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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了阶檐,只见王府家仆从谭学正手中接过帖,进去禀报后,方许进入外厅候着。家仆再入内禀报主人道:
“谭学正与他的随从已请在外厅,候见老爷。”
王仲山这才走出来,迎接他们。
“富贵之家,事事隆重。”
秦桧正在叹异,只见谭学正跪下去,正要行大礼,王仲山一把扶住道:
“这太谦了。”
谭学正道:
“下官进了相门,敢不叩拜。”
王仲山笑道:
“此礼只可行于公堂。朋友之间,如何使得?”
谭学正听了,坚持作了一个揖。秦桧机灵,连忙站在谭学正身后,长揖不起。趁秦桧礼拜时,谭学正把秦桧介绍给了仲山。仲山请秦桧免礼起身,谭学正与仲山分宾主东西坐了。秦桧自谦幼辈,站在谭学正的侧后,再三不坐下,直到谭学正开口附和王仲山,才在堂中的顺手取来一把小椅子坐了。
王仲山暗自道:
“果然是个谦谦君子。”
心中已有三分欢喜了。
坐定,家人已将茶盏茶点摆在桌上主客面前,见盏黑茶白,谭学正叹道:
“好盏好茶。”
王仲山一看,吩咐家仆道:
“这不够好,吩咐茶博士换上最好的茶和盏。”
所谓“茶博士”,就是受茶肆主招雇熟悉烹茶技艺的人。
秦桧吃了一惊,肚里暗暗道:
“家中还雇用茶博士!”
家人在旁提醒道:
“老爷,这是定窑黑釉。”
定窑黑釉,乃天下名瓷。
王仲山不加思索道:
“用建盏,点龙凤团茶。”
谭学正大惊,暗自道:
“建盏乃全天下珍视的宝物。最上品的龙凤团茶,一斤值黄金二两。莫说饱口福,眼福也从未有过。”
茶博士将建盏龙凤团茶点好,各个品了一口,王仲山便开言问道:
“桧南方人?”
秦桧回言十分恭敬:
“大人说的千真万确。晚辈姓秦桧,江宁人。父亲秦敏学,进士出身,官至从八品县令。一日,遇清明节令,便携带我母亲出游,走到一山口,抬头一望; 见两株桧树;青翠如盖;中间显出一座血红的山门; 门上竖着扁额; 乃是“太上老君之祠” 六个老大的金字,原来一座道观正在山麓。南方五月,午时炎热,我父亲携着我母亲的手,走到古庙前双桧树下,倍感清凉,欣然道:‘这两株桧树,比前越加葱翠。你若给我生下儿子,就取名桧。次年正是元佑五年(1090年),生下了我。故晚辈名桧。”
王仲山见秦桧能言利齿,语言响亮,言中尽溢文雅情趣,甚是欢喜,问道:
“如何二十五六岁,还未娶妻?”
秦桧道:
“晚辈要做检讨,晚辈有个好高的毛病,立誓要挑个大家闺秀,方与之缔姻。若要娶妻,莫说娶一遍,象庄周那样,三遍也娶到手了。自我十六、七岁上,年年都有媒人上门作伐。”
仲山又问起家世,秦桧一一对答,父死后家中贫难,未曾遮盖,随后感慨道:
“人生一世,好在沧海变为桑田,目下的贱贵穷通都做不得准的。”
王仲山见秦桧言中有大志出世之心,喜得满脸是笑。
第九节 悬念揪心
却说月娥母女,闻得秦桧登门,聚在门背后缝里张望,月娥道:
“他身材琐小,面庞骨瘦。俗话说:‘脸上无肉,做事刮毒。’不是个好面相。”
“虽说‘脸上无肉,做事刮毒。’只要对你不刮毒就行了。我看这人机灵精干,内劲十足,跟了他以后不会吃亏,我有这个信心。别看有的男人高大魁梧,却要留心,他们之中外强内虚,床上无能的尽多。嫁了这种男人,后悔来不及。”水氏素以最善相人自居,“相信娘,娘年轻时,人人都说我有门本事:那一双娇滴滴的秋波,最会相人。其实,我不过是用心仿效他人,平素翻翻书,见到感兴趣的,便细细阅读,一日,我读到‘预识卢储’,就用心关注相人这类事情了,颇有心得。”
预识卢储,说的是唐代卢储考进士,投书拜见尚书李翱。李翱的大女儿十五岁,看见书信,说:“此人必定会考中状元。” 李翱于是招他为女婿,次年,卢储果然中榜首。
月娥平素最信母亲的言语,尤其怕嫁个床上无能的,水氏的这番话随即听到了心里。
母女算计已定,水氏忙唤家人,吩咐开宴,叮嘱要整得丰盛精美些。家人闻言,即时安置桌子,摆下杯箸碗盏,五色果品。
月娥私下问水氏道:
“为何要把宴席整得丰盛精美些?他又不是公子王孙,还怕人抢去了不成?”
