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天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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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天曲- 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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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到再次有了意识,发觉自己躺在黑暗当中,手脚犹如已失,依旧动弹不得。耳听流水潺潺,偶尔依稀可辨有人高声说话,似乎相隔遥远。身上既不痛也不冷,麻麻的极是舒服,不觉睡意缓缓而来。恍惚中被惨叫声惊醒,一团软软的东西靠在自己身上,有股淡淡的甜香弥漫,竟与小娘唐菊身上的味道颇为相似。他心下一动,猛然清醒,身手还是无法移动,却终于可睁开双眼,一丝微光射来,眼前正好有个小孔,能够瞧见外面情形。

  放眼之下不由大惊,只见外面火光冲天,小孔旁竟是一潭池水,此时却被火光映照得如铜镜般锃亮。池边一名银丝老者被人用长枪从背后贯穿,直着身子钉在地上,浑身抽搐不停,显得痛苦万分,却又一时断不下气,正是先前在山坡上见过那人。他身旁地上散乱着无数肢体,肠肚鲜血流了一地,几名黑衣蔽体的孔武汉子持着兵器来回巡查,但见稍有喘气的人,便又上前补上两刀。

  那银丝老者跟前站着一名纶巾白袍文士打扮之人,仰天怪笑道:“‘真龙出,宋兵逐。蜀皇立,天下齐。’狗屁,狗屁,如今连你们曾经的伪太子爷孟玄喆,也在大宋朝称臣哩,嘿嘿,几个跳梁小丑,又能成什么气候?哈哈哈……”,几名黑衣汉子搜查完毕,一齐回身复命。那文士打扮的怪客上前两步,抓住那银丝老者的头发,将他低垂的头扯了起来,阴声道:“当年你给我一剑,今日我便让你全家死绝,总算是报了你的大恩了,阿哈哈……哈哈哈……”说话间拼命大笑,连气也接不上来。

  那银丝老者的头被他扯得面向唐承欢所在的方向,嘴里含糊低吼:“报仇……报恩……”,但他伤势过重,胸腔内积血淹肺,说出的话犹如风箱被灌了水,只勉强听清前面几个字,便成了垂死哀号。

  唐承欢见他目光射来,没来由心下一寒,只觉竟能被他瞧见自己一般,两句含糊不清的话,倒象是在向自己嘱咐遗言。

  那文士打扮的怪客眼见银丝老者绝然活不成了,伸手在枪杆上绞了几绞,直到令对方痛极断气,这才大笑着带领手下飞跃而去。唐承欢心下猛跳,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偏偏想动却动不了,急得双目欲裂,只能强睁双眼,直勾勾注视着外面。

  火光越来越亮,敲锣打鼓声由远及近,想是有人赶来救火。他瞧这一阵,已能看出此处是座大宅的庭院,自己似乎被人放在洞穴里面,所处正是池塘的中心。微风吹来,烟尘味随之飘至,呛得他欲咳不能,直冲得泪水长流。

  忽然听见熟悉的声音在叫唤:“欢儿,欢儿你听到么……”,心下顿时大喜,情知小娘来找自己,当下便欲大声回应,但拼尽九牛二虎之力,也难发出一丝声响。不觉悲从中来,霎时感到自己竟是如此无助,心中隐隐害怕将会失去最亲的人了。

  唐菊的喊声越来越近,忽听她“啊”的尖叫一声,立将陷入悲慌的唐承欢惊醒,连忙放眼往外,只见唐菊搀扶着浑身是血的苏征来到池边,二人猛然停下步子,怔了半晌,唐菊猛然推开苏征,疯子一般四下翻看地上碎裂的尸体,口中哭喊着:“欢儿,你别吓小娘啊,欢儿,快出来……”,语气令人闻之落泪,唐承欢更是泣不成声。

  苏征浑身带伤,被她一推立足不稳倒在地上。但他连哼也不哼,拄着大刀颤颤巍巍爬起身来,帮着四下翻找,忽听他大叫道:“欢儿,欢儿……师妹,他……他被人害死了……”,唐菊闻声而至,身法之快犹如鬼魅。唐承欢虽自小随她练习轻功,却从不知她竟能这般迅速,不由暗中称奇。又听她长声悲啼,扑到地上抱起一具少年的尸身,哭得呼天抢地。

