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重禄厚财,原是基于人性之上。人要是没钱,就会贪得无厌,千方百计、不择手段地去捞钱。正是基于对人性的这种认识,先王才制定了爵禄制度。平民当官,收入至少不低于他的农耕所得。官越大,薪俸也越往上涨。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让当官的知道廉耻,远离贪鄙。这只是最基本的待遇。为了让他们满意,更好地做官,还要推恩于他们的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让他们面对亲朋故旧了无遗憾,就是死后也了无牵挂。
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3)
礼教约束,也同样从人性来。人有了钱,要是没有礼教约束,就会奢侈放荡,无所不至。有了礼节的限制,生养死葬、吃喝穿戴等处处照着身份来,就不至于没有节制,弄得上下颠倒,除了纵情享受,什么秩序都没了。没有秩序,只有横流的人欲,这社会也就不成其为社会了。
法律制裁,是礼制教育的补充。在古代,不接受先王教育,就会被终身遗弃;违背礼制的约束,为所欲为,就要被流放或砍头。《礼记?王制》说:“变衣服者,其君流。”《尚书?酒诰》规定,如果有人集中在一起酗酒,要统统抓起来杀掉。不守规矩乱穿衣服,几个人凑在一处喝酒,有罪,也都很小,可流放、杀头的处罚,却大得吓人。之所以小罪重罚,而且先王们执行起来一点儿都不犹豫,就是因为,不这样就不能让普天下统一风俗,一心向善,趋于大治。因为君上有仁民爱物之心,又以身作则,身边的显贵亲信自然会仿效他的榜样而严格要求自己;有一个胆敢以身试法,首先就得拿他开刀。君上至诚爱人,亲贵们知道避恶行善,影响所及,大家的行为都合乎礼制法度,普天下也就没有什么要处罚的人了。这就是以法止罪,罚重罪止。法律制裁,所以在教育、礼制之外成为一种恩养手段,也正为此。
古代取士,实行推荐制,用的人全由地方当局或学校推荐上来。上面接到推荐,要进行审核考察。先考察其才德言行,再试之以事,确实不错的,最后才按照他们的德才大小,分配相应的官职。当年尧帝用舜帝,也不过如此而已。国家那么大,需要成千上万个官员,君主当然不能一一考察,也没有这个必要。他只要选好身边的几个重臣,再由他们像扇面一样层层下选,普天下的官吏也就都能德才兼备,各安其位了。
人不同,德才的高下厚薄也不尽相同,所任也就有个适合不适合的问题。古代讲究的是知人善任,让当官的只干适合他们干的事情。这里包括两点:一是官位要与德才相称,德高才大的当大官,德薄才小的做佐吏;二是专任,懂农业的做后稷,懂工业的当共工,不搞拉郎配。分配适当之后,还要让他们久于其任,不是干几天就又调他去干别的。久任再配上对于官吏任职的考核奖惩,好处显而易见。一是,上下都能熟悉业务,安于业已造成的各种关系,做起事来就能顺畅,不至于疙疙瘩瘩。二是,智大才高的人可以充分发挥潜力,展现才能,将事情做得尽善尽美。任职短了,任何事都不能善始善终。久而久之,处处只有短期行为,连做好事的念头也没了。至于那些谄媚比周、偷懒苟且、平庸无能的人,只能欺枉于一时,任职时间一长,就要露出马脚,遭到处理清退了。那么,久任又不啻是一把大扫帚了。最后,则是用人不疑,不用种种条款束缚人家,让人家可以自由驰骋,大展拳脚。尧舜用人,始终都是这些原则。
以古鉴今,当今恩养、贡取、任官种种行事的乖谬之处,同样不难一目了然。
