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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圣路易街北段末端正在翻修。从御花园街起就不通行了。婚礼的车辆不能直接去圣保罗教堂。必须改变路线,最近的路线是从林荫大道绕过去。来宾中有一个人提醒说这天是狂欢节,那边会有很多车辆。吉诺曼先生问:“为什么?”“因为有化装游行。”“妙极了,”外祖父说,“就打那儿过,这两个年轻人结婚后,就要过严肃的家庭生活,把让他们看看狂欢节的化装作为准备吧。”
他们就从林荫大道走。第一辆婚礼轿式马车中坐着珂赛特和吉诺曼姨玛,吉诺曼先生和冉阿让。马吕斯按照惯例,仍与未婚妻分开,只好乘坐第二辆。婚礼的行列从受难修女街出发后,就加入了那漫长的车队,形成了两条没完没了的链条,一条从马德兰教堂到巴士底监狱,另一条又从巴士底监狱到马德兰教堂。
林荫大道上全是戴着假面具的人。尽管不时下着雨,滑稽角色、小丑和傻瓜依然在活动。在一八三三年心情舒畅的冬季,巴黎化装成了威尼斯。今天我们已见不到这种狂欢节了。现在一切现象都是扩大了的狂欢节,所以就没有什么狂欢节了。
街道两旁挤满了过路的人,窗口挤满了好奇的人。在剧院立柱廊周围的大平台上,挨边挤满了观众。除了观看化装戴假面具的人外,还要看这狂欢节所特有的、象隆那样的车队,这些形形色色的车辆,如出租马车、市民马车、带篷大车、皮篷式两轮小车、单马有篷双轮车,它们依次前进,按警章 的严格要求,一辆紧跟一辆,好象在铁轨上行驶一般。在这车队中的任何人,都既是观众又是演员。警察把这两条平等的、朝相反方向前进的络绎不绝的车辆控制在林荫大道的两侧,不让这两条河一样的车流出现任何障碍,一条往下游去,一条往上游去,一条走向昂坦大街,一条走向圣安东尼郊区。那些带有徽章的法国贵族院议员和公使的车辆可以在大路中央自由来往。有些精彩而欢快的车队,特别是肥牛①车也有这种特权。在巴黎的狂欢中,英国人也挥着他的马鞭,西麦勋爵坐着游览马车招摇过市,这车被起了一个下等人的绰号。
保安警察沿着这两列车队跑来跑去,好象看羊群的狗,车队里有规规矩矩的私人轿式马车,挤满了姨婆和老祖母,在车门口站立着容光焕发的化了装的儿童,七岁的男小丑,六岁的女小丑,可爱的小人儿,他们觉得自己正式参加了大众的娱乐,深感所扮的滑稽角色的尊严,态度庄重,犹如官员。车队不时会在某处出现堵塞,路侧两列车队中的一列就得停下来一直等到疙瘩解开;一辆碍事的车子足以使整个队伍瘫痪,后来再继续前进。婚礼的车队是在走向巴士底的行列里,沿着大道的右边。走到白菜桥街附近时,停了一下。几乎同时,对面,往马德兰教堂去的那一列车队也停下来了,就在这地方有一辆载着戴假面具人的车。
这种车辆,或者说得更准确一点,这些满载戴假面具人的货车,巴黎人是很熟悉的。如果它们在某个狂欢节或封斋节的中期不出现,人们就会觉得出了事,就会说:“里面肯定有名堂,大概内阁要换人吧!”一大堆卡桑德①、阿勒甘②、高隆比娜③,高出行人的头,在车中颠簸着,奇形怪状的人物应有尽有,从土耳其人到野人,扶着侯爵夫人的大力士,能使拉伯雷塞住耳朵的满口粗话的女人,同样,骂街的泼妇们也会使阿里史托芬垂下眼帘,麻丝做的假发,桃红色的汗衫,衣着讲究的人戴的帽子,扮鬼脸人的眼镜,雅诺④那种会引来蝴蝶的三角帽,冲着行人的怪叫,两拳支在大胯上,姿态大胆放肆,袒着双肩,戴着假面具,真是厚颜无耻之极;这是一伙放任不羁的乱糟糟的角色,被一个戴着花冠的马车夫领着游逛,这种车就是这样的一个集体。希腊需要特斯毕斯⑤的四轮载货马车,法国需要瓦代⑥的出租马车。