  唐承欢忽觉冷汗直冒,见那尸身穿着的衣服竟是小娘亲自为自己缝制的棉袄,顿时隐隐感到有啥地方不对,还未曾细想,又听苏征大喝道:“小妹儿,不能啊……”,只见苏征死死抱着唐菊在地上打滚。唐菊秀发散乱,拼命挣扎,怀中抱着那具少年尸体,口中叫道:“我儿子死了,我儿子死了,我也不活了……放开我啊,呜呜呜……”。

  苏征疲伤交加,竟抱不住一心求死的唐菊,被她挣脱开去,拿头便往一旁的石墙上猛撞。苏征急切间一跃而起,不顾伤口牵扯崩裂,扑过去将她死死按在地上,哭叫道:“十年啦,千辛万苦才找到你,难道你让我眼睁睁看着你香消玉碎么?”二人在地上翻滚纠缠,唐菊只是哭闹,一句话也听不进。苏征猛然直起身子,“啪”的伸手掴了她一记,狂吼道:“不要疯了,欢儿兴许没死。”

  这一声犹如半空雷动,将疯狂中的唐菊惊醒过来,也不顾面上被他打得生疼,抓着他的衣襟连声问道:“他没死么?他没死么……?”

  苏征喘着粗气,点头道:“你看,这人背上没有胎记,定然不是他。”

  唐菊连忙低头去瞧,只见怀抱中那少年的尸体已被扯碎了衣服,露出青黑色的背脊,右肩却无新月胎记,心下顿时大喜,“呜呜……哈哈……”哭笑交加,片刻后嘎然而止,问道:“那欢儿会在哪里?”

  苏征经此一番纠缠,伤口血流如注,几无一丝力气,倒在雪地上喘息说道:“既然有人将他调包,自是出于搭救他的目的,我们大可暂时放心。这飞鹰盟是赵家人的爪牙,却被人杀得鸡犬不留,其中不知有何隐情。这事闹得太大,眼下你只有先随我躲起来,待风声过后,再想办法寻找欢儿。”

  唐菊默然无语,垂头沉思。苏征又道:“你虽不和我明说,但我也猜得出来欢儿的身世。最近蜀中屡有传言,说是当初成都城破之时,蜀皇孟昶有个幼子被人偷偷救走,将来待他长大后,会带人马回来重夺江山。此事不论真假,但赵家的爪牙却巴不得借机立功请赏,别说欢儿真有蜀皇后裔的身份,就算只是普通老百姓,若被这些贪官污吏指鹿为马,硬要陷害他的话,也是凶多吉少。眼下若你我被赵家人的爪牙捉住,只会暴露欢儿的去向,增添救他之人的负担。你说是么?”

  唐菊沉思良久,情绪平静下来,道:“你说得对,只要欢儿还活着,我也要活着。不过他是我儿子,哪里是什么蜀皇后裔了?我们走。”言毕扶起苏征,快速隐入黑暗中。

  唐承欢看得又喜又悲,喜的是小娘无恙,悲的却是今夜一别,人海茫茫,以后将去何处寻找小娘?

  外间锣鼓越来越响,火光经久不熄,想是大火在这干寒的冬日难被扑灭,波及甚广。睁眼直到天色放亮,身子依然难以动弹,外间烟雾滚滚,就连池边横七竖八躺倒的尸体也瞧不分明。

  他疲惫已极,昏昏睡着。不知多久后忽觉冷风扑面,一个激灵坐起身来,但见冬日和暖,万籁俱寂,自己正在一座假山池塘的顶部洞中,四下烟笼如纱,却是大火烧无可烧,已往周边掠去。忽觉胸口刺痛,连忙扒开衣服察看,但见左乳下不知何时被人刺了“报娶杀”三个小字,不知是何意思,疼痛便是由此而来。

  再看藏身的洞穴足有半张睡床大小,当中掉落一枚玉佩,伸手将它拣起,对着阳光透视,只见雕饰华丽,刻有“铃儿”二字。

  他将玉佩收入怀中,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到:“无论发生了何事,眼下却已与小娘失了联系,我须得自己照顾自己了。”想到此处,不觉鼻子一酸,仿佛自己已成孤儿,转念又想到:“此处凶险之极,赶紧离开才是。”当即爬下假山,便欲离去,却见那银丝老者被长枪钉着的尸身随风微荡,心中甚觉不忍,便又回身将深扎入雪泥中的枪头刨松扯了出来,将那老者的尸身平放在地,见他胸口露出儿臂粗的一个透心黑洞,死状甚是凄惨,暗道:“不论这老人因何捉我,却也死得太惨。”转头又见穿着自己衣衫的那名少年尸身,却是被人用利器砍掉了整张面目,犹如鬼怪一般,惊得他心头狂跳,寻思:“难怪小娘抱着他哭,象这般模样,只能全凭衣服辨认了。”

