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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八回(5)
知子莫如父。明允对这两个儿子的区别与未来,似乎早已洞若观火。之所以将他们一个名轼,一个名辙,就包含了他的良苦用心。他专门写过一篇《名二子说》的短文,说:
轮、辐、盖、轸,皆有职乎车,而轼独若无所为者。虽然,去轼,则吾未见其为完车也。轼乎,吾惧汝之不外饰也!
天下之车莫不由辙,而言车之功,辙不与焉。虽然,车仆马毙,而患亦不及辙,是辙者善处乎祸福之间也。辙乎,吾知免矣!
有祝福,也有警戒、忧惧,也算是面面俱到了。可祸福到底是未来的事,总不能因噎废食,从此不要功名利禄?那不是白忙了吗?眼看着子瞻、子由已经长大成人,可以叫他们下山折桂了,明允先带他们去见了益州知州张方平。张方平字安道,由制科出身,庆历前后知谏院,那叫一个凶,始终与王拱辰、钱明逸他们沆瀣一气,攻范仲淹、欧阳修,乃至攻石介、王益柔、苏舜钦等等,几乎没一次没他的份。攻人才能自效自显哪,所以官运一直亨通,到益州之前,已经知过开封府,做过三司使了。只是人始终不大正,朝里做官也难得安稳,这才一再罢了出去。此前,明允早向他献过文章了,他心里已经有底。眼见着几个能人自动跑来投靠,高兴还来不及呢,还有不接纳的?子瞻不是会画两笔吗,又当场为张方平画了一张传神。以中国的人物画而要写生人像,结果如何,不必较真。名为传神,传神而已,能传神就算大功告成了。张方平更高兴了,当时就写了信,将他们父子三人都推荐给欧阳修了。
当年既那么凶,落井下石等无所不为,过节又不能想抹就抹了,张方平要将苏氏父子三人荐给欧阳修,岂能一点儿顾虑都没有?可转而一想,除了欧阳修,谁也没有那么大力量能将他们父子三人推向台面,也就顾不了许多,到底硬着头皮写信了。官场人物,你还想他们怎样?说来也就是欧阳修,真正爱才若渴,一见苏氏父子的文章,地道古文风范,早忘了与张方平的过节,当时就不遗余力,将他父子三人向所有的人揄扬推荐了。
苏氏父子,也为考试做了精心准备。
苏轼问父亲:“我与子由都在一个考场,同做一个题目,怎么着才能都中呢?”
明允想都没想,就说:“容易。一正一反,一和一骂,你们两个就能都中了。”
弟兄俩照着一做,果然都中了。
试题是《刑赏忠厚之至论》。苏轼文中有这么一句,说是“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尧是尧帝,皋陶是他的司法大臣。皋陶三次要杀人犯,尧帝却三次赦免犯人。苏轼说得煞有介事,斩钉截铁,几个考官却都发了蒙:不知道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及至苏轼中过进士前来谢师,欧阳修到底问道:“你文中说‘皋陶曰杀之三,尧曰宥之三’,这话是从哪儿来的?”
苏轼说:“大人,事在《三国志?孔融传》的脚注里。”
欧阳修将信将疑,可手头没书,也不好认真,只好含糊过去了。回来一查《三国志?孔融传》,没有呵!见到苏轼,只好又问他:“子瞻,你说《孔融传》有三杀三宥的事,是哪个版本?我怎么没找着?”
苏轼仍然不动声色,说:“大人,您没看见?曹操灭过袁绍,将袁熙的妻子赐给了他儿子曹丕。孔融说:‘这事古代就有了。周武王伐纣,就曾将纣王的妃子妲己赐给了周公。’曹操问他从哪儿看见的,孔融说:‘以今度之,想当然耳。’这三杀三宥的事,也是我的想当然。”
修史的欧阳修,文风一向严谨,哪里能想到他竟是这样做文章的,自然大吃一惊。好歹进士已经到手,论据能否成立,已无所谓了。考进士的史论文章都敢这么想当然,写起别的东西,自然更会文思泉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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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1)
殚精竭虑唯重根本
泥牛入海万言成空
根据大宋朝的规定,要做提点刑狱官,除了资历,还得为官清正,不仅不能有一点贪赃污秽行为,还得持法公道平实,从来没有出入。安石能做提点刑狱官,能力之外,自然也是对他清正廉洁的公开承认。要照章办事,这样的官员接下来就该做三司判官了。按规定,三司判官都是由诸路转运使或提点刑狱官担任的。三司等于财政部,专门掌管朝廷的财政经济命脉,对三司判官的任职条件作出这种规定,看中的正是转运使、提点刑狱官的专业知识或清正廉洁。既有这样的规定,安石在任上干得又有声有色,没等他终任,头尾不过九个月,朝廷几个大佬就要调他去三司任度支判官了。
此时主事的是富弼、韩琦。文彦博老大不小,有人又攻击他私下里接受别人馈赠的《河图》,他心中不安,自己请求罢相外任,与贾昌朝一起罢出,判知外州,韩琦则继富弼之后也做了丞相。朝廷已率先考虑到安石家境困难,答应俸禄优厚,以解决他的后顾之忧,让他要拒绝也没法儿开口。可自己毕竟从来没搞过经济,怕误了朝廷大事,安石还是上章拒绝了。眼见朝廷不许,他又专门给富弼写了封信,说出自己的苦衷,请他关照,仍让自己治理州郡。到底还是不行,安石只好离开江东,往京城赴任了。
船在江心乘风破浪,安石当风立在船头。看着两岸渐次闪过的景物,他的心绪,也禁不住奔腾起伏了。
现在是嘉祐三年。自庆历二年中进士算起,头尾十七个年头了,人也由二十二岁的青年渐入不惑之年。随着由青年而壮年,官也由初任签判,到知县,到通判,再由通判而知州,而一路提点刑狱,专任京官,眼见着就朝权力中心越走越近了。除了任官,朝廷对于自己更有一种特别的关爱。为解决自己的家庭困难,专门优厚俸禄,就不是每一个朝臣都能享受的额外恩宠。可自己对于朝廷呢?除了为官还算清正,大致没忘了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千古遗训,没有什么污点之外,也就再没有什么了。而且,在哪儿总都有一点不能为所欲为、尽善尽美的遗憾。这局限于一隅的洁身自好、清廉政治,对于全国大局,究竟有多大影响,多少好处呢?国事,还不是每况愈下了吗?且不谈抱负、忠直什么的,身受朝廷的信任、恩宠,却不能为匡正朝纲而一尽绵薄之力,这做臣子的,连做人的资格都有所缺陷了!
