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丛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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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丛谈-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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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攒子钱”的小绺。什么叫“攒子钱”的小绺?就是专在市场、庙会各玩艺场的人群中偷窃的小绺,江湖人调侃儿叫他们“攒子钱”。他们每逢要偷东西的时候都是两个人,甲将东西偷去,交给乙的手内,乙乘二仙传道得了道(得了皮夹子)的工夫,一转身往各处云游去了(可不是我这个云游客)。丢东西的人若是觉悟了,将甲小绺抓住。他能冲丢主瞪眼。常言道,“捉奸要双,捉贼要赃”,他身上搜不出赃物,就能愣装好人。攒子钱的小绺亦有不同,他们的能耐分为两种技能:一种叫糙活;一种叫细活。做细活的能偷阔人。第一得有穿着;衣服阔绰,能挨着阔人不叫有钱的生疑。第二得窃术高超,手要敏捷。要偷的时候先瞧了道儿,只凭走个对脸儿,微一沾身,财物便能到手,手眼心三快,令人来不及思议。至于往集场、庙会、杂技场儿等处绺窃的,真有挤挤蹭蹭偷个几十分钟才到手的,偷着的差不多是破皮包一个、当票二张、三角毛票、十几吊铜元而已。这种攒子钱的老荣,毛手毛脚,两眼乱瞧,遇见机灵人,没等沾身就明白了。甚至于没偷着东西,被人将手攥住,还能叫人“折鞭”一阵(江湖人管被人大打特打调侃儿叫折鞭)。窃术不精的,只可在人群里乱挤,偷那穷人。手里活糙的亦难偷阔人。
  在火车上绺窃的贼叫吃“轮子钱”,又叫吃“飞轮”的。窃术亦分糙细,手术高的能掏小皮包、金表、钻石等等高贵的物品,只要偷到手内,东西不大,“护托”、“过托”都容易(护托即是不叫外人瞧见怎么偷的,往自己身上怎么藏的;“过托”是甲偷到手内的时候又转给乙的手内,调侃儿叫过托)。若是没有能耐的轮子钱,窃术不精,不是扛人家的行李卷儿,就是偷人家的柳条包,拿着又费力气,东西大了,又沉又笨,护托亦难,过托亦难。轮子钱的老荣,手术不高的亦就是偷平常人。阔人出门,除了身上带着东西之外,向来不带笨物件,即或有笨重东西,亦不自己携带,花不了几个钱,由火车上行李车给代运的。他们穿着平常,技术不妙,亦难挨近阔人,亦难偷窃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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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绺门(2)
这些年社会里人士都要练习交际,有一种“朋友钱”的小绺,专在交际场所活动,只要和他点头说话,他就能迈步伸脚,认为萍水相逢的朋友。谁要脑筋不清楚,把他当作好朋友,这种小绺不熟假充熟,伸手偷东西。你要看见他拿东西的时候,他有措词,说和你闹着玩呢!如若偷的时候没有看见哪,那东西归了他啦。这些年,朋友钱小绺还有不少“果食码子”(即是妇人)与“姜斗” (即是大姑娘),这种女“朋友钱”出入娱乐场所,假充阔人的小姐、姨太太,他们的手段亦好,最有能耐的能够两吃,又是“朋友钱”,又是“高买”。