  他正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向这边走来,连忙起身往相反方向疾走。沿途只见断垣残壁,好些处土地也被烤得焦黑,可见大火曾有多猛。这座庭院占地颇广,曲绕着一条小河,犹如火海中的一处绿洲,幸未波及。

  转眼来到街上,听见人声喧哗,人们挑桶端盆来回奔走,官差随处可见,扯着嗓门指挥叫嚷,看来火势依然堪忧。

  他独自一人流落异乡,心下悲伤不已,懒有心思管得那些,只顾想着心事,漫无目的埋头乱走。不知不觉远离了火区,但听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人们全在谈论昨夜这场突如其来的滔天大火。

  他左听几句,右看片刻,指望着能巧遇小娘与苏征,时不时还将双眼闭上,暗对自己说道:“睁眼就能瞧见小娘,睁眼就能瞧见小娘!”但反复多次,却一次也未见到熟悉的身影。

  到得天色将暗,再无力气走动,饥寒夹击而至,令他心绪更添难过,颓然坐到一家大户门前瓦檐下,默默流起了眼泪。正伤感间,蓦觉背上被人踢了一脚,当即转头,只见一名双手叉腰的下人居高临下破口骂道:“小要饭的,滚远些。”

  唐承欢几曾受过这般轻贱,登时气往上冲,起身抬脚便要踢回来。又听那人骂道:“死要饭的,还敢还手?”当即心中一凛,暗道:“如今寻找小娘才是要紧事,何必争这意气?”还未想得明白,那人又是一脚踢来,将他蹬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

  冬日的地面似乎特别坚硬,小乞丐被人打更是特别的疼,一想及唐菊那温暖的怀抱,眼鼻登时酸涩难当,放声大哭起来。心中忽觉害怕,想到:“若是再也找不到小娘,我该怎么办?”顿时又惊又怕又是伤心,被人打也好,骂也好,全都无所谓,只管哭个痛快,泪水决堤冲出,连抽气都顾不上,脑子也哭晕了,感到身上又被人敲敲打打,只得在地上边哭边爬,最后躲进一处角落里哭得没了一丝力气,才止住啼哭缓缓清醒,只见身上棉衣撕破多处,浑身沾满泥水,倒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小乞丐。

  

第二章 少年初识愁滋味(二)
经过这一番大哭,反倒不再象开始那般伤心彷徨,抬头打量四周,早已看不见刚才那户人家的影子,这一路爬来,竟走了不短的距离。再看身旁周遭,自己正靠在一处古旧的大屋门外,那屋子也不知多少年没有人住了,四壁破败,屋顶塌陷,不过对于眼下的他,却是求之不得的避风小港。当下忍着身上疼痛,起身走了进去,只见屋子当中一个巨大的十字架挂在墙上,既无佛像,也无老祖像,但瞧那布置式样,却又象是庙里的大殿。

  他此时已极度疲惫,看见左侧房顶未塌之处铺满厚厚的干草,心下不由一喜,连忙躺了上去,感觉软软的极是舒服,饥寒也似乎缓解了些,正暗自庆幸,忽觉背后有人,吓得一个翻滚坐起身来,这才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名衣饰华丽的小姑娘,双手抱腿惊恐的盯着他看。

  角落本就阴暗,加之天色开始起黑,刚才他只顾看着厚厚的干草堆欣喜万分,哪还能注意到此间另有他人?二人相互瞪了片刻,唐承欢见她并非乞丐模样,开口问道:“你……在这做什么?”那小姑娘想是惊恐过度,颤着身子并不说话。

  唐承欢恍然醒悟,自己被人一顿好打,又在地上爬了半天,不知脏成了什么模样,定然被这小姑娘当作了乞丐。当下抬手将自己的头发理了一理,又用袖子在面上一阵猛擦,好言道:“你别怕,我不是小乞丐,只是与我娘走散了。”

