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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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1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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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孩子,”外祖父说,“你们现在是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了,有三万利弗的年金。”于是珂赛特紧挨着马吕斯,在他耳边用天使般的妙音轻声说:“原来是真的。我叫马吕斯,我是‘你’夫人。”这两个人容光焕发,他们正置身一去不复返、再难寻觅的一刹那,也就是置身于整个青春和一切欢乐的光彩耀目的交叉点上。他们实现了让?勃鲁维尔的诗句所说的“他俩相加还不到四十岁”。这是崇高的结合,这两个孩子是两朵百合花。他们不是相互注视,而是相互礼拜。珂赛特觉得马吕斯是在荣光中;马吕斯感到珂赛特是在圣坛上。而这圣坛上和在荣光中,这两个神化了的人,其实已不知怎么合而为一了,对珂赛特来说是处在一层彩云之后,对马吕斯来说,则处在火焰般的光芒中。那里有着理想的东西,真实的①巴拉斯(Paul Barras,1755—1829),子爵,国民公会军司令,督政府的督政官。
    东西,这就是接吻和梦幻般的相会,以及新婚的席枕。他们经历过的苦难,回忆起来真令人陶醉。他们觉得好象现在已变为爱抚和光明的一切悲伤、失眠、流泪、忧虑、惊慌和失望,在使将要来临的令人喜悦的时辰里将变得更有魅力;对欢乐而言,好象悲伤已起到陪衬的作用。经过折磨是何等有益!他们的不幸构成了幸福的光圈。长期恋爱的苦闷使他们的感情升华了。
    两个人的心灵同样觉得销魂荡魄,马吕斯稍带点情欲,珂赛特则有点羞怯。他们轻声说:“我们再去卜吕梅街看看我们的小花园。”珂赛特的衣服折裥就搭在马吕斯的身上。
    这样的一天真是梦幻和现实的混合。既占有却又是假设。目前还有时间来猜测。这一天,在中午去梦想午夜的情景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激动之情。两颗心里都洋溢着动人的幸福,使行人也感到了轻松愉快。
    行人在圣安东尼街圣保罗教堂前面停下来,为的是透过马车的玻璃,看桔子花在珂赛特的头上颤动。
    然后他们回到受难修女街家中。马吕斯与珂赛特如愿以偿地喜悦地并排走上人们曾在它上面拖回濒死的马吕斯的楼梯。穷人们聚集在门口分享他们的施舍,并且祝福新婚夫妇。处处都插满了鲜花。家里象教堂里一样充满了芳香;在神香之后现在是玫瑰花。他们似乎听到天上有歌声;上帝在他们心中;他们的前途好象满天的星斗;他们看见一片初升的阳光在头上闪耀。忽然时钟响了。马吕斯注视着珂赛特那裸露的迷人的粉臂和透过上衣的花边隐约可见的红润之处,珂赛特察觉了马吕斯的目光,直羞得面红耳赤。
    很多吉诺曼家的老友都应邀前来,大家围着珂赛特,争先恐后地称她做男爵夫人。军官忒阿杜勒?吉诺曼,现在是上尉了,从他的部队驻扎地夏尔特尔来参加表弟彭眉胥的婚礼,珂赛特没认出他来。
    他呢,对妇女们称他为美男子已习惯了,一点也想不到珂赛特或其他任何女人。
    “我幸好没有相信关于这长矛兵的流言。”吉诺曼老爹心里暗想道。
