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见见安苏吧。”萨麦尔说,“他是不可能背叛你的……你为什么这么偏执。”
“你是一定要提他吗?”路西法声音又冷又硬,硌得萨麦尔耳朵发疼,“我说过,不会离开你,你不相信?”
萨麦尔愣了愣,今晚还真是特别啊……
“嗯,说句实在话,稍微长了点脑子的人都不会相信。”
路西法眼神莫测地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抬起萨麦尔的脸,浓烈地吻上了他的嘴唇。
第二十六章
萨麦尔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个夜晚,绯月没有升起,星辉明亮如同倾泻的水银,血罂粟盛开如海,空气中浸染着热烈芬芳和孤寂哀伤,他深中剧毒。
纵使他今生还会爱上什么人,他却永远不能消除那个夜晚带给他的影响。罂粟的花语:
你之美,将如我之美;
你之魅,将如我之魅;
你将永远受到我的诅咒。
他把自己禁锢在了那个冰冷的怀抱里。
他无力挣扎,太过迷醉的深吻,潮湿,甘美,魔魅。他几乎是燃烧着全身心去和他纠缠,他不要自己的呼吸,忘记了身在何方,直到路西法松开双臂,看着他的身后,冷声道:“深夜打扰,殿下真是没有一点自觉。”
萨麦尔于是无声地,自嘲地笑了。兜来转去,你也要和我一样身心具残。于是他带着迷魅的笑施施然转身,“弥赛亚殿下。”他旖旎地靠在路西法怀里,脸色如酒潮红醉人。
弥赛亚没有看他,似乎也没有在看路西法,他视线飘渺,落在罂粟海的尽头。
三人悄然静立,最后弥赛亚幽幽开口,轻缓,平稳,“陛下,我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好了没有?”
路西法挑高了细长的眉,眼神冷傲,“我记不得殿下说过什么。”
弥赛亚缓缓扫了眼露台边缘的两人,神情不变地说,“那么我再说一遍,九部龙骑兵由我控制,我要第四狱作为封地。”
萨麦尔嗤笑一声,“殿下说笑吧。”
“我是不是说笑,看看魔王陛下的反应就知道了。”弥赛亚仪态优雅,眼神直凛凛地看得萨麦尔手脚冰凉。
“殿下的确是没有说笑,”路西法冷笑一声,“让龙骑兵固守第四狱,然后来这里索要封地,殿下真是想得称心如意。”
“那陛下让不让我称心如意呢?”没有咄咄逼人,只是谈天一样的语气,萨麦尔却只觉得不可抗拒。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殿下失望了。”路西法圈住萨麦尔,右手抚了抚怀中人的湖藻一样的长发,像怀抱着一只睡着的猫,“如果殿下没有其他的事情的话,还请殿下回避,毕竟这是私人时间。”
弥赛亚不说话了,他的目光长时间地停留在萨麦尔的飞红的眼角眉梢,萨麦尔不由自主地想躲避那种深不可测的眼神,那一吻留给他的情热和缱绻,就在这种仿佛把人吞噬的注视下,灰飞烟灭。
终于,他发出一声短促细微的冷笑,放过了萨麦尔,悠然地移开视线,“陛下,我想,可能不可能不是你说了算。如果,陛下还需要末日山脉的所有矿山的话。”
“呵呵……”路西法忍不住笑起来,“弥赛亚,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忌讳我的否决,你不觉得你的惺惺作态很可笑吗?”
“陛下为什么要认定我是惺惺作态呢?我这样做不过是为了魔王陛下的魔界着想,真心希望得到陛下的首肯,可是陛下一心认定我是魔界的敌对者,我也别无选择,只能以必要的手段来达到我的目罢了。”他语音沉静,不容置疑,“龙族所效忠的人从始至终都是我,陛下否决我的提议是没有用的,既然这些陛下心里都明白,何必。”
“弥赛亚,你以为你能威胁我?”萨麦尔忽然觉得圈住自己的手臂不自主地收紧。
“不敢。”
路西法脸色阴冷,眼睛像冰刃一样对上弥赛亚,后者垂下眼帘,“你如果想通过这样的手段控制我,那么你必定要失望的,殿下。”
弥赛亚低垂着眼睫,静默了一会,空中飘起渺渺茫茫的声音,“我已经……不会再失望了,陛下。”说着转身离去。伴随他的身影消失在通廊的黑影里,带着罂粟血香的声音幽幽传来,坚硬如钻,“陛下,明天魔王殿上请记得恢复我的位格,死神位格。”
路西法攥紧手中的发丝,眼神中有冷色的火光。萨麦尔在他怀里不可抑制地笑起来,越笑越欢畅,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断断续续地说:“原来……原来是因为这个……路西法,我还真是,真是没想到……”
路西法随即捏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你是难过,还是高兴?”
萨麦尔笑得满脸绯红,妖娆的凤眼里氲满了水汽,“当然是高兴,你看他气得……而且,”萨麦尔伸出手指来轻轻描画着路西法消瘦的唇线,“我狠赚了一笔,不是吗?”
