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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灯非常明亮,可以带着他们的灵魂走很长的一段路,直到他们回到自己的家。”小人儿说,“可是如果你难过,你的灯也会黯淡。”
弥赛亚感到惊奇,他一瞬间就喜欢上了这个存在感很弱的温柔的孩子,他正想摸摸他的头,可一个急切的声音忽然从旁响起,“我的殿下,你怎么一个人就到这里来了……”
“对不起,桑扬沙,因为跟着你会迷路。”小小的堕天使温和地说,眼睛里透着奇异的安抚力量。来人身形高大,正是满头大汗的桑扬沙,一对上小天使的眼睛,焦躁的情绪立即舒缓下来。
桑扬沙瞥了一眼一旁的弥赛亚,猛地一怔,随即又睁大了眼睛盯着他看,好像怕看错了一样。弥赛亚直起身对他点点头:“桑扬沙阁下。”
桑扬沙登时惊慌失措:“弥……弥赛亚,殿……殿……”话没说完,立即俯下身抱起了小小的天使,“殿,殿下,快和我回去吧,大家都在等你。”
“可是……”不由得小堕天使说点什么,桑扬沙慌慌张张地抱着他跑远了。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大眼睛就透过高大的卫队长的臂弯,越过岸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遥遥地,遥遥地望着弥赛亚。
夕阳落下了平原,天空依然残留着紫红色的明亮余晖,河谷里却登时暗了下去,可是弥赛亚觉得,那一双格外清亮的眼睛,在灰色的人潮中,点亮了这个无色的空间。
弥赛亚转身凝视着河面,他的引魂灯已经漂远。
“殿下……吗?”弥赛亚眯起了眼睛。
死灵节最后一个第七日,魔王陛下带领龙骨殿十长老登上战胜塔顶,熄灭地狱火,这是死灵节的□。魔都巴比伦万人空巷,丹拿丽夏宫也静谧无人。
茂密的皇家园林阻断了喧嚣的节日狂欢。小堕天使穿着薄薄的睡衣,一个人坐在露台的栏杆上,小脚悬空着,恣意地在空中摇摆。清晨的鸟鸣声带来丝丝缕缕的凉意,橘色的阳光闯过枝桠,斜斜地温暖着这一片自由自在的天地。
他非常安静,大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喜悦。高空中一阵风呼啸而过,他眼睛一亮,凝神屏息,有人落在他身后,非常非常轻盈。
“弥赛亚!”小堕天使弯起了海蓝色的大眼睛,连忙转身跳下了栏杆。弥赛亚站在露台中央,朝他温柔地微笑。小人儿呆了呆,他真好看……
“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弥赛亚蹲下来,朝他伸出了手臂。
小堕天使想了想,朝他跑了过去,弥赛亚将他抱起来,很轻很软很……小。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的。”
“为什么?”
“因为桑扬沙不告诉我你是谁。”
“那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弥赛亚,弥赛亚是死神。”小天使抱着弥赛亚的脖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钻进他怀里。
弥赛亚忍不住笑起来,“我是死神,你不怕我?”
“不怕,”小小的人儿舒适地窝在暖暖的胸口,像一只憨憨的树袋熊,“因为你喜欢我。”
弥赛亚又忍不住惊讶了一下,他低下头细细地观察着这个软绵绵的小东西。实在是像……太像了……弥赛亚忍不住想笑,小时候的路西菲尔……偏大的脑袋,银色的细软的头发可怜兮兮地贴着额角,细细地眯着眼睛,非常享受地样子,很懒很乖,很知道讨人喜欢。
弥赛亚瞧见小人儿的左眼眼角有一粒紫红色的美人痣,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熟悉感,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眼角同样的位置 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有一张完美的脸,连自己也常常觉得不真实。他为自己这样的动作感到奇怪,但这种极其飘忽的感觉一闪而逝,想追究也毫无头绪了。
“你叫什么名字?”弥赛亚的语气温柔得自己都脸红。
“安苏迪加斯,你可以叫我安苏,大家平时都这么叫我。”
“安苏……迪加斯……”弥赛亚眼底浮起了诡黠的暗光,“七日盛年……”
“很怪的名字是吧,很多人这么觉得。”
“不,”弥赛亚抿嘴一笑,“很有意义的名字。”
弥赛亚轻轻用手捏了捏小人儿蛋白石一样滑腻的小脸,手感很好。
“安苏。”
“嗯?”
“想不想到天上去看看?”
安苏眼睛一亮,随即又撇了撇嘴,“我没有翅膀……”
弥赛亚了然地摸了摸安苏的头,“我是说,你想不想骑龙?”