    对冉阿让,珂赛特从未有过象此刻这样的温柔和体贴。她和吉诺曼老爹也和谐一致;在他把快乐当作箴言准则的同时,如同香气一样她全身也散发着爱和善。幸福的人总希望大家都幸福。
    她和冉阿让谈话时,又用她幼年时的语调,对他微笑着表示亲热。
    一桌酒席设在饭厅里。亮如白昼的照明是盛大喜宴不可或缺的点缀之物。欢乐的人不能容忍和模糊不清。他们不愿呆在黑暗里。夜里,可以;黑暗,不行。如果没有太阳,就得创造一个。
    饭厅象是一个摆满赏心悦目物品的大熔炉。正中,在雪白耀眼的饭桌上方,吊着一盏威尼斯产的金属片制的烛台,上面有着各色的鸟:蓝的,紫的,红的,绿的,都栖息在蜡烛中间;在吊着的烛台四周又有多枝的烛台,墙上挂有三重和五重的枝形壁灯反射镜;玻璃、水晶、玻璃器皿,餐具、瓷器、瓦器、金银器皿,一切都光彩夺目,玲珑可爱。烛台的空隙处,插满了花束,因此,没烛光的地方便有花朵。
    在候见室里有三把小提琴和一支笛子,在轻声演奏着海顿的四重奏。冉阿让坐在客厅里一张靠椅上,在门背后,这敞着的门几乎把他遮住了。
    上桌吃饭前片刻,珂赛特心血来潮,用双手把她的新娘服展开,向他行了个屈膝大礼,她带着温柔而调皮的目光问他:“父亲,你高兴吗?”冉阿让说:“我很高兴。”
    “那你就笑一笑吧!”冉阿让就笑起来了。
    几分钟以后,巴斯克通知筵席已准备好了。吉诺曼先生让珂赛特挽着他的手臂走在前面,和跟在后面的宾客一同进入餐厅,大家根据指定的位子,在桌旁入座。两张大安乐椅摆在新娘的左右两边。第一张是吉诺曼先生的,第二张是冉阿让的。吉诺曼先生坐下了。另一张却还空着。大家的目光都在寻找“割风先生”。他已不在了。
    吉诺曼先生问巴斯克:
    “你知道割风先生在哪儿吗?”
    “老爷,”巴斯克回答,“正是割风先生叫我告诉老爷,他受了伤的手有点痛,他不能陪男爵先生和男爵夫人用餐,他请大家原谅他,他明早晨再来,他刚刚离去。”
    这个空着的安乐椅,使喜宴有片刻感到扫兴。割风先生缺席,但吉诺曼先生在,兴致勃勃的外祖父能抵两个人。他明确地说如果割风先生感到不舒服,那最好早点上床休息,又说,这只是轻微的一点“疼痛”。这点说明够了。更何况在一片欢乐之中一个阴暗的角落又算得什么?珂赛特和马吕斯正处在自私和受祝福的时刻,此时人除了见到幸福之外已没有其他感觉了。于是吉诺曼先生灵机一动,“嗨,这椅子空着,你来,马吕斯。虽然按理你应当坐在你姨妈旁边,但她会允许你坐过来的。这椅子是属于你的了。这是合法而且亲切的,如同财神挨近了福星。”全桌一致鼓起了掌。马吕斯便坐了珂赛特旁边冉阿让的位子;经过这样的安排,珂赛特本来因冉阿让不在而有点不乐,结果却感到满意。既然马吕斯当了后补,珂赛特连上帝不在也不会惋惜的。她把她那柔软的穿着白缎鞋的小脚放在了马吕斯的脚上。
    椅子有人坐了,割风先生已被忘却;大家并不感到有什么欠缺。于是五分钟后,全桌的来宾已经喜笑颜开,什么都忘了。餐后上水果点心时,吉诺曼先生起立,手中举着一杯不很满的香槟,这是因为怕他那九十二岁的高龄因手颤而使酒溢出,他向新婚夫妇祝酒。
    “你们逃避不了两次训戒,”他大声说,“早晨你们接受了教士的,晚上还要接受外祖父的。听我说,我要劝告你们:‘你们相爱吧!’我不来搬弄一堆华丽的词藻,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们幸福吧!’天地万物没有比斑鸠更聪明的了。哲学家说欢乐要有分寸。我却说:‘要尽情欢乐,要象魔鬼那样热恋,如痴如醉。’哲学家是在胡诌,我要把他们的哲学塞回到他们的喉咙里去。人们难道会嫌过分,玫瑰花开得太多,歌唱的黄莺过多,绿叶太多,生命中的清晨太多吗?难道人会爱得过火?难道双方会相互喜欢得过火?注意,爱丝特尔,你太美丽了!小心,内莫朗,你太漂亮了!这纯粹是蠢话!难道相互会过分迷恋、过分爱抚、过分使对方陶醉吗?难道生命的活力会过多?幸福会过分?欢乐要节制。呸!打倒哲学家!欢天喜地就是智慧。