“他们回到太学,也好传播我们王府的奢华,那乐生听了,只怕后悔来不及。”
说罢,水氏亲去请客入席,秦桧谦让了一回,宾主坐下。说是家宴,谭学正满以为在宴会上,可以结识很多官场中人,左看右看,不见有其他客人来,来宾只有他和秦桧。
可喜宴席倒是富盛,酒果肴馔,顷刻间,摆得满桌。水氏即命侍女设酒进馔,品物珍美,秦桧生平目中所未曾睹。水氏又命取大杯进酒。秦桧素不善酌,唯恐王府低看他人穷,品不了美酒,并不推辞不饮。
席间,宾主笑语酬酢,谈天说地,讲古论今了一番。趁着兴浓,谭学正便起身告辞作别。仲山送出大门,说了句:“有空常来。”便进屋去了。
“到底相中没相中,王府也没给我个说法。”回到了太学,分手时,谭学正与秦桧道。
当晚,秦桧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左猜右想道:
“是相中了我还是没有?说相中了,夜深,也不见王府着家人点灯送归。我秦桧是吃药扎针都蠢不了的,这还看不出?与他王府门当户对的,那么多公子王孙,放着不去物色,却来相我这个穷酸内舍生?”转念一想:“若我秦桧全然不入他们的眼,临别时却为何要我有空去玩?起码王府,我可以去走动。”又自道:“为了高官厚禄,金钱美女,埋首青灯,不知寒暑,也读得十分腻味了。得官升爵,哪有攀龙附凤来得轻松可靠?时“榜下捉婿” 的官宦之家虽多,相门则不常有,做相门高婿,是可遇不可求的。且榜上的阔少俊男亦不少,我秦桧貌不出众,语不惊人。多少才俊,因无人识拔,不能上榜,不也掩埋在草莽中。随你胸中博览五车,腹内广罗千古,广为人知,人家识而不拔,那又怎样?也不见朝廷官府半点痛惜。这次天赐良机,决不可眼睁睁错过。”
秦桧心意已决,第二天课后,一口气跑到姐夫那里。
秦桧的姐夫是个泥瓦匠,一手绝活,江宁远近闻名。不久前,被人请到京师,建筑高楼大厦。到了京师,直接被人带到工地干活。一日下雨,不好做工,秦桧的姐夫袖好全部工钱,提着家乡带来的土物,便往太学看望秦桧。姐夫是个老实村夫,虽然出门时,老板家人热心指了路径,因京师太大,拐了几条街,在一个十字路口就不知方向了,抬头一看是一个临街的绣庄。想走进去问,心里有些胆怯。正在彷徨间,绣庄里走出一个女子。她见门前一个乡下人雨中张望,想必不识路径,想到乡下人进城,开步有难,心生怜悯,走出来指路。这女子也是江宁人氏,见秦桧的姐夫说着一样的乡语,知是同乡,越发热心起来。按姓名、地址亲带他去找。这女子没走半点弯路,径直到了太学,打听到秦桧的住处,把秦桧姐夫带到了他的寝室门口,所幸秦桧正在宿舍。
见了姐夫,秦桧并无喜色。那女子见亲人相会,辞别而去。秦桧既不向引路的女子道谢,也未请姐夫入内一坐,立刻带姐夫出了寝室,姐夫想把土物递给秦桧后再离去,见秦桧一脸怒肃,也不敢了。提着一个包伏,默默跟在秦桧身后,出了太学大门。秦桧把姐夫带到一个避静处停了下来,告诫道:
“以后你不要亲来,有事我去找你。”
姐夫把土物递给秦桧,又在袖中摸出一个小包道:
“这是我的工钱,想到你独自在外为难受苦,就抽空赶紧送来。”
秦桧嫌他是乡里人,他也看出了几分,自己倒不介意,转身按原路回去了。只是那个引路的女子,秦桧全无感激与客礼,一路上,他心里好生过意不去。
想起妻弟那一番怠慢光景,今日却亲来相见,姐夫吃了一惊:
“他怎么会来工地找我?莫非家中出了大事?”
