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低下头,“知道。”
“不,你不知道。”王守财定定看着平生,“你始终不明白,这些麻烦不是靠你的小聪明、小手段就可以摆平的!你一次又一次地惹麻烦,不是因为你不小心,而是你太高估了自己!你自以为能处理得很完美,其实破绽百出!”
这是王守财第二次数落平生。平生抬起头,掀了掀嘴皮子,才发现自己根本无力反驳。王守财说的没错,她自以为是,她因为一点小成果洋洋自得,她过分相信自己的能力,强出头、爱逞威风,其实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失败的,都是自找麻烦。
若是她乖乖和孙萧翎走,曾阿牛一家不会有事;若是她不逞能帮曾阿牛一家报仇,她不会下毒,也不会因此连累了萧氏。依王守财的能力,依宇文英的本事,他们两个可以把事情处理得很好,可偏偏她想凭自己的三脚猫功夫,解决一切。结果……呵呵……
平生的头越来越低,垂到了胸前。
王守财摸摸她的脑袋,带着那种长者的怜惜,“我知道你本意是好的,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原则和梦想,可你知不知道你的这些好心、你的这些原则和梦想会伤害到其他人?也会伤害到自己。”
平生沉默。她已经伤害到了那质朴的一家三口,已经伤害到了慈祥的萧氏,也伤害到了王守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她,难辞其咎。
“趁这次机会,和水如幽一起走,她会照顾你的。水如幽是个聪明的女人,她明白自己要做什么,也明白怎么去争取想要的东西。不过,任姑娘,水如幽的手段可见不得光,你得有个心理准备……”王守财先给平生打了几强心针,“呵呵,任姑娘,你以为孙萧翎杀了曾阿牛一家就很残忍?你可知道翦恒曾因为别人的一句戏言,将那人挂在城门上,活活暴晒脱水而死!”
平生猛地抬起头,那眼眶已是红了,“什……么……师父,他……”
“他会得罪那么多人,会走到今天这地步,也是咎由自取。”王守财冷淡地说道,“他自己心里也明白。毒仙杀人无数,他把扇子上的‘尸横遍野’,便是教主在他刚入教时提的。嘿嘿,那时他还没到弱冠之年,刚出师就入了魔教,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教主看着他那对眼睛,就说这孩子将来肯定要杀不少人。倒真是,说中了……”
王守财半眯着眼,似是想起那雄伟的魔宫大殿上,那个桀骜不驯的小男孩半仰着头,看着宝座上的男人,而那个男子笑了笑,手指点点,漫不经心地说着。多年之后,竟是完全应验了。
平生没了主心骨。她一直认为那个怪师父只是脾气古怪,什么“滥杀无辜”,不过是莫须有的罪名。从王守财嘴里说出的真相,如此的……冷酷。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让平生颤抖。
“任姑娘,这个世界已经疯狂,无所谓对错,只要你足够强大。所以,你的那种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早些放弃吧。女侠……嘿,已经多少年没听到过这个词了……”王守财又怜悯地看了看平生,“希望和水如幽的这次远行,能让你认清现实。”
该说的已经说完,王守财不再看平生,站起身,衣袖便被人拉住了。
“我走了,孙萧峰的事情……怎么办?”平生眼神中闪过许多情绪,仍是清晰地问道。
王守财惊讶地睁大了小眼睛,复又用欣赏的眼光地打量起平生,拍拍她的手,“没事的。不是说没有我办不到的事情吗?你放心走吧。”
平生点点头,手指神经质地揪在一起,不停拉扯,又忽然仰起头问道:“水如幽肯带上我,是不是你答应了她什么条件?”
王守财回答的话风马牛不相及,“翦恒这辈子看错个妻子,倒是挑对了徒弟,也算不错了。”
“王掌柜,你回答我。”平生急道。
“你看我像是会吃亏的人吗?”王守财反问,“我不会让几个小辈占便宜的,你不用操心。若是这趟行程结束,你别回万德城了,去新月城吧。”
“为什……”平生刚想问,就咬住了嘴唇。那客栈轰然倒塌的情景在脑海中重现。
“不是因为你。今天……有个故人来找我……呵呵,很久没有动过手,下手没注意轻重。”王守财很是轻松地解释道,“别把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你师父仇家不少,我也是魔教中人,恨我的不比想杀他的少。”
平生胡乱地点点头,心里还是乱糟糟一片。
王守财按了按她的肩膀,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向墙角,敲了敲墙壁。
两面墙朝里打开,水如幽站在墙后,仍是一脸娇媚的笑容,“王掌柜,劝好了?”