    你们兴高采烈吧!让我们兴高采烈吧!我们觉得幸福难道是因为我们善良?还是正由于我们是幸福的所以我们也是善良的呢?桑西所以被称作桑西,是因为它属于哈?勒?桑西①呢还是因为它重一百六○克拉呢?关于这个我一点也不知道;生活中充满了这类难题;重要的是去获得桑西和幸福。幸福吧!不要挑剔,要盲目地服从太阳。太阳是什么,就是爱情呀。提到爱情,就是指女人。啊!啊!无上权威就这儿,这就是女人。你们问问这个造反的马吕斯,他是不是珂赛特这个小暴君的奴仆。他是心甘情愿的,这胆小鬼!女人!没有站得住脚的罗伯斯庇尔,掌权的还是女人。我也只是这个王党的保王党员了。亚当是什么?他是夏娃的国王,对夏娃来说,是没有一七八九年的。有的君主权杖上有朵百合花,有的装饰着一个地球,查理曼大帝的权杖是铁的,路易十四的是金的,革命把这些权杖用大拇指和食指折断了,好象两文钱的麦秆一样地拧弯了,完蛋了,断了,都倒在地上了,不再有权杖了;但是你们给我来造这块香草味的绣花小手帕的反吧!我倒想看看你们敢不敢。试试吧。它为什么结实?因为是块布头。啊!你们是属于十九世纪的?那又怎么样呢?我们是属于十八世纪的!我们和你们一样愚蠢。你们管霍乱叫流行性霍乱,称奥弗涅舞蹈为卡朱沙。不要以为你们因此就能使宇宙有多大的改变,永远都得爱女人。我不信你们能摆脱得了。这些女魔是我们的天使。不错,爱情、女子、接吻,这个圈子你们是跳不出的;至于我,我还想钻进去呢。你们之中谁曾见过,金星在太空升起,她是这个深渊上卖弄风情的女郎①。海洋里的色里曼纳,她安抚着下方的一切,好象一个美女在俯瞰狂涛。海洋是一个粗暴的阿尔赛斯特。它嘟囔也没用,维纳斯一露面,它就得笑逐颜开。这只野兽就被驯服了。我们大家也都是这样。忿怒,咆哮,霹雳,怒气冲天。一个女人登上舞台,一颗星星升起,就都俯首贴耳了!马吕斯六个月之前还在战斗,今天他结婚了。做得好。不错,马吕斯,对了,珂赛特,你们做得对。你们勇敢地为对方生存吧,分外亲昵。使别人因不能这样做而气得发疯,你们互相崇拜吧!用你们小小的鸟喙拾起地上所有的幸福草,设法用它编成你们一辈子的安乐窝。啊!恋爱,被爱,青春的奇迹!你们不要认为这是你们发明的。我也曾有过幻梦、冥想和叹息,我也曾有过浪漫的心灵,爱神是一个六千岁的小孩。爱神有权长一部长长的白胡须,玛土撒拉在丘比特面前只是一个孩子。六十个世纪以来男女相爱,解决了一切问题,魔鬼,这个狡猾的家伙,憎恨男子,男子比他更狡猾,去爱上女子。因此他得到的好处超过魔鬼给他的好处。这种巧妙的事,自从开天辟地以来就有了。朋友们,这个发明已经陈旧,可是它还很新鲜。你们利用这个发明吧!你们目前可以是达夫尼斯和克罗埃①,将来你们再成为菲利门和波息司②。当你们在一起时,就应该一无所求,珂赛特要作马吕斯的太阳,马吕斯要作珂赛特的天地。珂赛特,你的艳阳天就是马吕斯的微笑;马吕斯,你的雨水就是妻子的泪珠,要使你们夫妻生活中永远不飘雨。你们的爱情得到宗教的祝福,①尼古拉?哈勒?德?桑西(Nicolas Harlay de Sogey,1546—1629),法国行政长官,有一颗五十三克拉重的钻石,这颗钻石即名桑西。又桑西与法语中“一百○六”(cent six)同音,故后面引出一百○六克拉之语。
    ①维纳斯是罗马神话里爱和美的女神,在法语中又指金星。
    ①达夫尼斯(Daphnis)和克罗埃(Chloe),希腊小说《达夫尼斯和克罗埃》中的主人公。
    ②菲利门(Philemon)和波息司(Baucis),神话中人物,象征夫妇恩爱,长寿,同生同死。