秦桧笑着前去,把拜会王府的情景备细说了一遍,要姐夫给他些钱,好买些礼品,再上王府拜访。秦桧的姐夫也是给惯了手的,秦桧上太学来东京,一路舟车之费,全部是姐夫支持的。当即给了秦桧大部分工钱。
第十节 棋逢对手
从姐夫那里赶回太学,天早已昏黑。秦桧只得等到明日黄昏,携礼登门拜访王府。
人一入了名利场,连睡也讨不得个足意。秦桧狐疑满腹,又是个难眠之夜。熬过了一日。等到西边日落,秦桧携礼前去,一路好生紧张。行至府前,犹豫起来:
“进去还是回去?”
立定一想:
“原路回去必不甘心, 索性厚着脸皮进去再说,大不了碰一鼻子灰,料定不会死人。”
决心已定,进了王府,见了仲山,呼了声伯父,便跪下行了个大礼。王仲山水氏,一惊一喜,惊的是没想到秦桧来得这么快,喜的是秦桧这么主动。见王仲山、水氏面带喜色,秦桧心里轻松起来。水氏接受礼品,吩咐备办酒饭,秦桧暗自欢喜。
两道茶后,已至黄昏。家仆摆好酒席,仲山请秦桧入席,宾主二位,相对而饮。真是天助秦桧,席间,秦桧思如泉涌,吟诗唱和,高谈阔论,悠然自得。仲山十分欢喜,酒过三巡,道:
“一个京师人,一个南方人,今同坐在一张圆桌上,真是奇缘。以后你我结为伯侄,常来行走。”
秦桧喜不自胜,道:
“晚辈荣幸无比,万分乐从。”
遂呼了一声伯父,骨碌跪下去,拜了四拜。
仲山兴致勃勃,随命水氏、月娥前来共酌美酒。顷刻水氏、月娥至席,秦桧对着水氏,呼了一声伯母,又骨碌跪下去,拜了四拜。月娥对着秦桧,叫了声表哥,秦桧暗忖道:
“今与老爷对饮,与小娘子同桌,已是万分僭端。必是王府相中我为婿了。”
水氏对秦桧道:
“我王府的人,个个饮食量都小。你不必拘然,尽情食饮。”
秦桧机灵,知道水氏此说,是为了显示王府城雅而不村俗。四人举杯雅饮。饮酒间,面对水氏,秦桧有问必答,出词吐语,十分温雅。
正在极其欢洽之际, 秦桧起身方便,月娥看了母亲一眼,起身为秦桧引路。此时黑幕降临,王府宅院深邃,秦桧跟着月娥曲曲折折,高高低低,走了一段。转了几条暗弄,至小室前,只见月娥搴帘而入,秦桧跟了进去。
这小室是一更衣室。室中有张高腿窄床,帐褥铺设得齐整。更衣室的内间是厕所。蹬厕时,秦桧想,虽然王府认我侄儿,毕竟与女婿相去甚远,侄儿转为女婿,还是两说。我等到二十五、六岁,不就为了择个高门对头?平常人家的男儿,如我这般年纪,都快嫁女儿娶儿媳了。秦桧越想越恐事不牢。方便完了出来,见月娥在更衣室里,靠在床沿等他,心里一惊道:
“眼前这女子,样子端的城雅!”