一切都可以被滑稽地模仿,甚至连模仿的东西也可被模仿。农神节,这个古代美的模仿,由于不断夸张扩大,后来发展成了狂欢节。酒神节,从前的巴克科斯①头戴葡萄藤,沐浴在日光里,露出绝妙的半裸的身体和大理石的双乳,今天却很憔悴,穿着北方褴褛的湿衣,最后变成了狂欢节戴面具的人。化装车辆这一传统起源于最古的王朝时代,路易十一的开支中就曾有拨给宫中法官“图尔城铸的二十苏作三辆化装竞赛马车在街头活动”的费用,今天这群喧闹的人,一般是由老式的双轮马车运载的,他们挤在车子的顶层,或者这群活跃的人是由一辆官办的敞篷四轮马车拉着。六人坐的马车载着二 十人。有的坐在位子上,有的坐在可折叠的加座上,有的坐在车篷侧面和辕木上。他们甚至骑在马车的灯笼上。有站着的,卧着的,坐着的,蹲着的,吊着腿的,妇女则坐在男子的膝上。在蠕动的人头上很远就能看到象金字塔模样的一堆狂人。这些满载的车辆,在融杂的人群中如同一座欢腾的高山,①肥牛(Boeuf Gras),狂欢节中盛饰游行的肥牛,表示吃荤的最后一日。
①卡桑德(Cassandre),意大利喜剧中的老头,总是被周围的人所欺骗。
②阿勒甘(Arlequin),意大利喜剧中之人物,身穿各色三角形布头拼凑成的衣服,头戴黑色面具。
③高隆比娜(Colombine),意大利喜剧中的聪明伶俐的侍女。
④雅诺(Janot),滑稽丑角。
⑤特斯毕斯(Thespis),希腊悲剧始祖,乘车巡回演出,以马车作为戏台。
⑥瓦代(Vade,1720—1757),法国滑稽歌曲作家、戏剧家。
①巴克科斯(Bacchus),酒神。
出现了科莱②、巴那尔③和毕龙④,满口黑话更增添了气氛,他们向群众吐出一 大串亵渎的粗话。这辆马车因载人过多,显得无比庞大,有着一种骄傲的神情。前面人声喧嚷,后面一片混乱。人们在车里怒吼、吊嗓子、乱叫、发怒,高兴得前俯后仰;欢乐在咆哮,讽刺冒出火焰,轻松愉快象帝王一样在统治着。两个干瘪的女人演着一台剧情发展已到顶点的滑稽戏,这是欢笑的胜利之车。
这厚颜无耻的笑不是爽朗的笑,的确这种笑是可疑的。这种笑有一项任务,它负责向巴黎人证实狂欢节的到来。
这些下流的车辆,它们使人感到一种莫名其妙的黑暗,会引起哲学家的深思。其中有属于执政者方面的,从那里可以触及到官方和公娼的神秘相似之处。
把卑鄙丑态拼凑成逗乐的东西,用下流加无耻来诱惑群众;支持卖淫的私下侦察在和人对峙,它使人开心,群众爱看四轮马车载着这堆活妖怪走过,饰着金箔的敝衣,一半污秽一半亮,这些人又叫又唱;人们为这由羞耻汇集而成的胜利鼓掌欢呼;如果警察不让这长了二十个头的欢乐水蛇在人群中巡游的话,大家就不承认在过节,这些事实的确令人感到可悲。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些两轮垃圾车装饰着缎带和花朵,被人群的笑声凌辱着又宽恕着。大众的笑是普遍堕落的同谋。有些不健康的节日腐蚀人民,使他们堕为群氓,而群氓和暴君都需要逗乐的小丑。帝王有罗克洛尔①。老百姓则有巴亚斯。当巴黎不是一座卓越的大城时,它就是一座疯狂的大城。狂欢节是政治的一部分。我们应该承认巴黎心甘情愿让无耻在那儿装腔作势。它只向它的大师——如果它有大师的话——提出一个要求:“替我把这些污秽抹上指粉吧。”