“是啊,这一路麻烦六娘多担待了。”王守财与水如幽客套起来。
“不麻烦。任姑娘聪明伶俐,怎会麻烦?对了,婆婆有封信托我带给任姑娘,一会儿上了马车再给你吧。”水如幽笑意满满地看向平生,凤眼一眯。
这姑娘的情绪可不太对啊。
瞥了眼王守财,水如幽却装作没事人一样,接着说道:“那我们这就启程吧。”
………【五十八章 米虫生活开始】………
“任姑娘,请吧。”水如幽笑得很媚。她似乎习惯了这种勾人心神的笑容。抬着手肘,握着那根金烟杆,整个人就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一般精致。
平生对老鸨这种职业、妓院这种场所,并没有什么偏见。现代还有红灯区呢,更何况是古代?做人不要太斤斤计较,这样才能心平气和,长命百岁。
不过没偏见,并不代表喜欢。再加上初次见面,便是被水如幽派人绑了去,平生对这个漂亮的女人一直保持着三分戒心,三分防备,还有三分的无所适从,和一分的欣赏。
是的,欣赏。
漂亮又能干的女人,平生很是欣赏。
与王守财一同出了地下宫殿,八个人分成三批,依次出了小酒馆,上了三辆马车。出了这大同镇几里路,马车才会聚到一起。
王守财是早已离开,只剩下平生和幽水阁的人。
水如幽对那四兄弟吩咐几句,才踏上了平生的那辆马车,三儿坐在外头,当起了车夫。
这倒让平生另眼相看。
这三辆车子,平生的这辆却是最破的,灰不溜秋,满是尘土。本来被安排进了这辆车子时,平生心里还鄙夷了一下水如幽的小气,没想到最后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任姑娘,我们此次北上京城,舟车劳顿,还请见谅。”水如幽很客气地说道。
平生摇摇头,轻轻一笑,“没关系。”
这再怎么辛苦也比不上翦恒对自己的精神折磨,和各种惩罚吧?
“六娘怎么挑了这辆车子?这一路可是更辛——苦了!”马车一颠簸,平生身子斜着倒了下去,都破音了。她赶忙用手撑住了车厢。
水如幽似乎对这情况了如指掌,马车上下颠簸颠簸,或是突然的稍稍一滞,都能应对自如。
“任姑娘,这路途遥远,未免节外生枝,还是用这种破旧的马车掩人耳目为好。更何况……对了,婆婆的信给你。”水如幽稍许顿了顿,从怀里拿出个信封,上头没有署名。
平生接过后打开一看,不由地皱起眉头。貌似……她做人很失败啊?
这信不长,老人的字迹工整,字体娟秀,又透着点刚毅。平生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会儿,脑海中闪过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
“怎么了?这信有问题?”水如幽见平生眉头深锁,轻声问道。
平生笑笑,“没事。”
信内寥寥数语,很婉转地提出一个中心:出门在外,“忍”字是关键。
平生看着不禁沮丧。怎么好像所有人都认为自己很会惹麻烦似的?冤枉啊!她只是行事冲动罢了,那些麻烦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好不好!她也就……也就……将麻烦变得更麻烦……而已。
平生将信收好,消沉地把自己藏在马车的阴影里。
一路颠簸起伏,平生在这晃动中起了睡意。水如幽见状笑了笑,从座椅下的柜子里取出两件斗篷——纯黑色,连帽,不透风,看起来像是巫师的袍子。
水如幽递了件给平生,这次笑得很温柔,“我们今天要连夜赶路,任姑娘先休息一会儿,不然到了晚上可吃不消。”
平生迷迷糊糊地点点头,接过那件斗篷盖在身上,蜷缩在角落里,打起盹来。
水如幽等平生气息平稳后,挑起了车帘,低声说道:“三儿,动作再快一些,天黑前要赶到浅素谷去。”
儿马鞭一扬,催使着两匹马快步奔起来。
这马车跑得快,也更为颠簸了,整辆车快散架似的,看得人心惊肉跳。三儿和水如幽却都很平静。而平生睡得香甜,脑袋在马车上一撞一撞的,犹自不醒。水如幽在旁看得冷汗直流,伸手将平生的身子放倒下来,让她枕在自己的膝上。
摸了摸平生的头发,水如幽眼中闪过一抹异色。
浅素谷是一条十分宽敞的山谷,中有小溪流过,两边是素色的小花,一直蔓延到山崖两壁上。
而这两侧的山崖,其实并不高,山顶也极为平坦,像是被人削去了尖峰。所以官府在山顶上修了条官道,供来往车辆通行。但,这山终归是山,有密林、有野兽。虽然官道附近的密林和野兽被清除了不少,这荒山野岭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仍是强盗们打劫的好去处。这也使得过往的路人、商贾纷纷改道,情愿绕远路,也不愿穿过这小山峰。
昏庸的皇帝,无能的官府,这到处都是为非作歹的人。没有人约束,抢钱比赚钱容易,各界人士看出这“钱途”来,都开始转行。只能说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水如幽赚的钱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不过人家艺高人胆大,赚的也更多。面对着小山也是一样——人家是绕路走,她倒好,直接从山谷中穿过!
山谷中的小溪不深,可碎石不少,马车行起来非常困难,也只有水如幽这辆特制的马车才能走这条路。当然,还要靠水如幽和三儿的驾车技术。
日暮时分,马车到了浅素谷谷口。
“任姑娘,任姑娘……”
平生揉揉眼睛,想翻个身,结果脑门“砰”地撞到了马车壁上。
水如幽推着平生的手一僵,见平生揉揉脑袋,眨眨眼,慢吞吞地爬起了身子,看着水如幽傻傻问道:“六娘?你怎么在这里?”
