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粮的人走后。许翠花走了过来，眼睛里嫉妒得要命。
“你真好福气，有人给你送这么多粮食来。”
“别人也一样有的。”如意笑着，“如果你不是改造对象，你也一样会有的。”
许翠花摇头道：“恐怕未必。别人也一定没有你怎么多？”
“你又不是分粮的，怎么知道？”
许翠花暧昧地笑道：“有村长和方智在，你还会吃亏吗？”
“你不要瞎说，他们不是那种假公济私的人。”
“他们是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许翠花说，“他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见到你的那付丢魂落魄的样子，就让人恶心。方智倒也罢了。那个钱立，明明是有家室的，还要动这份非分之心，会遭雷劈的。”
如意笑而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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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曲（34）
如意的肚皮仿佛是一夜之间大起来的。最先发现的是许翠花。
那天早晨，许翠花从床上起来，透过窗户，看见如意一个人叉着腰在院子中慢慢走着，臀部丰满，腰围粗了许多，大吃一惊，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千正万确，朝阳中的如意俨然是一个大腹便便的孕妇。
“如意。”她来到如意身边，满腹狐疑地望着她。
“翠花姐早。”如意笑吟吟的。在这院子里住久了，她早已把方智他们的叮嘱抛到了九霄云外，不仅没有和许翠花划清界线，反而和她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许翠花着意在她的肚皮上扫视了一下，原来，她这孩子怀得靠后了些，在前面看倒还不是特别明显。
“翠花姐，有什么话要说吗？”
见她一付吞吞吐吐欲说还休的样子，如意忍不住问。
许翠花说：“我这个人心直口快，说了你可不要怪我。”
“我怎么会怪你。有话就说。”
她指着她的肚皮，费了好大的劲才说了出来：“你怀孕了？”
“是呀。”如意淡淡然的，没有丝毫的惊讶。
“你怎么会怀孕呢？孩子的父亲是谁？”
如意笑了一下：“做女人么，都要怀孕生子做母亲的，这有什么稀奇。孩子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许翠花张大了嘴巴，说不出话来。心想，这女人够野的。
如意怀孕的消息不胫而走。在那个时候，一个女孩子未婚先孕，给人们带来的震惊足可以和一场地震相媲美。好事者蜂涌而至，像看西洋镜一样看如意。如意一一热情接待，没有丝毫的耻辱感。相反，一付幸福陶醉的样子，令所有前来观看的人大失所望。
看到如意大肚皮最伤心的人应该是方智。他对如意可谓是用尽了痴情费尽了心计，然而，到头来却是得到了这样的消息，他差点要疯了。
一个烈日的午后，在如意闷热的房里，他用血红的眼睛盯着她，嘶哑着问：“孩子有多久了？”
“这不关你的事。”
“孩子的父亲是谁？”
“我没有必要告诉你。”
“是李杰吗？”
如意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我恨你！”
方智夺门而出。
如意叹了口气，心说，你恨我吧。这样的结局对你我来说是最好的了。
方智跌入了绝望的深渊，钱立却笑歪了嘴。他原来一直担心，如意是个黄花闺女，看不上他，即使用计用强把她弄到手，搞出事情来也未必能善了。共产党对这方面抓的最紧最严，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到时候不是丢官罢职就是锒铛入狱，他可不想为了一个女人弄到这个地步。现在，他知道如意已经大着肚皮，那么证明她不是一个正经的女人，对于这样的女人，搞上一千次一万次都不会有人说闲话，更不用说是受党纪国法的严惩了。他对如意的关心程度更提高了一层，走得更勤了。
饥饿的灾民稍稍安顿下来，动荡混乱的社会才有了一点起色。可怕的瘟疫又来了。
先是方家村一位叫方成的老人在田间劳作的时候，突然晕倒，不省人事。抬回家里，口吐白沫，奄奄一息。接着，村里又有好几个人得了这样的怪病。再接着，邻近几个村里也出现了这样的病人。一时间，谣言四起，人心浮动。
愚昧落后的村民并不知道用科学的方法，求医问药，而是，用起了迷信的一套，求神拜佛，请巫驱邪。封建迷信大肆盛行起来。
村里的办公室前堆满了烧过的香烧过的纸，香烟袅袅，烟雾弥漫——这里以前是土地庙，这土地公公极神极灵。
张永林、扬长生等人早上来上班，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们是深受马克思主义教育的共产党人，对鬼神一说自然是嗤之以鼻。他们立刻叫来人，要把这些香灰纸灰清理掉。他们还没有动手，就被烧香的善男信女围住了。
“这些东西你们不能动。要是神灵怪罪下来，我们都会死的。”