便心生一计:我正是要妻子的时候,她未必不想要男人?正好此处牙床又便,珊枕又闲,何不趁此无人,偷情一番,生米煮成熟饭?
秦桧毕竟官宦出身,对上流社会吟风弄月,有所耳闻。虽是如此,行动起来,他心胆尚怯。他慢慢走近月娥跟前,探其反应,月娥含笑自若。秦桧一把搂过亲了个嘴,百般温存抚惜,讨她的欢心。果然月娥全无畏缩,竟似引颈待客到的一般,口里却推托道:
“拙妾家训颇严,不该乱做。”
一口地道的东京雅音,把秦桧迷得痴了。又见月娥不大阻拒,秦桧心中又惊又爱,恣肆起来,不及回言,就势将月娥放倒在床里,一手摸入怀中弄乳,一手替脱裤儿。月娥此时也有些左遮右掩,假意不肯顺从。秦桧认做女儿家的害羞心性,几下露出了雪白的下体来,两个就在床上舞弄起来。不期月娥喜淫,秦桧越发轻薄颠狂,弄得如醉如狂。
正到酣畅之处,只听见外面有人喊月娥,顷刻脚步声已近门外。秦桧慌了,匆匆几下,只得歇了手,闪将出去。原来秦桧和月娥一进小室,水氏轻手轻脚,跟至小室门外,在外面偷听得床上唧唧哝哝,床棱戛戛地响。顷刻,又听得气喘吁吁,终是放下心来。往回走了一段,装做喊月娥,响步走近小室门外,又轻手轻脚往回急走,入席坐定。秦桧回到席上,丰采倍常。月娥随后而至,面色红活。见秦桧只管与月娥喜调眼色。仲山确认好事已成,却装做不知,问秦桧道:
“去了这样久,莫不是肚子有些不舒服?”
“今晚兴致高,不觉酒饮过了点。”
见秦桧腼腆回言,仲山愈加喜爱秦桧,挈着秦桧的手,道:
“月娥是我的幼女,已过及笄之年,正欲择才俊为婿。你们二个,一个京师人,一个南方人;一个佳人,一个才子。今同坐在一张圆桌上,真是奇缘了。良缘不可负,我欲使你们定终生之盟,登第后即央媒求聘,再尽早择个吉日结为夫妇。何如?”
见王府确有招他为婿之意,秦桧却假装大惊不已,连忙立起身来,长揖到地道:
“不敢,不敢,伯父说的是甚话。伯父乃名门显宦,小娘子是千金贵质,晚辈不过是穷酸太学生,今与伯父母同饮,与小娘子同桌,已是万分僭端。又焉敢越礼犯分,思附乘鸾。”
王仲山道:
“此乃世俗之见。你伯母最爱此女,多有宦家子弟前来求射雀屏,你伯母嫌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都不入你伯母的眼。贤侄不必过谦,我意已决。太学试期不远,待你夺得魁名,再来行聘,迎娶小女。”
秦桧连忙双膝跪下道:
“晚辈求之不得,岂不乐从!”遂拜了八礼。
酒后饭,饭后酒,又吃了半个时辰,席散,秦桧起身告辞。王仲山见天色已晚,欲留秦桧歇宿家中,秦桧推拒道:
“蒙伯父如此错爱,晚辈当苦读诗书,求取功名,大丈夫不该日夜溺于情爱,抛弃书本。”
一番豪言壮语后,便拜谢而去。
待秦桧出门,水氏问月娥道:“他查看了原红没有?”
“你喊我喊得正是时候,他还未完全尽兴,听到喊声,他速速抽送碾磨几下,便搂起裤子系好,就闪出门了。”
水氏闻言,水氏心里松了一口气,面露笑容,道:
“娘生怕你落得个‘歹货儿’名声,所幸那事总算遮掩过去了。”
月娥不以为然,道:
“还怕他嫌弃我?我是谁?相门孙女。他一个乡汉,年龄又大。他有什么资格嫌弃相门之后。”
水氏道:
“理虽如此,就怕他只管利用你,一举登第,心里却嫌鄙你,不足他的意思。”
月娥道:
“他私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