  北平这个地方向称首善之区,这里的老柴向不吃老荣的揉杵,并且不和老荣联络的。阅者若不相信,敝人列举一事便可证明。老荣这行里有最忠厚、最有名的小绺叫“于黑”,他的能耐比一般小绺都高明,人长得亦漂亮,绝不像个偷东西的小绺。衣服阔绰,谈吐文雅。他是专在京、沪、津、汉等地吃飞轮子,小的十元八元他不偷,哪回要偷亦是成千论百,几十元真不放在眼内。他们老荣的同行人到了冬天混不上棉衣裳,或者有了疾病无钱医治,都去找他。别的阔小绺偷了大款,只顾自己嫖赌,哪管别人无衣无食呀,有人向他们告帮求助,亦是枉费唇舌,惹他白眼相加而已。唯有于黑这人,轻财重义,凡是同行的有困难的事儿投着他,他一定周济的。社会里耍人儿的人们,凡有为难时候,不论认识不认识,交情深浅,只要找他去,准能倾囊而赠,仗义疏财是他的天性。虽然常益于人,却能有利于己。他每逢遭了官司的时候,探监看望他的人络绎不绝,送衣食,送银钱,还有给他运动的,不知者都说于黑手眼通天,究其实亦是他个人维持的。他是小绺,吃飞轮子,当攒子钱,他都干过,就是没做过朋友钱的。据一般老荣们所谈,于黑的窃术最为拿手的别人学不了的是“苏秦背剑” (当小绺的人,每逢偷东西,都是在人的右边挨着。因为我国的衣服,长大衣裳纽扣儿都是在右边,小绺挨着人的右边解纽扣,入托儿窃取财物。若是站在人的身前,倒背手儿偷身后边人的东西,这种技能小绺们称为苏秦背剑)。有一次于黑到上海,将下轮船的时候,有个小绺不认识于黑,挨近他的身右,要想偷他,没有入托,被于黑一拧身使了个苏秦背剑,将他的金表窃到手内。这个小绺“折了托”儿(东西丢了,调侃儿叫折了托儿),还不甘心,见了小绺就问,谁和他开玩笑,将他的“转枝子”给偷去啦(管钟表调侃儿叫转枝子)。有位明白的小绺说,你别是遇见天津的于黑啦,他惯使苏秦背剑。这个折了托的小绺恍然大悟说:“不错,我没荣了他,被他把我荣了。”由此一事,足可证明于黑是个有万儿的老荣了。于黑走遍天下,他从来没到过北平。想这故都有的是“火码子”(阔人调侃儿叫火码子),他便由津到平。这里又没有小绺的头儿,无须乎见过同道,就可以在北平渡其窃绺的生活。他穿的阔绰,住的是大旅馆,又不天天偷窃,老柴家绝不能注意。不料他到北平未久,一个星期之内就被捕了。于黑来过北平两次,遭了两回官司。他在津时曾向人言,北平那个地方,吃喝逛之事很可他的心意,出去作活亦很容易。只是北平的官人不吃我们老荣的揉杵,可惜北平那个穴眼,官人办案手段敏捷,毫不客气,是不叫我去的。天地之大,北平不能存身,我只好不去。由于黑这种向别人谈话的口气就可以证明,北平的老柴家是不吃老荣的揉杵的,是不联络老荣的。在外省市商埠码头丢了东西,在三天之内找着小绺头儿,或是有势力向官人追究,谁能把东西找回来。到了北平则不然了。