“真的?”安苏的大眼睛闪出兴奋的光芒,白嫩的小脸透出了激动的绯红,“想的想的……”
弥赛亚微笑着点点头,他轻声唤道:“阿莱克斯塔萨。”
黑色巨龙从天而降,刮起巨大的旋风,几欲掀翻屋顶。阿莱克斯塔萨轰然落在了花海里,无数的花瓣冲天而起。龙主巨大的身形遮蔽了刚升起的朝阳,把整个偏殿都拢进了它的阴影里。
安苏两眼放光。
九头龙主垂下了九个威武硕大的龙头,从四面八方围向了看起来无比细小的露台,十八只闪着各色光芒的凶恶线瞳全方位地盯着露台中央小得几乎没影的安苏。光是阿莱克斯塔萨屏息着呼出的气流都要把他刮跑的样子。
安苏忽然从弥赛亚怀里跳出来,咯咯笑着跑向一个垂得最低的龙头,“龙!”他笑得无比开心,一下子扒在龙主的侧脸上。阿莱克斯塔萨僵死,石化。龙主的脸上覆盖了非常之厚的龙鳞,不能自如地体现它面部肌肉严重抽搐的表情。弥赛亚敏锐地察觉出了不对,他一个箭步冲上前,抱起安苏腾空而起
轰 天崩地裂,烈焰翻滚。九个火球尽数砸上露台,夏宫精致华丽的偏殿瞬间黑糊糊地塌了一半。
“诶~它怎么啦?”弥赛亚抱着安苏落在了开阔的龙背上,安苏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它……呃,对小孩过敏。”
“王子殿下!”桑扬沙看见依然穿着睡衣的安苏从正殿的耳门里走出来,大惊失色,“你怎么在这里?夏宫里都乱成一团了……”
小王子笑得甜美:“我只出去玩了一会,没有事情的。”
桑扬沙依旧惊魂未定,“偏殿塌了一片,殿下又不见踪影,差点没把我们吓死。”
安苏安抚地冲他笑笑:“魔王陛下知道了吗?”
“还没有,”桑扬沙拉过了安苏,上上下下地小心检查着,生怕多出一个什么小伤口,那真是要命了……“我和萨麦尔大人说了,他让我先把这件事情按一按。”
“嗯,我没有怎样,这件事就不要告诉我父亲了。”
“诶~这样……”桑扬沙有些忧郁地看着安苏。
“要是让父亲知道了,他一生气你又该被吓死了。”安苏认真道,桑扬沙想了想只能点点头。
“陛下让殿下晚上到他那边去用餐。”桑扬沙帮安苏整了整松松垮垮的睡衣,“去之前洗个澡换套衣服,殿下身上沾了些陛下不喜欢的香气。”
安苏闻言一笑,眉眼弯弯。
晚上在永生殿,安苏王子一直盯着魔王陛下细细打量,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地转着眼珠。
“安苏。”魔王陛下终于忍不住皱眉。
“父亲。”乖巧的声音。
“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安苏对魔王陛下真诚地眨着眼睛,“今天忽然觉得父亲真是非常好看。”
“嗯?”路西法长眉一挑,眼神变冷,“萨麦尔都和你说什么了?”
“今天我没有见过萨麦尔殿下。”安苏老老实实地,无辜地回答。
魔王陛下疑狐地眯起了眼睛,安苏露出温顺的表情蹭过来,路西法俯身将他抱进怀里,王子殿下搂着魔王陛下的脖子亲亲热热地亲了一下,“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
“嗯?”
“传说中的死神,长得漂不漂亮?”
第二十八章
“你若呼唤我……我必拯救你……”
安苏王子忙着爬上高高的扶手椅,一边念念有词地默诵着含混不清的句子,他努力地伸手去够着细长腿儿的楠木餐桌上一盘诱人的柚子慕斯。正费力,忽然一双手拽住他的领子把他凌空提起,放在了餐桌上。
“谢谢。”安苏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灿灿的慕斯,伸手
“你干什么。”顺着那只端走了美食的手,王子殿下终于转过了目光。
“这是我的下午茶,殿下。”萨麦尔端着盘子悠哉游哉地坐进扶手椅,故意眯着眼睛咬重那个“我”;舔了一下嘴唇。
小王子不动声色视而不见,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端端正正地坐在桌沿,眼神四下飘。萨麦尔心里暗笑,这就叫有其父(母)必有其子,一家都是死撑硬顶的表率,他暗暗道:你就装吧。于是捞起一把银晃晃的餐叉狠狠地戳进甜点里,直接撞到盘子底,发出细微的一声“叮”。安苏眼神一晃,直勾勾地定在了萨麦尔拿叉子的手上。
“其实我好像不是很饿,”萨麦尔百无聊赖地转动着餐叉,“真是的,我的甜点师明明是魔界第一的水平,浪费了多可惜……”
安苏闻言坚决地移开了视线。
“殿下要不要尝尝看?”萨麦尔露出狐狸般的微笑;“丹拿丽可吃不到这样的甜点噢。”
安苏沉默了,他顺下一双美丽的眼睛。
“我不妨就试试。”
萨麦尔却不动,端着盘子好以整暇地看着他。
安苏于是挑了挑眉,“说吧,什么条件。”
这个表情,这个语气,这个架势 简直就是伟大的魔王陛下的翻版,萨麦尔乐得一抖,差点没把盘子掉下去,真想把小东西抓在手里捏一捏,不过……稳了稳气度,他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解答我的几个疑问。”
“什么问题?”