路西法愣了愣,又恢复了那种柔和的表情,他狭长的眉眼间总是带着永恒的魅惑,然后他垂下头重又吻他,“你应该相信我的……难道我只能给你带来痛苦吗?”
萨麦尔本能地想躲开,然而随即心中转念:这样的机会,怕是此生唯一呢,走过路过不可错过……于是他闭上眼睛捧住了路西法的脸,反客为主地攻城略地。路西法低沉的声音飘过他的耳畔,他心中暗笑:你是要我回答你吗?
露台上纠缠的两个身影,星辉下美得妖冶,弥撒亚遥遥地望着,忘记移动自己的脚步。他是不是应该扭头就走?是不是应该声嘶力竭泪流满面?是不是应该气血翻涌口吐甜腥?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这真是一场糟糕透顶的烂戏、俗套无比的桥段,他连一个痴情男主角都演不好。他只是移不开自己的视线,看着他钟情的男人,陷在一场痴缠情热之中,而他却找不到自己在哪里。
不论几千几万年光阴都如同停滞的伊甸,基路伯庄园一直一直古老、安适,凝住了昏暗的光与影。
米迦勒轻轻移动着手指,一一描摹过铜制屏风上一万多年前样式的蔷薇花纹,那些铜塑的花朵被时间洗得发亮,奇怪啊,这种凝固的花饰却比有生命的花卉本身开得肆意,历久弥新,越来越芬芳浓郁。米迦勒喜欢蔷薇,永远凝固于冷却的铜水中不谢的蔷薇。
无爱者,永无凋零。
米迦勒忽然勾起了冰凉的笑意:“终于被我猜到了 伊甸的真名。”
炽天使长的心情真的很好,他等了一万多年,看吧,所有他要的东西,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有的东西呢……
现在,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了。泰瑞尔死去,七天使一盘散沙,神除了他别无选择,他将继承“左席之力”,站在一个没有人到达过的高度,从此,谁也不能左右他,神也不能。
“米迦勒。”虚幻的声音缭绕着这个昏暗的空间。
米迦勒不着痕迹地敛起笑意,转身,双肘抬平于身前,微微展开,轻柔自然地行了一个见圣礼。他垂目低声道:“全能者吾父。”
“你来见我,是为了左席之力。”
“圣哉吾父。”
“米迦勒,你可知道,接受了‘忠诚之力’,你便拥有了超过泰瑞尔和拉洁儿,与我相持的力量。”
“承袭‘忠诚’者永不背叛。”
“米迦勒,你为何而想要强大?”
米迦勒垂着头,长长的额发在他的视线里一动不动地划出一道道血线,他想起了那一年的死海,“为天界。”他平静地回答说。
空间里的幻音有一时的静默。
“米迦勒,你可知我为何让泰瑞尔离开基路伯?”
米迦勒微怔了一下。
幻音又道:“因为命运。”
“命运?”
“因为我看见了他的命运,是命运让他死于弥赛亚,不是你。”
“吾父……”米迦勒心下微微震惊,幻音依旧静如止水,“米迦勒,你无需惶恐。促成泰瑞尔的死亡是你的命运,得到‘忠诚之力’亦是你的命运,所以,我将‘左席之力’注入你的身体 打开魂眼,米迦勒。”
米迦勒按捺下心中翻涌,依言打开魂眼。他看到一片白光,他听见自己在说:
“使我成为和平的使者:
哪里有仇恨,使我播撒仁爱的种子;
哪里有伤害,使我播撒饶恕的种子;
哪里有怀疑,使我播撒信心的种子;
哪里有失望,使我播撒希望的种子;
哪里有黑暗,使我播撒光明的种子;
允诺我以力量:
不被人安慰,因我能安慰他人;
不被人理解,因我能理解他人;
不被人厚爱,因我能厚爱他人;
不被人庇护,因我能庇护他人;
我必定忠诚:
因为甘愿舍己,才能进入永生 ”
神说:“这力量并非是你求得的,米迦勒,因为它原本就将属于你。”
白光消散,古老的宫殿昏暗依旧,幻音撤去之前,米迦勒仿若听见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阴谋与执念,承诺或谎言,命运之前都要消弭无形。”
“命运……”米迦勒静立良久,最终无声地挽起嘴角,“这力量并非我的命运,我得到,因为我需要 命运,我不相信……吾父,难道你会相信?”