如果一定要为自己辩护,勉强也可以说,过去是人微言轻,应该“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朝廷确曾明令禁止越职言事。那么,现在呢,身为一路使臣,难道依旧哑口无言?如果果真一切满意,无话可说,自当别论。可自己并不是这样,自己是有话要说的。无论如何,再不能沉默不语了!
可从哪儿说起呢?
原想着会有许多话要说,真决心要说时,竟又不知道从哪儿下手了。只觉着心里很乱,半天理不出个头绪来。
又是一阵江风过来,安石不禁打了个寒噤。淑贤怕他着凉,也拿着一件衣服从船舱里赶出来。安石见惊动了夫人,知道她担心,索性迎着她,一起回了舱里。淑贤知道他在想事情,略略安顿了他,就躲到一边去了。
小桌上放着一本《史记》,安石随手拿了起来。打开第一页,盯着白纸黑字,竟一行也没看下去。他似乎也不需要再看,读过多少遍的东西,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了。可那些白纸黑字忽然渐渐活跃起来,变成了一幅又一幅图画。都是些什么画儿呢?细细瞅了半天,才看清了,原来画的都是二帝三王——所谓尧、舜、禹、汤、周文王、周武王的文治武功。这些画画得都很好,浓墨重彩,灿烂辉煌。也只有这些画儿,才配得上那个社会。那是一个理想的极致啊!官是官,民是民,政简事少,民无怨怼,人人丰衣足食,个个欢天喜地,垂拱而治,百兽率舞……
他的思想,定格在二帝三王的极治之中了。而一旦将视线转到现在,巨大的反差就不能不叫他喟然长叹了。
说起来,皇上大体也能算上一个仁义之君!除了应有的排场,他大体是节俭的;偶然的荒唐,与嗜好声色犬马到底不同,也能算得上勤政爱民。说到左右臣子,似乎也没有什么大奸大恶的坏人?可一说到国家的治理,怎么就那么令人丧气?内,社稷难安;外,怵于夷敌;财力穷困,风俗衰败。凡有识之士,没有一个不为国家的前景忧心忡忡。连皇上本人也清清楚楚,总想有所变革。要不是上下都觉着问题严重,非变革不可,又哪里来的庆历新政呢?
说到庆历新政,更叫人气短了。本来就没有什么建树,很快又让人全扳回去了。像是蛊虫致病,一剂药拿不倒它,它更不怕打击了,整个社会,从此也更一发不可收拾。要走出失败的阴影,需要付出的代价,也就更大了。
可要想社会复兴,这个阴影又非走出去不可。出路,究竟何在呢?
二帝三王的极治既是高不可攀的典范,那么,出路是否在于恢复先王的典范政治了?而要想恢复过去,唯一的捷径,当然是使用先王曾经行之有效的法度。先王的法度好比路标,沿着它的指引,要通向大治,不过举手之劳的事情而已。
以先王的法度衡量一下现在,不能不叫人扼腕。法律法规多如牛毛,密如蛛网,可没有一件合于先王之道。那么,再多不也等于零吗?孟子说:有仁心仁闻,而泽不加于百姓者,为政不法于先王之道故也。说得实在太好了,简直就像是直接针对时弊说的!