“你刚才念的……是什么?”
“……你不是知道么,还问?”
“我是知道,光明术士的主祷文。可我要问的是──你是不是在学白魔法?”
“是。”
“和谁学?”
安苏想了想,撇撇嘴,“换个问题吧。”
萨麦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继而点点头:“好,也行。换个条件 叫我一声‘爸'来听听。”
“别想。”
“啧啧……”萨麦尔惋惜地说,“每次都是这句,又不是什么难事。”
“我爸是魔王陛下。”
“我才真的是你‘爸’呀,你想想谁把你拉扯大的。”萨麦尔无奈摇头,他晃了晃餐叉,“过来。”安苏眯眼一笑,直接蹦进萨麦尔怀里,心满意足地品尝起了甜腻的点心,萨麦尔宠溺地揉揉他的头发,“背祷文的时候别让路西法听到,不然我也跟着倒霉。”
“嗯,”安苏一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边感叹道,“不明白我爸和弥赛亚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伤脑筋……”
萨麦尔咧开了嘴,捏了一下他的脸,笑道,“弥赛亚,嗯?”
安苏停下来愣了愣,随即无所谓地扫了他一眼,“反正你也猜得差不多了。”
“可是这你自己说出来的,没长进。”安苏不说话了,萨麦尔看着他又想笑,“乖儿子你吃这麽多怎么一点也不长个呢,是不是要永远就这么点大了?”
“我不是你儿子,首先,”安苏完满解决掉盘里的慕斯,郑重声明,“其次,我现在十二岁,作为一个堕天使族这样的身高是正常的,生长得越缓慢力量越强大,你如果觉得我长得慢只能说明将来我会比你强。”
萨麦尔大笑,一把拎起安苏举高,故意做出研究的意味看着,“我的殿下,你真的只有十二岁吗?”
安苏不高兴被人提着,“放我下来,我要走了。”萨麦尔充耳不闻,自顾自地把他掂量在手里,安苏急道,“我有重要事情,真的要走了!”
“哦?”萨麦尔放下手好奇道,“殿下有重要事情?”
“是,”安苏昂起头一抬下巴,“我要去约会。”
“约会……”萨麦尔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郑重地点了点头:“要不要我帮你掩护?”安苏偏过头想了想,“也好。”
萨麦尔若有所思地瞄着安苏走向门口;忽然王子殿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转过来问了一句:“为什么陛下他不让我学白魔法?因为我的天赋不适合吗?”
萨麦尔想了想;然后摇摇头:“不是,殿下是整个魔界最适合学白魔法的人之一。”
“所以弥赛亚才会教我主祷文。”
“对。”
“你也会白魔法吗?”
“会的。路西法、我、乌利尔、莎莉叶,所有的皇族都会。”
“可是我不会。”
“有人会让你学会的。”
“可是这违背了陛下的意思。”
萨麦尔轻笑了一下:“违背了他,你就会放弃吗?”
安苏偏头想了想,然后摇头:“不会。”
“我想也是。努力去埋葬的事实往往正是因为它本身无法被埋葬,可是有些人总是习惯用遗忘和回避去保护重要的东西。”
“你说什么我竟然听不懂?”
“这很正常,其实我比看起来要深沉多了,殿下,看人不应该只看表面。”安苏疑惑地看着萨麦尔,还想说什么,可是后者向他热情地挥挥手表示告别,抿嘴想了想,他又转身走出去了。
“你见到被神遗弃的送葬行列,
为失去的语言而忧郁的人们。”
安苏数着提拉波神庙巨大的廊柱,来到第九与第十根柱子之间,他抬头望着远方的天际,低声吟咏着古老的诗篇:
“神对你约定:
被破坏的大地发芽的花草,
唱出在沉默中继续的生命之歌,
如同生长在光明与黑暗的交替之中。
……”
声音减低,他看起来纯真无邪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忧虑和困惑,陷入了迷茫的思索。这时,飘渺低沉的华丽音色如同最瑰丽的颂歌从远古而来:
“彷徨的海洋尽头,
愿高高升起的太阳,
明日能照射己身,
人们拥有崭新的基石。
从此不再渴求,不再受到迫害。”
安苏惊喜地回头,“弥赛亚!”
弥赛亚靠在廊柱上,夕阳将他白色的法师袍染上了温暖的橘色,他微笑着,目光中带着理解和明澈的光芒:“为什么不背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