“米迦勒殿下。”
“米迦勒殿下。”
……
回到火星天,米迦勒径直去往战争王城检视他的三所战争学院。
当年的星辰之战,天界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当初繁盛于各天的各系法术学校陷入萧条,各地的全知学院也几乎荒废。大智者或者法师,在天界已经是稀有职业,唯有战士,在连年战火的熏陶下前赴后继地涌入火星天。
王城尼尼微的三所战争学院:战术学校飞马学院,和两所战斗学校 焚霜学院、尼尼微格斗场。米迦勒在此培养出了一批只知有米迦勒,不知有七天使的战争天使,他们有精英的实力,高昂的斗志和狂热的信仰。他们就像当年义无反顾为路西菲尔堕天那一群人。
圣殿骑士团之后,就是他们的天下。
天界,再不能承受另一次星辰之战,现在的米迦勒,已然与耶和华分庭。
“殿下。”恭恭敬敬地行礼,低眉顺目的卫兵站在炽天使长经过的道路旁。
“然得基尔。”米迦勒微微思虑,停了下来。
“殿下不去看看新建成的格斗场么?”然得基尔说得毕恭毕敬。
米迦勒沉吟片刻,对周围人道:“你们先代我去巡视一下训练场。”众人遵命,垂首而去。他转头向然得基尔,“你带路。”
“殿下请。”然得基尔依旧目光垂地,仿佛虔诚无比,米迦勒心道,人面如海,人心如谜,在这里,所有被你看到的东西往往是都面前的人精心呈现给你的,恰恰是心的反面。天界如此,魔界又如何呢?
新建的格斗场其实完全只是一个空壳,萧索空旷,但是寂静无人。
“你退下。”米迦勒忽然停下来道。
“遵命。”毫无半句废话,知礼而敬服。
然得基尔退出格斗场时,合上了沉重的大门,通廊里一下子沉入暗影。壁上只有一盏油灯。米迦勒沿着廊柱一个个走过去,直到深黑的阴影里走出一个纤细的身形来,裹在厚重的灰袍里,脸深埋于风帽之下。他在他面前几步处停下。
“炽天使长殿下。”声音清脆悦耳,与那人周身散发出来的阴郁气息格格不入。
“杜玛殿下,久违了。”
第二十七章
亡灵归尽,死者还乡。
爱恨痴缠,莫失莫忘。
不能浮物的忘川上漂起无数施了法术的引魂灯。深黑色的轻水上紫色的亡灵火流动不息。亡灵们一路追寻着那一点光明的指引,避开忘川之水的诱惑,找到自己的亲人和故乡。
巴比伦尼亚,百花盛开之地,梦幻乐园。
万魔之城巴比伦。
这是新生魔都的第一个死灵节,百废俱兴,盛世如歌。这个世界上,人们歌颂盛世的时候从来不是真正的华年,要么是盛世将至,要么是盛世将亡,因为不够繁华,所以需要欢呼。
战火平息不久,魔界的伤口依旧狰狞。死者不宁,怨恨如山。
死灵节,第五狱乃至整个魔界最大的节日。七日引魂,七日颂歌,七日安息。七十七座竞技场全天免费开放,自由竞技自由观看;全城所有的黑鹰大剧场二十一天不间隙公演;战胜塔上魔王陛下亲手点燃地狱火,红莲如血昼夜不息;龙骨殿大祭司届时一齐露面,主持七场亡灵祭祀……
盛世之前,以盛典昭示未知的繁华、盛大、庄严。
弥赛亚用深紫色的天鹅绒斗篷把自己裹了个严实,一个人在帝都的边缘信步走着。夕阳如血,拉长了他的影子,在此刻他想起了过去许许多多的事情,已经死去的或者依然活着的人。
拉洁儿,泰瑞尔,亚纳尔,拜丘,犹菲勒,雷米勒,路西菲尔,萨麦尔,乌利尔,莎莉叶,阿撒兹勒,梅塔特隆……天堂里所有这些人,都已经死去了。死去了,就只剩下记忆,有一天连记忆也消散了,就当从未来过吧。
弥赛亚看着自己的影子,有一层血色的边。海蓝色的眼睛定定地,仿佛失掉了心,他从来不会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情,他亲手毁掉那些人,他亲手毁掉他的天堂,他也亲手毁掉了作为圣子的自己 很早之前就无可挽回。在当时做出那些事情的时候,他没有想到,自己步步为营运筹帷幄,居然还会一步一步走到这样的境地,这就是一场豪赌,他开始下了最初的一注接着就是无穷无尽的跟注,直到代价越来越大连后悔都没有办法了。
他想得到的东西,一开始不知道这么难。
弥赛亚站在忘川边,河面上亡灵火星星点点,一眼无穷。他抬手结了一个印,七盏黑色的引魂灯从他双手之间飘出,他弯下腰,一一引燃,然后点了一个浮空术,将它们依次小心地放入水中。
魔族相信死后精神常在,天使则相信虚无,死后便回归天地万物气象星辰。此刻,弥赛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那些人死后有还是没有灵魂,他望着那连成一线的引魂灯,就像一队归航的航船,自身即是灯塔。他用手按在心口,轻声说:“我很抱歉。”
“不要难过。”一个柔嫩的童音在身边响起,轻柔安慰。他一转头,脚边是非常非常小的一个孩子,微弱的存在感几乎让人察觉不出是一个小人儿在那里站着。也用华贵的绛紫色天鹅绒斗篷从头到脚地裹着,只露出很一双海蓝色的眼睛,像玻璃珠子一样大而透亮,映着水面上闪烁的亡灵火,有出奇深刻的早慧光芒,是个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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