当今天下官员的薪俸,就少得可怜。除了朝廷的侍从官员俸禄颇为优厚,一般官员,家口稍微重一点的,要想养家〖XC糊。tif〗口,几乎没有人不去兼营一些有利可图的事情。经商哪,田产哪,不管什么,总得找些额外补贴才成。不这样,生活就没法儿维持呵。下面的州县官吏,更不行了。一个月的薪俸,多的###千,少的四五千,这是在台上。最顺当的官员,也不能一年不落地始终在位子上,总还要守阙待选等等。六七年里有三年拿薪俸的实任,就相当不错了。要是将这在位与不在位的时间拉平了一算,实际所得,多的不到四五千,少的更连三四千也没有了。一家子吃喝拉撒、生养死葬等等,全都靠它,怎么能不捉襟见肘呢!从来,人都分为三等,上下总是少数,唯有中间人数最多。资质上等的人,就是穷,也能把持得住,不至于作奸犯科;下等人,不论怎么样,反正总拔不高。变数最大的,正是这些处于中间状态的芸芸众生。富的时候他们能成为君子,穷的时候,就难免鼠窃狗盗而沦为小人了。人数既最多,变数又最大,正是全局所系,硬对着来,显然不行。所以先王制定法规条例,从来不从自己出发,只拿这些中人作标准,对他们因势利导。只要他们做到了,就能推而广之,普及全民了。既然薪俸少得可怜,叫中等的人都不能自守自持,要当官的不寡廉少耻,贪赃枉法,怎么可能呢?如今天下,大官贪污受贿,小官巧取偷窃,鱼肉百姓,鲸吞公私,无所不为,不能重禄厚财,正是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不唯不能重禄厚财,礼法的约束制裁也同样问题多多。
首先,现在根本就没有制度来约束整个社会的婚养死葬、服饰器用,等等。结果,整个社会以奢为荣、以俭为耻,攀比之风盛行,天天都像没有明天似的,只一味抓住眼下尽情享乐。奢靡从来都是末世的颓风,太平盛世怎么能容得它到处横行!皇上自己是比较节俭的,左右亲贵有目共睹,怎么就不能张扬节俭,却让奢靡之风越刮越猛呢?古代用法,不是小罪重罚吗?小罪重罚,目的在于威慑犯罪,将犯罪消灭于萌生之始。目下朝廷对于贪官污吏的惩治,不能说不重;可对于奢靡,却几乎没有条例能将它绳之以法。奢靡,是引发贪污的实际源头。治标不治本,当然不可能彻底根治贪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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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4)
高薪养廉有没有实际问题呢?确实有人认为,眼下冗官太多,养活他们都是个事儿,哪儿来那么多钱?先前官少,薪俸也很薄,也一样说缺钱。可见,根本不是钱的问题。从来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用,什么时候缺过钱?问题不过在于理财无方而已。如今天下承平日久,人民安居乐业,无论公私都觉着穷困,不为别的,也正在于理财无方,不能宜世达变。真能以道理财,区区一点薪俸根本不在话下。
说到法律制裁,还有一点不能忽视。古代从来不搞不教而诛。不教育人家,就不能以不受教育而处罚他;不立礼节制度,就不能以违犯礼制治人以罪;同样,不任官以职事,就不能用渎职什么的来苛求官吏。这三样,是先王法治的根本。而正是这个根本,现在忽略了。先既没有要求,当然也就不能在这上面处罚人家了。结果,只好在那些无关紧要的细小方面密织法网。一方面缺乏最根本的法律条款,另一方面又法网密集,到头来,自然弄得人人手足无措。其处罚,也就难得公允恰当:该处罚的小人可能逍遥法外,不该得罪的君子倒可能陷于刑狱。执法执到如此地步,不是太荒唐了吗?