罗马也有同样的气质,她喜爱尼禄,尼禄是巨人型的装运工。我们刚才提到了一辆大型四轮轻便马车,带着一群畸形的蒙面男女,停在大道的左边,碰巧这时结婚的车辆行列也正停在大道右边。从大道那边到这边,蒙面人的车辆看见了对面新娘的马车。
“咦!”一个蒙面人说,“参加婚礼的人。②”“假的,”另一个说,“我们才是真的。”距离太远,不便向婚礼的行列打招呼,再说也怕警察来干涉,那两蒙面人就瞧别处去了。
不到一会儿,整个蒙面车里的人都忙乱起来了,群众开始向他们喝倒彩,这是群众对戴假面具人的队伍的一种亲热的表示;刚才谈话的两个蒙面人就得和同伴们一起去对付大家,他们用尽了菜市场惯用的所有的谩骂,用那种武器才勉强回击了群众的唇枪舌剑,蒙面人和群众之间互换了一些可怕的隐喻。
这时,另外两个同车的蒙面人,一个有大鼻子、大黑胡子、模样显老的西班牙人和一个瘦小的骂街女子,她还很年轻,戴着假面具,他们也注意到了婚礼车,当他们的伙伴和过路人在互相对骂时,他们正在低声交谈。
②科莱(Colle,1709—1783),法国民谣戏剧作家。
③巴那尔(Banard,1674—1765),法国民谣戏剧作家。
④毕龙(Piron,1689—1773),法国诗人及歌谣作家。
①罗克洛尔(Roguelaure,1544—1625),法国元帅,以说风趣话取悦路易十四。
②法语“婚礼”(noce)这词,可以是“参加婚礼的人群”,也用在“花天酒地”这一短语中。
他们的事被嘈杂的声音所掩盖,听不见了,阵雨把敞开的车辆淋湿,二 月的风又不温暖,这个骂街的袒胸女子,一边在回答西班人的话,一边颤抖着,又笑又咳。
这是他们的对话:
“喂!”
“什么?父亲。”
“你看见这个老头了吗?”
“哪个老头?”
“那儿,在婚礼的第一辆马车里,靠我们这边。”
“那个系黑领结手臂吊着的?”
“不错。”
“怎么呢?”
“我肯定认识他。”
“啊!”
“如果我不认识这个巴黎人,我愿让别人砍下我的头,今生又从没说过‘您’、‘你’、‘我’。”①“今天巴黎只是一个木偶。”
“你弯下腰能看见新娘吗?”
“看不见。”
“新郎呢?”
“这辆车里没有新郎。”
“啊!”
“除非就是另外那个老头。”
“你设法把腰再弯下点,这样就能看清新娘了。”
“我办不到。”
“无论如何,这个爪子上有点东西的老头,我肯定认得他。”
“你认得他又有什么用?”
“不知道。也许有用!”
“我对老头不感兴趣。”
“我认得他!”
“随你便去认得他吧。”
“见鬼,他怎么会在婚礼行列中?”
“那我们也一样埃”
“这婚礼车是从哪儿来的?”
“难道我知道?”
“听着。”
“什么?”
“你应该做件事。”
“什么事?”
“你走下我们的车去跟踪这辆婚礼车。”
“干什么?”
“为了知道它上哪儿去,是什么人的车?快下去,快跑,我的女儿,你①这是段黑话,意思是“我拿脑袋担保,我认得这个巴黎人”。
年纪轻。”
“我不能离开车子。”
“为什么不能?”
“我是被雇用的。”
“啊,糟了!”
“我替市政府当一天骂街的。”
“不错。”
“如果我离开车子,第一个见到我的警务侦探就要逮捕我。这你是知道的。”“是,我知道。”
“今天我是被政府买下的。”
“无论如何,这老头使我烦恼。”
“老头使你烦恼,你又不是一个年轻姑娘。”
“他在第一辆车里。”
“那又怎么样呢?”
