劫犯落网的消息。
动荡的局势终于平定了下来。然而,饥饿却像瘟疫一样蔓延了开来。村部的门口挤满了饥饿的灾民,他们愁苦着脸,向村里要粮。张永林、扬长生等人做足了解释工作。可是,所有的话都无济于事,他们的眼中只有粮食,再好听的话对他们来说都是空的,他们要吃饭,他们要生存。
张永林深知问题的症结所在,向上面打了无数次的报告,要救济粮。终于,救济粮来了,虽然数目不多,但足以令人振奋。
救济粮到的那天,所有的灾民都涌到了村部。张永林看看情形不对,大有哄抢的势头,急忙吩咐杜平去向当地驻军求救,不一会儿,一队荷枪实弹的解放军赶到了村部。喧闹的人群这才平静了下来。
张永林站在场地的中央,对着众人大声说:“同志们,党和政府知道我们受了水灾,知道我们非常非常的困难,所以,组织了一批救灾物资,解决我们的燃眉之急。这些粮食是前线大军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们一定要用在刀口上。”
下面的灾民鸦雀无声,全都注视着张永林。
“同志们,下调的救灾粮食并不多,只能解我们的一时之急,主要还要靠我们生产自救。”
“这个道理我们也懂,我们已经动手生产了。但是,地里的粮食出来要一段时间。现在我们没有吃的,你叫我们怎么活下去?”
下面有人说。引来了一片赞同声。
张永林笑着说:“你们不要急。我们也知道这个情况,所以现在就要把这些粮食分下来。”
“分粮,马上分粮。”
众人高呼。
张永林和扬长生等人商量了一下。便对众人说:“大家排好队,不要混乱。下面开始分粮。”
分配的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始了。由于以前已经摸清了灾民们的大致情况,对所有人的受灾程度做了记录,分配起来很快很到位,充分体现了公平公正的原则。老百姓感激涕零,齐声说:“以前,我们也受过灾,可是,有谁来关心过我们的生死?现在,共产党真的把我们当作亲人一样看待。共产党太好了!人民政府太好了!”
如意也拿到了救灾粮食,而且为数不小,和别人三口之家的一样多。
如意并没有到村广场上去领取。她也根本没想到这救济粮会有她的份。救济粮是村里派人给她送来的。
她拿到救济粮时,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送粮的人走后。许翠花走了过来,眼睛里嫉妒得要命。
“你真好福气,有人给你送这么多粮食来。”
“别人也一样有的。”如意笑着,“如果你不是改造对象,你也一样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