    你们抽到了一个好签,是头彩,要好好保存,锁起来,不要让它浪费,要互敬互爱,此外可以不闻不问。相信我说的话。这是理智的。理智不会骗人。你们要象敬神一样相互敬仰。每个人膜拜上帝的方式不同。见鬼!最高明的敬仰上帝的方式,就是爱自己的妻子。我爱你,这就是我的教理。谁爱,谁就是正教派。亨利四世的渎神话是把神圣放在盛宴和陶醉之间。‘畜生!’我不信奉这句粗话的宗教。因为其中女人被忘却了。我很惊讶亨利四世的亵渎话竟会是这样的。朋友们,女人万岁!有人说我老了;我却感到多么奇怪,自己正越活越年轻。我很想到树林中去听听风笛。这两个孩子都是美而愉快的,这令我陶醉。我也确确实实地想结婚,如果有人愿意的话。上帝创造我们不是为了别的原因,而是为了狂热地爱,情话绵绵,精心打扮,当小宝贝,做最受女人赞赏的人,从早到晚亲吻爱人,为自己的爱妻自豪,得意非常,自负炫耀;这就是生活的目的。这些就是——希望不要见怪——我们那个时代,当我们是年轻人时的想法。啊!我发誓!那个时代迷人的女子可多啦,标致的面庞,年轻的少女!我叫她们神魂颠倒。因此你们相爱吧。如果不相爱,我真不懂春天有什么用;至于我,我请求上帝,把他给我们看的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拿回去,收藏起来,重新把花朵、小鸟、美女放回他的宝盒。孩子们,来接受一个老人的祝福吧!”
    这一晚过得既轻松愉快又亲切温馨。外祖父极为舒畅的心情为节日定了调,每个人都呼应着这将近一百岁老人的热诚而行事,大家跳了一会舞,笑声不断;这是一个亲切的婚礼。真可以邀请“昔日”这位好好先生来参加。其实吉诺曼老爹也就等于是“昔日”这位好好先生了。
    活跃热闹的场面过去,现在已安静下来了。
    新婚夫妇不见了。午夜刚过,吉诺曼的屋子变作了一所庙宇。
    我们到这里止步。在新婚之夜的房门前,有一个微笑的天使站着,一根手指按在唇边。在这欢庆爱情的圣地之前,心灵也进入了冥想的境界。
    屋顶上肯定有微光在闪烁。屋里洋溢着的喜悦的光芒,一定会从墙头的石缝中透露出来,把黑暗微微刺破。这个命中注定的圣洁的喜事,不可能不放射出一道神光到太空中去。爱情是融合男人和女人的超凡入圣的熔炉,单一的人,三人一体,最后的人,凡人的三位一体由此产生。两个心灵谐和的诞生,一定会让幽灵感动。情人是教士;被夺走的处女感到惊恐。这种欢乐多少会传达到上帝那儿,真正的崇高的婚姻,即爱情的结合,就有着理想的境界。一张新婚的床在黑夜中是一角黎明,如果允许肉眼看见这些可畏而又迷人的上天的形象,我们可能会见到夜里的那些形体,长着翅膀的陌生人,看不见的蓝色旅客,弯着腰,一簇黑影似的人头,在发光的房屋的周围,他们感到满意,祝福新婚夫妇,互相指着处女新娘,他们也略感紧张,他神圣的容貌上有着人间的幸福的反光。新婚夫妇在至高无上的销魂极乐时分,认为没有他人在旁,但如果倾耳细听,他们就可以听见簌簌的纷乱的翅膀声。完美的幸福引来了天使的共同关怀。在这间黑暗的小寝室上面,有整个天空作为房顶。当两人的嘴唇,被爱情所融化,为了创造而相互接近时,在这个无法形容的接吻上空,辽阔而神秘的繁星,不会没有一阵震颤。
    这幸福是真实无虚的,除了这一欢乐外再无其他的欢乐。唯独爱令人感到心醉神迷。此外的一切都是可悲可泣的。
    爱和曾爱过,这就够了。不必再作其他希求。在生活黑暗的褶子里,其他的珍珠是找不到的。爱就是满溢的幸福。
    三 难分难舍
    冉阿让后来怎样了?在珂赛特温婉的命令下,冉阿让笑了笑之后,乘人不备,立刻站起身来,没人察觉,他走进了候客室。就是在这间屋子里,八个月之前,他满身污泥,又是血,又是泥尘,来把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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