  敝人在从前很纳闷,凭什么很好的人不作正事,不学点手艺,他们老荣们愿意当小绺,虽是手底下做活好的能赚个吃喝嫖赌抽,眼前快乐。若是遭了官司有多么可怕呀!俗语说,“屈死不告状,穷死不作贼”,官司不是好打的。“净见贼吃饭,谁见贼挨打”,干什么不是吃两顿饭哪!有深知他们内幕的人告诉我说,小绺这行儿,有师傅有徒弟。我曾问过:“好好的人谁肯拜师学当小绺呀?”这位深知内幕的某君先叹息了一声,然后才告诉敝人:他们小绺这行人,师收徒不是徒弟找师傅,是师傅找徒弟。凡是小孩到了十三四岁,十五六岁的时候,当家长的教育子弟最难,小孩的知识最幼稚,大人不栽培,做父母的对不住儿女,若是教育他们,栽培他们,还要得法,不可过严,不可不严,不能不慈,不能过于溺爱,得督促小孩学能耐,还得拢住小孩的心。倘若不得法,小孩子受挤对,他急了只有偷偷地远远一跑。他们老荣若是要收徒弟,就专在热闹场儿的地方寻找这路偷跑的小孩,带到店里住着,足吃足喝,天天带出去足逛。小孩们到了他们手里,如同上了贼船一样,休想下得来!抽鸦片、扎吗啡都能戒除了,唯有当小绺的,洗手不干改了行的,实在是少啊。可是小绺的徒弟,亦不写字,亦没保人,亦没有学多少年的期限,只要学的会偷了,不良的印象越来越深,懂得离开他师傅啦,翅膀儿硬了,就偷着一跑儿,躲开他师傅完事。敝人将这种情形写出来,不是给社会的人士添不良的影响,是叫一般有了儿女作家长的,栽培教育都要得法,不可过于放纵,不可过于严厉,否则孩子跑喽,被他们老荣拢了去呀,那可怎么好!还有,手艺作坊掌柜的,商号的经理,对于学徒的小孩,非得恩威并行才能教出好徒弟,有利于人,亦利于己。如若有威无恩,将徒弟挤对跑,徒弟入了邪途,于个人的道德上亦是有亏呀!这些话是我一份爱护一些知识薄弱的小孩之意,阅者可别错想我是刻薄呀。
  

挑青子生意之内幕
在从前,有一种逢集赶集,逢庙赶庙卖剃头刀子的生意,江湖人管他那行儿调侃儿叫“挑青子”的。
  做这种生意的亦是一种“笨头”搁念(江湖人管做买卖的资本调侃儿叫笨头),他们背个包儿,有个几把刀子,打走马穴儿,顶个“凑子”就能挣钱(江湖人管赶集上市调侃儿叫顶凑子,赶庙会,调侃儿叫顶神凑子)。到了集上,找个过路口儿,将包儿一放,左手拿着一缕儿“苗西子”(江湖人管头发调侃儿叫苗西子),右手拿着一把剃头刀子,就能圆粘子。他说:“我是刀剪铺子耍手艺的,从幼小儿学了这份打刀子的手艺。总给人家耍手艺,挣不了多少钱,我要自己做个买卖,因为本钱小,开不了铺子。耳挖勺里弄芝麻——小鼓捣油儿。自己的手艺在家里打了几十把刀子,来到市上卖。”他嘴里叨叨念念,瞧着人们都围满了。他说:“真金不怕火炼,好货不怕试验。咱们这刀子受使不受使,咱们当面试验试验。”说着他把左手的那缕头发一攥,叫人瞧着足有四十多根,用剃头刀的刃儿对着那缕头发,用嘴一吹气,那缕儿头发就全都断了。围着的人们瞧着他那刀刃如同迎风斩草似的,谁不爱呀。剃头的手艺人使用的刀子虽快,到了剃头的时候,还得用热水把头发洗好喽,抹上洋胰子才能剃哪。他这刀能将一缕干头发一吹就断,较比剃头棚儿手艺人用的刀子还好使哪,谁不买呀。他把刀子试验的人人都要买啦,他又自言自语的说道;“这刀子能把头发割断,大概许是净能动软的,不能动硬的,咱们动回硬的叫众位看看。”说着话他一伸手,从包儿内取出一根锈铁棍儿,有核桃粗细,他往那小凳上一坐,把铁棍用腿夹住了,拿着那剃头刀儿往铁棍上愣刮,哧哧的直响,刮的往下掉铁末子,刮完了他举着刀儿说:“众位瞧瞧。”围着的人们一看,那刀的刃并没有受伤。他说:“咱们这刀是材料地道,手艺降人,才能那样。众位要买这样的刀子,到了刀剪铺得卖你三毛钱一把,我这是头趟来赶咱们这集,张天师卖眼药——舍手传名,名不去,利不来,小不去,大不来,这趟我是不赚钱,只卖个本儿,把手工白饶上,卖两毛钱一把。那位说我全要了,都要我可不卖,我就卖十把刀子,过了十把刀之外,我还卖三毛钱一把。”说到这里把脚一跺道:“我今天豁出去赔本了,卖一毛钱一把!有要的伸手。”他说到这里,便有人买,十把刀眨眼卖净了,一块大洋到手了。赶一个集就卖这么三四回,几块大洋到了手,除去本钱能赚一多半儿。