如今取士,大抵通过考试。记性好背诵多的人,又能略通文墨,就被当做茂才异等、贤良方正,都成了未来的公卿大臣。次一等的,尽管没有记诵之学,只要略通文辞,又能多少吟一点诗,作一点赋,就能中上进士。高等进士,也是要做公卿大臣的。这两种人的那些知识技能,根本当不了公卿大臣,不说也很明白。可世上的人,却很少有这么看的。他们认为,大臣们几乎都是打这儿出来的,全都干得挺好,根本用不着古代的那一套取士制度。似乎颇有道理,其实经不起推敲。古代那么慎重,都害怕好人难进,小人混在好人之间,这么大囫囵一考,什么人都收,固然也会收到一些贤良之士,但不肖之徒更容易混杂其中,只要他们多少有一点记诵之学与咬文嚼字的功夫,就行了;另一方面,真正有才干、能当大事的人,十有###,又困于这些无用的记诵之学,永无出头之日,不得不老死草野。这实在是人才资源的极大扭曲与浪费。而无论古今,官吏的配置都是呈扇面展开的。古代君王选好了身边的公卿重臣,再由他们逐层铺开,普天下的官吏自然都会河清水清。现在,公卿重臣既选不好,让卑鄙小人富贵而为公卿大臣,再由他们一###任下去,由朝廷而一路,而州,而县,那会有好吗?
通过考试,还多少有一层屏障。至于恩泽子弟,连这一层障碍也没有了。不管你上没上过学,有没有才干,只要直系亲属有人当大官,朝廷就会找着你给官做了,而且有职有权。还在周武王伐纣的时候,“官人以世”就是商纣王的罪孽之一,最是亡国乱政的勾当。可直到今天,它却依然照行不误!
还有一桩怪事,也是古代没有的,即所谓流外。朝廷官员有了过错,作为一种惩罚,就将他们排挤出朝廷,让他们到州县去治理州县。既将他们推出廉耻之外,他们升迁无望,且已经不耻于清流,你还能指望他们做出什么合于廉耻的事吗?州县乃是亲民之所,最是朝廷示恩结怨的所在,将它们交给这些被排挤唾弃的绝望者去打理,朝廷不是自毁根基,也差不了多少了!
取人、任官,从来是一点两面的事情。取人既无道,任职自然不会好。通病是:不问德才是否合适,只问出身先后,资历大小。明明是因为文字学问进入仕途的,却让他去理财。能让他久任,在干中学,也不失为一种补救。可偏不,他刚上路,又让他去典狱,转而又叫他去治礼。一个人就那么点能耐,却要他无事不能,这不是强人所难吗?结果,自然什么也干不好。人人都这样,无能也就成了一件光荣的事了。习惯一旦养成,就会形成惰性,谁要想改变它,用人以专,久官其位,不循资序,等等,就会议论迭起,讪谤云飞。只有一任旧习,才大家欢喜。
教育,恩养,贡取,任官,有一件不到位,不符合先王之道,都会败乱天下人才,何况现在四样桩桩不到位!人才不足,自然不可避免。不这样,反倒是咄咄怪事了!
人才从来是治国之本。没有人才,不仅变法图强无望,就是想维持目前这种每况愈下的局面,怕都不可能了。
这样的教训,历史上数不胜数。
汉朝张角,鼓动了三十六万人同时起事,所在地方政府,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预先发现他们的阴谋。唐代黄巢横行天下,所向披靡,没有一个将佐官吏敢撄其锋芒。强汉盛唐,就那么亡了国!究其根源,说到底,还不是人才不足?
可眼下的公卿大臣,根本看不到危险,更谈不上为宗庙社稷、为长治久安而思前顾后了。这种状况,实在可怕极了!当年,晋武帝也是只顾眼前,不为子孙着想,一味苟且偷安,因循守旧,结果,很快就丧权亡国,天下大乱,以至华夏之区竟被夷狄统治了二百多年。倘若再不幡然悔悟,改弦更张,加紧陶冶人才,重蹈覆辙不过旦夕之间的事情而已!