张永林哭笑不得，大声说：“同志们，这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灵。这几天，村里有人病到了，我们也很着急。我们已经向上面汇报，上面已经决定派医疗队到我们村里来。瘟疫很快就会被控制住的。你们回去吧，求神拜佛是根本没有什么用的。这里是村里的办公所在地，你们在这里胡闹，会妨碍村里正常办公的。”
但是，没人听他的。下面乱哄哄的，年长的妇女们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求神，口中念念有词。
张永林和扬长生等人，走过去，拉了这个拉那个，弄满头大汗，脸红耳赤。就是没有人肯离去。
这样僵持了一个上午，人越聚越多。
钱立对张永林和扬长生说：“这样搞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会引起骚动的。”
“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是不是向上面求助，派些解放军来，强行把他们驱逐开。”
“这恐怕不太好吧，毕竟他们都是一些穷苦的老百姓。对他们使用武力，会引起他们的反抗的。我们的政府刚刚成立，若是失去了民心，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就这样听任他们胡闹？”
“我们要有耐心，一定要做好他们的思想工作，直到他们能明白想通为止。”
钱立心里骂道：他妈的，这帮刁民能想通，除非西边出太阳。
村部这边乱哄哄的不可开交，如意的院子里也一下子热闹了起来。
院子里挤满了人，他们都是来求王和尚的。王和尚原是个孤儿，姓王，具体叫什么名字，谁也不知道，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自幼被师傅抱在土地庙里，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后，接了师傅的衣钵，成了土地庙的主持。
这王和尚原是有些道行的。解放前，邻近有三灾六病的，前去求他，无不消灾祛病，深得老百姓的信仰和爱戴，呼之为“活神仙”。一解放，他就被逐出了土地庙，土地庙也改头换面成了村政府。许多人对此极为不满，但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出了这天大的灾祸，性命攸关，人们再也顾不得什么禁令法令，冒险前来求他。
面对黑压压的一堆人群，王和尚闭目打坐，口中诵佛，什么表情也没有。
“活神仙，你慈悲为怀，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下面一片虔诚的磕头声和哀求声。
王和尚睁开眼睛，摇头叹道：“不是我不帮你们，而是我有心无力呀！”
“活神仙，你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天大的事情我们担着。”
有人高喊。
“对，天大的事情我们担着。”
众人振臂高呼。
王和尚正欲说话，却见方智领着几个人冲了进来。他连忙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说：“方同志。”
。。
乡村曲（35）
方智厉声喝道：“厉王和尚，你在这里妖言惑众，扰乱人心，该当何罪？”
“冤枉，冤枉，天大的冤枉！”王和尚连声说，脸涨得通红，全然没有了出家人的冷静和沉着。
本来，村部那边的事情够乱的了，方智跟在张永林和扬长生的背后，正忙得不可开交，突然，有人慌慌张张地过来，说王和尚在家里聚众策划，不知道在搞什么阴谋诡计，可能是想趁乱破坏新社会新中国。
听他说得如此严重，张永林他们当然不敢怠慢，立刻吩咐方智过来看看，若是事态严重的话，就把王和尚抓起来。方智赶到这里，见果然聚了很多人，心中就有了抓人的念头。他沉着脸，一挥手：“把他抓起来！”
跟在他后面的那些人立刻冲了上去。
人群中一阵骚乱，十几个人站了出来，挡在王和尚的面前：“你们不能抓他，是我们自愿来的，一切和活神仙无关。”
“活神仙！”方智冷笑了几声，“放你妈的狗屁，谁见过神仙来着？就凭这个肥猪样的光头和尚也算是神仙？这世界上的神仙不要太多了！”
“混蛋，你小子也太不懂事了！”一位年长的老者冲到了方智面前，“神灵是不容亵渎的。方智，念在你是我的晚辈，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份上，我奉劝你一句，你不要有了三两颜色就想开染坊，就目中无人，告诉你，众怒是犯不得的。你还是趁早带着人离去，不要在这里胡作非为，做出神人共愤的事来！否则，老百姓不会饶你，方家的列祖列宗不会饶你。”
“大伯，多谢指教。”方智说，“你的话的确很有道理，于私我该听你的，你是我的长辈，我做错了，你可以打我骂我。但是，于公，我不能听你，你们在这里聚众闹事，公然宣扬迷信，和党和政府的政策相违背，我们必须要解决制止。”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智，你还是不是放假的子孙。回去，我告诉你父母，看不把你打个半死！
方智铁青着脸，不再理他，回头对那几个人喝道：“你们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王和尚带走。”
“不行，要抓就把我们一起抓走！”