  在从前,我看他们当面试验,东西好,价钱便宜,要买他一把哪!有个江湖人对我说过,他们卖的刀子是“里腥啃儿”(江湖人管假东西叫里腥啃儿)。我说:“他那刀子能够吹毛就断,刮铁棍,怎么会是里腥啃哪?”他说:“卖刀的能够吹毛断发,刮铁棍,那是他们练好的‘托门’,要是到了别人手里就不能刮铁棍了,一刮刀就毁坏了,断毛断发,净吹就不断了。他们把‘托门’练好了,先说个大价钱,后来往下落价儿,由两毛一直落到一毛钱,调侃儿叫‘海开减卖’,‘催啃的包口儿’。做这种生意的分为三样儿:一种是顶凑子,使托门儿,海开减价,挑的是里腥啃;一种是用尖局的啃儿,走常穴的。什么叫尖局的啃哪,就是真正的地道的好东西,要是摆个摊子等主道候客,那可卖不动,赶个集走几十里路亦就能卖三两把,不用说赚钱,就是本钱亦卖不出来。若是逢集便到,挑尖局的东西,走常穴、卖出主顾来,细水长流,亦能获利。不过是慢点,利钱又薄,日子又长,那样做法亦是百里挑一呀。还有一种假装剃头的手艺人,预备一块磨刀布,一个刷子,几把刀子,在各集市上摆摊出卖。有些人疑惑他那刀子一定好使,看他那样子一定是剃头的手艺人,要卖了家伙改行似的,就有人买他那刀子。可是他将那刀子故意弄成了旧的才能成哪!在早年社会的风气不开,都不讲求卫生,剃头刮脸都是找个剃头棚儿,那剃头棚儿都是破烂不堪。社会人士不尚奢华,都是克勤克俭,花个几吊钱买把剃头刀子,又刮脸又剃头,亦是很经济的办法。那时候各大都市、各大商埠都有做挑青子的生意的。到了如今,无论穷富都讲究修饰外表,剃头匠改为理发师(教给我念书的老师也改为教员了),剃头棚改为理发馆。社会的人士都日趋浮华,谁还花钱买把剃头刀儿自己剃头刮脸哪!卖刀子的生意可就不在都市省城、商埠码头卖了,都改了路子到乡间去了。如今挑青子的买卖都做“科郎”去了(江湖人管农人、老乡们调侃儿叫科郎)。再过些年,挑青子的生意恐怕就要天然地淘汰了。
  

磨杵的生意
江湖人管到乡下串村庄镇去做生意,调侃儿叫“磨杵”。磨杵的买卖亦有好几十样,先由那前些年摇铃卖药的说吧。他们都有个皮包,内里装些个瓶子、罐子、装着丸散膏丹,有旧式治外科疮症刀剪家具,有扎针的针包儿,把这些个东西装全了,说行话叫“啃包”。左手提着啃包,右手拿着“虎撑”(管摇的那串铃调侃儿叫虎撑),走进了乡村的胡同里,哗啷哗啷摇起串铃,乡间男妇老幼听见这声儿,就知道治病的先生来了。有病人的家便请他进去。他一入“窑儿”(管进到病人的家内叫入窑儿),得先把簧儿。他们把簧亦是按着那大方脉的医生“入嘿”一样(江湖人管请大夫治病叫搬嘿,管大夫到病人家叫入嘿),使那“望闻问切”的诀窍。譬如,一进屋,六月天气,正是暑期时,见病人穿着棉套裤,不用问他什么病,一望而知是得了寒腿病了;若是病人脸上涂着黄土泥。便知得了偏头痛、牙痛的病啦;若是病人趴在炕上不住地哼哼,手捂着肚子,一望而知是得了肚腹痛的病啦。他们到了病人的屋内用眼把簧,把病人的病猜出个###成啦,落座之后先“粘弦”儿(管给病人诊脉,调侃儿叫粘弦),最叫人佩服的是他们一粘弦,准能把病人所得的病是怎么得的,得的是什么病,全都说的分毫不差,叫病人信服他的脉气好。据江湖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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