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2)
自然,法先王之道也不能拘泥。二帝三王到现在少说也有一两千年了,沧海桑田,世事更迭,还抓住旧条文不放,傻瓜也知道不行。那是谁说的?三代不同礼而王,五霸不同法而霸。知者作法,愚者制矣;贤者更礼,而不肖者拘矣。是商鞅。王霸思想虽然要不得,可他强调法要因时而变,还是对的。逢源梦中托诗,说“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也应该包括这儿。但二帝三王,乃至后代的治世之君,尽管时势不同,实施的方略法规有异,开创的局面也五彩纷呈,可他们求治国家的大意,及其实施措置的本末先后,还是大致相同的。一面要法先王之道,一面又要变法维新,两者怎么契合?这就是它们的契合点。也就是当年与子固讨论时自己说过的:以道为本,以法为枝;法先王之意,求变合于时宜,变后又是不变,以不变应万变。
是的,法先王之意,在先王之意的前提下措置变法,这就是结论。
这样做还有一个好处。因为所作所为处处合于先王之意,普天下的人都能接受,不至于大惊小怪,也就不会人心惶惶,横生是非了。这样,就可以平静地完成变革,在不经意中复兴社会了。能于平静中绕过急流险滩,长风破浪,一往无前,这对一个处于变革中的社会,实在太重要,太宝贵了!想到社会能因此而避免一场通常无法避免的剧烈振荡,平稳安详地发展,走向大治,安石竟有些不能自已,真想放歌一番了。
可一想到孟子所谓“徒法不能以自行”,安石立马又禁不住有些黯然了。
是啊,法再好,总得要人执行呵!可叫谁呢?从县到州,到一路,到京城,自己所见的官吏,知道轻重缓急、能认真推行朝廷的政令法律、使老百姓修业理事的人,真是太少了;而无才无德、因循苟且、贪赃枉法的,却数不胜数。要这样的官吏去推行新法,岂不是痴人说梦!草野闾巷,自己也曾有意寻访过,除了少数例外,德才兼备的人也难得一见。人才饥荒,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那么,自己又不得不面临一个新的怪圈了:变法需要新人来推行,而眼下的现实却无法涵养新人,新的现实只能仰仗变法来建设。
这是一个永远无法破解的怪圈:鸡是蛋孵的,而生蛋的又是鸡;没有好鸡,就没有好蛋;而没有好蛋,又哪儿来的好鸡!上哪儿才能找到钥匙,破解这谁也扯不清的生命轮回呢!悲观的人,大抵只能望而却步了,安石目下还不是这种人。阅历与学识涵养了他的性情,暂时也还没有挫折让他一蹶不振,无论生命、仕途都还处于上升时期,他还有韧性,还有耐心,虽不免黯然,却仍寄希望于将来:只要不操之过急,先着力于陶冶人才,到人才济济、且各安其位之后,再根据时势是否许可,人情是否容纳,审时度势,着量大小,实施变法,趋合先王之意,就能真正无往而不胜了。
那么,当务之急该是陶冶人才了?周文王就是靠陶冶培养了大批人才,又让文武之才各得其所,各尽所能,治无废事,才终于征则服,守则治,为武王伐纣,取代殷商,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说到陶冶人才,不外乎教育、恩养、贡取、任官等四个方面。这四样东西哪儿没有?只要是个国家,有个政府,就缺不了这四样;缺了一样,国家也就不成其为国家,政府也就不成其为政府了。当今天下,这四样缺了哪一件?一件也不缺。既不缺,怎么就出不了人才?关键在于不到位,没有一件符合先王之道。
先看教育。
古代,从国家到乡下都有学校,学校教官的遴选非常严格,不是是个人就能当教官;而且,朝廷的礼乐刑政等事,也无不都出之于学校。这且不说,最重要的是学以致用,对治理国家没用的东西,教官不教,学生不学。如今呢?州县倒是也有学校,可那是什么学校?不过徒有四壁而已。除了京城太学有教官,州县学校连教官也没有。太学教官的遴选,也极不严格。至于礼乐刑政等等,根本已与学校没有关系;学习的人,也从来不将它们当做自己分内要学的东西。学校教的,不过讲说章句而已,近来又增加了一些应试课程。它们顶多也就是些记诵之学,学得再精,对如何治理国家也毫无用处。要他们这些人从政,自然一无所知,犹如盲人瞎马,不坏事才怪!这样的教学,不但不能培育人才,相反,只会戕害损坏人才。资质再好,也会被那些没用的东西拖垮了、压坏了呀!这样的教育,有,倒不如没有好。
更有一件怪事。在古代,学生学习亦文亦武,没有光学文不学武的。学生出来能文能武,出将入相就没有不行的。所以,那时不仅文臣是士大夫当的,就是边疆宿卫的武将,也无不都是读书人在做。如今呢,都将文武截然分开,从不当做一码儿事。而几乎所有的读书人,都对武事不屑一顾,认为那只是行伍兵卒的事。结果,对国家最重要的边疆宿卫诸事,倒全让一些奸猾无赖之徒去打点了。照这样,要想边境安宁,宿卫无虞,怎么成呢?
再看恩养。
古代养士,着重三件:一是重禄厚财,二是礼教约束,三是法律制裁。三者缺一,就是恩养不全。
所以重禄厚财,原是基于人性之上。人要是没钱,就会贪得无厌,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去捞钱。正是基于对人性的这种认识,先王才制定了爵禄制度。平民当官,收入至少不低于他的农耕所得。官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