方智大声说：“同志们，乡亲们，你们都是穷苦百姓，不要受他的迷惑。王和尚这个人本来就是看管改造对象，对新社会新中国一直怀有不满，现在，见社会混乱，就想浑水摸鱼，利用你们，达到他的险恶目的。你们都是明白人，不要上了他的当，受了他的利用。”
但是，没有人听他的，高声叫喊着，把王和尚团团围住，不让他们抓走。
方智心想，这样闹下去肯定不是办法，为今之计，只能吃住王和尚了。他大声喝道：“王和尚，你煽动别人闹事，所有的后果，都得你一个人承担。你不要冥顽不化，你难道存心想要和党和政府对抗到底？“
王和尚知道，今天的事情如果闹大了，所有得罪责都在自己的身上，他们这样帮他，就等于是害他。他站了起来，缓缓地说道：“大家全都散了吧。方智，我跟你走就是。”
听王和尚自己这么说，大家纷纷让出一条道来。但还是有人说：“活神仙，不要跟他们走。他们这样抓你是没有道理的。”
王和尚笑着说：“让我跟他们去好了，人民政府是讲道理的，他们不会为难我的。大家都回去吧，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我会想办法帮大家一起渡过难关的。”
大家目送着方智等人押着王和尚离去。有些人，跟在了后面。
方智把王和尚带到村部，广场上的人见王和尚来了，纷纷围了过来：“活神仙，你老人家来了，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我们呀！”
王和尚低着头，一言不发。
方智等人赶开他们：“走，走，走，不要胡说八道。”
挤开人群，到了里面。张永林和扬长生问明情况，倒也没有为难他，让他坐下，严肃地说：“王和尚，我们知道今天的事情与你无关，是老百姓自发去找你的。但是，我们不能不把你找来，眼下的情况你也是知道的，新政权刚刚成立，大灾之后，灾民遍地，瘟疫横行，一切都在风雨飘摇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特大事件。所以，希望你能够理解，也希望你能够站稳立场，帮助政府，安抚百姓，平定事件。”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王和尚连连点头。
“看你也是个明白事理的人，只要你能够好好做人，老老实实改造，我们会对你宽大处理的。”
“活神仙救救我们！”
“我们要见活神仙！”
“把活神仙放出来！”
“活神仙，不要怕，我们支持你！”
…………
里面的谈话刚刚开始，外面的人群就骚动了。原来，从王和尚家出来的人已经赶到了村部，和庙场上的人说，政府派人把王和尚抓起来了。他们不明就里，就闹了起来。
张永林吓了一跳，他万万没想到，迷信的力量竟是如此之大。照此情形，他们冲进来砸村部抢人的事情都可能发生。他来回走着，眉头拧成了一条线，也想不出什么解决的好办法。
外面的老百姓闹得更凶了，有人开始要往办公室里冲了。方智带着人堵在了门口。
张永林望了一眼王和尚，突然灵机一动，心想，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是让王和尚去对付外面的人。于是，走到王和尚面前，说：“王和尚，现在，你表现的机会来了，快想办法让外面的人散去。”
王和尚苦着脸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恐怕不是我一张嘴能摆平得了的。”
“你不要搪塞。”张永林厉声喝道，“过去，他们一样信你求你，你是怎么摆平的？”
“过去，我有神佛有仙丹有灵水，他们自然信我。”
张永林冷笑道：“你的意思是还要想用迷信的一套去唬弄他们。”
王和尚吓得脸色煞白，连声说：“不敢，不敢。”
张永林望了一眼外面越闹越凶的人群，对王和尚喝道：“你还不快去让他们散开。”
王和尚战战兢兢地站到了门口，用足力气喊道：“乡亲们，你们听我一句话，你们先回去。瘟疫的事情政府会想办法解决的。上面的医疗队马上就要下来了。”
外面的人见王和尚出来，都静了下来。
“乡亲们，你们这样闹是一点作用也没有的，只会把事情闹大闹僵。你们应该要相信政府，共产党人民政府是全心全意为人民的。你们想想，以前，我们受灾后，哪次不是饿尸遍野，哀嚎千里。可是，共产党人民政府就是不一样，他们不仅挨家走户地安慰我们，还给我们送来了吃的穿的用的，试问，这样的政府哪里去找？可以说，我们这次受灾是最大的，所受的损失却是最小的。乡亲们，大家都是爹娘养大的，我们都该摸着良心问一问，这样的政府好不好？我们这样闹该不该？”
大家听了他的这番话，都想起了共产党的好处来，都觉得自己这样闹太不应该了。说：“活神仙，你说我们该怎么办？”
“大家都回去，相信政府，一定会想办法解决瘟疫的。”
有人说：“活神仙，你不是有灵丹妙药的吗？你拿出来，救我们一救。”
“能救你们，我当然会救的。”王和尚说，“你们现在先回去，我会尽快把药配制好的。”
在他的劝说下，老百姓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人们走后，张永林对王和尚说：“你今天的表现不错，我们会记在帐上的。”
王和尚说：“是我应该的，是我应该的。”
张永林问：“刚才你说要配药，那是什么药？”
王和尚说：“实不相瞒，我们庙里有许多相传的秘方，而我师傅又深研医药，对各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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