  那小姑娘见他擦干净面容,惊异叫道:“是你……”,随之咬紧牙关,捏着拳头,全身筛糠般的抖个不停。

  唐承欢奇道:“你认得我么?……别怕,别怕!”,但那小姑娘就此紧闭双唇,任他好话说尽,也自不理不睬。不由有些恼怒,想到:“我好言好语同你说话,你怎么也该应一声啊。”当下转过头翻身躺倒,也来个不闻不问,却听身后那小姑娘的肚子“咕咕”直叫,寻思:“她穿得这么漂亮,难道也是孤儿?是了,是了,若不是孤儿,谁有闲心天寒地冻的跑来这里挨饿受罪?”顿时起了同病相怜之心,又想到:“难道她的家被昨夜的大火烧光了么?那她的父母在哪里,莫非……莫非全被烧死了?”

  一阵胡思乱想过后,忽觉与那小姑娘亲近了起来,当下坐起身,说道:“你很饿么?我也好饿,本来我身上有些铜钱,可惜被人换了衣裳,走的时候忘记取了……”,说到此处忽觉灵光一闪,叫道:“你陪我回去取铜钱吧?有了钱就能买饼儿吃。”说着便起身去拉那小姑娘,却听她尖叫一声,双手双脚拼命舞动,口里哭喊道:“我不去,我不去……”。

  唐承欢未料她竟会这般大的反应,迟疑一下,连忙退回一旁,心想:“哼,我自己去,等买来热乎乎的饼儿,看你理不理我!”转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那庭院池畔的无数死人,心中阵阵发毛。他从假山洞中醒来时,正值阳光普照的白日,加之一心想着寻找小娘唐菊的心事,倒还未觉得有多少可怖,眼下黑夜来临,一想到要独自回去那处,顿觉鬼气森森,心跳得砰砰直响,再也迈不开步子。此时虽然饥寒交迫,但起码身旁有个活人,却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二人复又无语,屋子里渐渐黑透。唐承欢心中七上八下,爬到墙边背靠而卧,却怎么也无法入眠。耳听那小姑娘牙齿轻叩的“咯咯”响声,令他多少感到一些安心。片刻后,那小姑娘的齿叩声越来越响,夹杂着不停咳嗽,唐承欢暗道:“小姑娘虽然衣服穿得好看,多半还是觉得冷吧?”但自己也冷得缩成一团,能有什么法子?

  又过了片刻,那小姑娘的动静越来越大,唐承欢终于忍不住怜悯之心,想到:“她是小姑娘,我是男子汉,怎能如此小气?”当下起身脱掉自己的棉袄,摸索着走近她身旁,说道:“你若冷得很了,穿上我这袄子吧!”

  那小姑娘半晌不答话,叩齿声与咳嗽声却也即不可闻。唐承欢拿着棉袄怔怔立了片刻,冷得浑身肌肉抽动,又催促道:“我这棉袄虽脏,可也能御寒。你要是不要,说句话啊!”

  那小姑娘还是不声不响,唐承欢忽觉气不打一处来,赶紧将棉袄穿回身上,咒骂道:“你是傻子么?还是将我当作傻子了?”转身便欲走去一旁,忽觉衣角被人拉住,听那小姑娘终于开口说道:“别走,我……害怕……!”

  他闻声止步,竟被小姑娘那无助的语气搅得心下发酸,暗道:“她定是害怕极了才不说话,我无端端生什么气?”只觉二人就是这世间最可怜的孩子,却又在心里生出一股豪气,想到:“小姑娘怕黑,我却不能显得胆小了。”

  那小姑娘见他不走也不动,还道他心里生着闷气,怯生生的又说道:“我好怕……你……挨着我坐一会好么?”

  唐承欢忽觉面上发烫,竟感到有些害羞,好在黑暗之中对方瞧不见自己此时模样,倒免了几分尴尬,当下依言与她肩并肩靠墙坐下,问道:“你家里人哪去了?”

  那小姑娘闻言肩膀耸动,泣道:“我一觉醒来,他们……他们全都死了。”

  唐承欢早已猜知她家里定是出了大事,听到此话,不觉又悲又喜,暗道:“她真可怜,父母家人全都死了。我比起她来可就幸运好多,起码小娘安然无恙。”想到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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