想到这些,安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但他很快就调整好情绪,继续自己的思路了。能发现问题,就有可能解决问题,还用不着过于悲观。
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皇上知道这一切,然后明诏大臣,让他们集思广益,努力陶冶人才。只要深谋熟虑,因时制宜,循序渐进,不操之过急,陶冶大批可用的人才,并非高不可攀,是能够做到的。
大宋遗事 第三十九回(5)
想到皇上,他又不能不有所顾虑了。庆历新政,固然有考虑不周的一面,可一遇到攻击反对,立马就缴械投降,一切照旧了。为什么会这样?关键在于皇上缺乏决断,缺乏魄力,在流俗侥幸之人的攻击非难面前却步退缩了。其实,任何一个崭新法度的建设,都会触犯一部分人的利益,这些人总要玩弄各种花样破坏反对。所以先王立法,总要先从处罚征诛开始。不首先处理那些腹诽心谤、阻止前进的人,就不可能建设新的法度。这是最重要的:要上书皇上,首先得为他破除困惑,让他能作出决断,坚定不移。否则,肯定还是不会有什么积极结果。
打江东到京城,一路上安石想的始终就是这一件事,都弄到有些恍恍惚惚的了。直到京城,思路才越来越明晰了。等一安顿下来,安石就磨墨铺纸,将所有想到的东西最后整理集中起来,写成一部上仁宗皇帝的《万言书》。稿子都已经誊清了,忽然又想到:如今天下,除了利害相关,根本没有人再谈这些大道理了。自己忽然洋洋洒洒写了这么多,不被别人视为迂阔无当,才怪呢!这么想着,只好又加了一段,说明所谓迂阔之论,不过是因为人们早将大道理忘得一干二净,到有人重新提起,反而少见多怪了。当年魏徵,也就是这么说服唐太宗的。唐太宗用了这些大道理,才成就了三代以来从未有过的盛世之治。虽然理直气壮,却又多少有些无奈。不得不说明显而易见的东西,怎么能不叫人觉着无聊呢!
更叫他惆怅的,远不止于此。
富弼、韩琦早已告别变革,只想守成了。他们看中安石的,只是他的清廉能干、学识渊博,并不在于他的活跃思想,更不在于他以变求治的不安分念头。何况,《万言书》对于当路大佬,还啧有烦言呢!
韩琦说:“安石果然饱学,文采郁郁。这份《万言书》,该是古往今来最长的奏章了?”
富弼说:“书生之见,总是有理有据的。”
韩琦说:“文章是好文章,用却不易。说总是要比做容易。”
富弼没有附和,只说:“是不是呈给皇上看看?”
韩琦说:“呈总是要呈的。这么长,皇上太劳神了!”
这话实际上只说了半句,后半句是:皇上怕未必看得了。事实也是,皇上心思既不佳,身体也欠好,他要读完这篇上书,也真难!
安石要是早知道这种结果,他还会上书吗?这,只有天知道了。
大宋遗事 第四十回(1)
望子心切用人则贵
清热化痰唯药才行
包拯在开封府搞得人仰马翻,权贵豪右人人切齿,他那位子自然待不长。他这个人既软硬不吃,又无懈可击,要想撮走他,只能迂回作战。稍有智力,谁都不难想到这种战法。
自从没了二国舅曹偕,皇后的怨气一直憋在心里。她身边的人,比她更想吐出那一股鸟气。有一天,皇上不知因为什么忽然又提到了包拯,史志聪赶紧抓住机会,向皇上进言:“皇上说到包拯,包拯这个人,实在是古往今来难得的一个直臣。自他到了开封府,开封府可真是清静多了。奴才想来,他固然难得,要不是皇上知贤任善,他怎么会有崭露头角的机会?所以,还是皇上圣明。有尧舜才有皋陶呵!皇上您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仁宗皇帝只是笑,好一会儿才说:“你说得不错,像包拯这样刚直无私的臣子,真是古今少有。”
史志聪说:“不过,奴才还想到一件事,只是不敢乱说。”
仁宗被吊起了胃口,自然要开恩放言:“想说什么就说吧。”
有这么一句,史志聪还能不说吗?他说:“奴才是想,像他这样刚直不阿的直臣,要是能挪一挪,他的长处就能发挥得更好了。”
皇上问道:“你说往哪儿挪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