水如幽的笑容头一回这么不自然,“你忘了吗?王掌柜将你托付给我……”
“哦,是了,我想起来了!”平生一拍通红的脑门,恍然大悟的表情还没保持一秒钟,就呲牙咧嘴地捂住了脑袋。
水如幽掩嘴笑了笑,“三儿烤了野兔肉,出来吃吧。”话音刚落,就听平生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两人都是怔住了。
平生不好意思地摸摸肚子,解释道:“我一天没吃东西了。”
水如幽大为惊讶,“王掌柜没给你吃的?”
“不是……他……哎,反正是出了点小意外。平时我都有吃的!”平生努力做出真诚的表情,表明自己没有被虐待。
如果要解释她为什么一天没吃饭,那岂不是要从昨夜和孙萧峰的事情开始讲起?这怎么能说!平生这次倒是学乖了,不编故事,反而一笔带过。
水如幽也不是什么好奇心重的人,不再多问,亲密地拉起了平生的手,下了马车。
平生看着那只柔软白皙的手牵着自己的手,两手叠在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她纳闷了。自己什么时候魅力大增,与水如幽的关系那么好了?还是说,王守财和水如幽说了什么?
百思不得其解,平生很干脆地不再去想。因为她一下马车,就闻到了烤肉的香味。
三儿属于十项全能,烤肉也是行家。兔子烤得金黄,外焦里嫩,鲜美多汁。
平生啃了一只兔子腿,意犹未尽地吮吮手指头。突然眼睛一亮,看见了水如幽递过来的另一只兔子腿。可平生强忍住诱惑,没有伸手去接,而是摆了摆手,“我吃饱了,不用了。”
白吃了人家一顿晚餐,以后还要继续白吃白喝下去,怎么说都得有点分寸不是?
水如幽却不容分说,将兔子腿塞进了平生手里,“王掌柜之前给过我银子。”
这自从出了镇子以后,水如幽也不再自称“奴家”了,一身入骨的媚态收敛起来。三儿还是那副死相,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瞟了平生几眼。平生看过去时,他又收起了目光。
平生无奈又欣喜地接过兔子腿,故作矜持地小口咬着。
“我去接点水。”三儿拿了个水壶离开,留下平生和水如幽坐在篝火旁。
刚才还亮着的天空,只留下一片火红的云彩,太阳已躲进了地下。
水如幽一手拿着兔子腿,一手优雅地撕下一小块肉放在嘴里咀嚼,咽下去后,才问道:“任姑娘可有兄弟姐妹?”
平生咬着兔肉,急忙吞下去,回答道:“我是独生子女,家里就我一个孩子。”
“哦。任姑娘恐怕不是万德城的人吧?”水如幽眉眼完成月牙,看着平生。
平生暗自不解,不知道水如幽打的什么主意,可又不能不回答,毕竟她接下来可是要靠水如幽过日子的。“对,我是外地来的。三年前家里出了事,就剩下我一个人。辗转流浪,拜了师父,跟着他到了这。”
水如幽了然地点点头,“这么说任姑娘的亲人都……”
平生神色一暗。其实她只是父母双亡,又不是无依无靠、孤身一人。任爸爸和任妈妈两边都有不少亲戚、朋友。只是他们死后,平生与那些人来往不多。有时通通电话,说上两句之后,都没有了话题,也就逐渐生分了。
想想她这一“死”已有数月,那个世界的亲人是否有为她这个“远房”亲戚掉过眼泪?
水如幽却误会平生是感伤于自己的孤苦伶仃,心中一痛,自觉多言,勾起了平生的伤心处。手上的兔子腿放下,水如幽伸手将平生搂进自己怀里。
“你若不嫌弃,就认我做姐姐吧。”
平生突然进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愣住了。姐姐?水如幽要当她姐姐?送上门的姐姐?开什么玩笑!这太反常了!难道这个老鸨其实是个心地善良、善心大发、同情心泛滥的人?打死平生都不信。
“六娘,兔子、兔子上都是油!”平生尴尬打地推开水如幽。
那件艳红色的衣服上沾了油渍,亮光光的。水如幽抓了把地上的青草擦了擦。看得平生目瞪口呆。这个老鸨还真是与众不同,不像一般美女那样娇滴滴的,她有时候的举动更像是个男人一般。
“吓到任姑娘了?”扔了那把青草,水如幽笑着看向平生,“是我太突然了。这件事……等上了京城再说吧。”
人家不嫌弃你,“好心好意”认你当妹妹,你还有什么话好说?虽然平生觉得水如幽绝不可能是“好心好意”,而是带着目的性的。这目的……恐怕就是王守财了。
平生脑袋里蹦出四个字来——政治联姻。好吧,他们两个之间绝对和政治无关,只和利益有关。
但不管怎么说,她都是让水如幽下不了台面,驳了她的面子,即使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这件事,也难保水如幽不会恼羞成怒,给平生小鞋穿。平生开始惶惶不安。
这时,三儿带着水壶走了回来,扫了眼二人,开口:“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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