“在新娘车里。”
“那又怎么样?”
“因此他是父亲。”
“这与我有什么相干?”
“又不是只有这一个父亲。”
“听我说。”
“什么?”
“我嘛,我只能戴着面具出来。在这儿,我是藏着的,别人不知道我在这儿。但是明天就没有面具了。今天星期三是斋期开始。我有被捕的危险。我得钻进我的洞里去。而你是自由的。”
“不太自由。”
“总比我好一些。”
“你的意思是?”
“你要尽量打听到这辆婚礼车到什么地方去?”
“到哪里去?”
“对。”
“我知道。”
“到哪儿去。”
“到蓝钟面街。”
“首先,不是这个方向。”
“那就是到拉白区。”
“也许到别处去。”
“它是自由的。参加婚礼的人是自由的。”
“不仅仅是这点,我告诉你要设法替我了解这婚礼是怎么回事,有这老头在里面,这对新婚夫妇住在哪儿?”
“决不!这才有意思呢。在八天后去找到一个婚礼车在狂欢节路过巴黎的人家难道容易吗?大海捞针!这怎么办得到?”
“不管怎样,要努力。听见没有,阿兹玛?”两列车队在大道两旁以相反的方向移动,婚礼车逐渐在蒙面车的视线中消失了。
二 冉阿让的手臂还在用绷带吊
让自己的梦想实现,这种可能谁有呢?为此上天一定要进行选择;我们都是没有意识到的候选人;天使在投票。珂赛特和马吕斯中选了。
珂赛特在市政府和教堂里艳丽夺目,楚楚动人。这是杜桑在妮珂莱特的帮助下替她打扮的。
珂赛特在白色软缎衬裙上面,穿着班希产的镂空花边的连衣裙,披着英国的针织花面纱,带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和戴着一顶桔子花的花冠;这些都是洁白无瑕的,这种素雅的装饰令珂赛特容光焕发。这是绝妙的天真在光明中扩展而且神化了,好象一个贞女正在幻变成为天仙。
马吕斯的美发光亮又芳香,在鬈发下好几处地方可以看到街垒带给他的几条浅色伤痕。
外祖父华贵而神气,他的服装和姿态高度集中了巴拉斯①时代所有的优雅举止,他领着珂赛特。他代替吊着绷带不能搀扶新娘的冉阿让。
冉阿让穿着黑色礼服,含笑跟在后面。
“割风先生,”外祖父向他说,“这是好日子。我投票表决悲痛和忧伤的结束,从今以后任何地方不应再有愁苦存在。我对天发誓!我颁布快乐!苦难没有理由存在。事实上现在还有不幸的人,这是上天的耻辱。痛苦并非人造成的。人的本性是善良的。一切痛苦的首府和中央政府就是地狱,换句话说,就是魔鬼的杜伊勒里宫。好呀,现在我也说起煽动人心的话来啦!至于我,我已没有政治见解了;但愿大家都富裕,就是说都愉快,我只要求这一点。”
所有的仪式都进行了:对市政府和神父的问题的无数次“是”的回答,在市政府和教堂的登记册上签了字,交换了结婚戒指,在香烟缭绕中双双并排跪在白色皱纹布的伞盖下,这之后他们才手搀手,被大家赞美羡慕。马吕斯穿着黑色礼服,她是一身白,前面是带着上校肩章的教堂待卫开道,用手中的戟跺响石板,他们走在两列赞叹的来宾中间,从教堂两扇大开着的门里走出来,一切都已结束,准备上车的时候,珂赛特还不相信这是真的。她看看马吕斯,看看大家,看看天,象生怕醒来似的。她那种既惊讶又担心的神情,为她增添了一种说不出的魅力。回去时,马吕斯和珂赛特并肩同坐一车;吉诺曼先生和冉阿让坐在他们对面。吉诺曼姨妈退了一级,坐在第二辆车里。
“我的孩子,”外祖父说,“你们现在是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了,有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