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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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惨世界- 第9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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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不认为它们来自同一个人,又如何解释呢?此外,还一点也足以证明这种推测是正确的:四封信的信纸,粗糙,发黄,一模一样的,烟味也一样的,并且,虽然写信人有意想使笔调不相同,可是同样的错别字泰然自若地一再出现在四封信里,文学家尚弗洛不比西班牙队长显得高明些。
    挖空心思去破这哑迷,未免大不值得。如果这不是别人丢失的东西,便象是故意用它来耍弄人似的。马吕斯正在苦闷中,没有心情来和偶然的恶作剧较劲,也不打算投入这场仿佛是由街上的石块出面邀请他参加的游戏。他感到那四封信在同他开玩笑,要他去促迷藏。
    况且,他也无法确定这几封信是属于他在大路上遇见的那两个年轻姑娘的。总之,这显然是一些毫无价值的废纸。
    马吕斯把它们重新插入信封,一并丢在一个角落里,睡觉去了。早上七点左右,他刚起床,吃过早点,正准备开始工作,忽然听到有人轻叩他的房门。因为他屋里一无所有,所以他从不取下他的钥匙,除非他有紧急工作要做,才锁房门。那种情况也是很少的。并且,他即使不在屋里,也把钥匙插在锁上。“您会掉东西的。”布贡妈常说。“有什么可掉的?”马吕斯回答,可是事实证明,一天他真掉过一双破靴,布贡妈大为得意。
    门上又叩了一下,和第一下同样轻。
    “请进。”马吕斯说。门开了。
    “您要什么,布贡妈?”马吕斯又说,眼睛没有离开他桌上的书籍和抄本。
    一个人的声音,不是布贡妈的,回答说:“对不起,先生??”那是一种沙哑粗糙的声音,一种被酒精的劣酒弄沙了的男人的声音。马吕斯连忙转过身去,看见一个年轻姑娘。
    四凄苦的玫瑰
    一个很年轻的姑娘站在半开着的门口。那间破屋的天窗正对着房门幽暗的光从上面照进来,照着姑娘的脸。那是个苍白、干瘦、枯倭的姑娘,她只穿了一件衬衫和一条裙子,裸露的身子冻得直抖。一根绳子当腰带,另一根绳子当帽子,两个尖肩头从衬衫里冒出来,淋巴液色的肤色,满是污垢的锁骨,冻红的手,嘴半张着,嘴角下垂,缺了几个牙,眼神暗淡,大胆而卑贱,身体象个未成熟的姑娘,眼神却象个堕落的老妇,五十岁和十五岁混杂一起,是一个那种无一不脆弱而又令人恐惧,令人见了伤心甚至更寒心的人。
    马吕斯站了起来,望着这个和梦中所见的那种黑影相近的人心里打颤。尤其叫人心痛的是,这姑娘并非生来就是应当变丑的,在她的童年期,甚至还是生得漂亮的。青春的风华也仍在与堕落与贫穷所带来的老丑作斗争。美之余韵在这张十六岁的脸上还存有奄奄一息,正如深冬拂晓消失在乌云后面的惨淡朝辉。在马吕斯看来这张脸并非完全陌生的,他觉得还能回忆起在什么地方见过。
    “您要什么,姑娘?”他问。姑娘以她那酗酒的囚犯的声音回答着:“这儿有一封给您的信,马吕斯先生。”
    毫无疑问,她称他马吕斯,她要我的一定是他了,可这姑娘是什么人?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呢?
    未经邀请,她便走进来了。她坚定地走了进来,用一种使人心里难受的沉着态度望着整个屋子和那张乱七八糟的床。她光着脚,裙子上有不少大破洞,露出她的长腿和瘦膝盖。她正冻得发抖。
    她手里真拿着一封信,交给了马吕斯。
    马吕斯拆信时,注意到信封口上那条又宽又厚的浆糊还是潮湿的,可见不会来自很远的地方。他读道:我可爱的邻居,青年人:我已知道您对我的好处,您在六个月前帮我付了一个季度的租金。我为您祷告,青年人,我的大女儿将告诉您:“两天了,我们没有一块面包,四个大人,内人害着玻”假如我在思想上一点也不悲观,我认为应当希望您的慷慨的心能为这个报告实行人道救助,并将我的愿望强加于您,惠我以轻薄的好事。
    我满怀对于人中善士应有的突出的敬意。容德雷特。又及:小女静候您的吩咐,亲爱的马吕斯先生。
    马吕斯看了这封信,就象在黑洞里见到了烛光,从昨晚起一直迷惑不解的迹,顿时全明白了。
    这封信和另外那四封,来自同一地方。同样的字迹,同样的笔调,同样的破字,同样的信纸,同样的烟草味儿。
    一共五封信,五种说法,五个人名,五种签字,而只是一个写信人。西班牙队长堂?阿尔内茨、不幸的巴利查儿妈妈、诗人尚弗洛、老戏剧演员法邦杜,这四个人全叫做容德雷特,假如这容德雷特本人确实是容德雷特的话。
    马吕斯在这栋破房子里住了已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了,我们说过,他只有很少的机会能见到,或者说略微见到,他那非常卑贱的邻居。他的精神另有所注,而精神所注之处也正是目光所注之处,他在过道里或楼梯上靠近容德雷特家人对面经过应不止一次,但对他来说,那只是些人影而已,在这方面他是那么不经心,所以昨晚在大路上遇见那两个容德雷特姑娘,竞没有认出她们——显然是她们两个。刚才这一个走进了她的房间,他也只是感到又讨厌又可怜,同时恍馏觉得自己曾与她似曾相似。
    现在他一切都看清楚了,他意识到这位邻居容德雷特处境糟糕,依靠骗取那些行善人的施舍来维生。他搜罗一些人名地址,选出一些他以为有钱而且愿施小恩小惠的人,伪造一些假名写信给他们,让他的两个女儿冒着危险去送信。没想到这个当父亲的竟用了不惜牺牲女儿的手段,他是在与命运进行一场以两个女儿为赌注的赌博。从昨晚她们的那种逃跑的行为,呼吸急迫的情态,慌乱的样子,以及从她们嘴里听到的粗话来看,马吕斯认识到这两个不幸的女儿还在于着一种极可能人所不知的暧昧事,而从这开始产生出来的后果是人类社会的现实,两个既不是孩子,也不是姑娘,也不是妇人的悲惨动物,两个由苦难贫困中产生出来的纯洁而天真的怪物。
    无所谓名字,无所谓年龄,无所谓性别,一些令人痛心的生命,已不再能区别什么是善什么是恶,走出童年,就失去人间一切,不再有自由,不再有贞洁,不再有责任。昨日才绽开今日便凋零的灵魂,如同那些飘落在街心的花瓣,溅满了泥污,只等一个车轮来碾碎。
    可是,正当马吕斯以惊异苦痛的目光看着她时,那姑娘却象个鬼影,不顾自己衣不遮体,在他的破房里放肆地来回走动。有时,她那件敞开的、稀烂的衬衫几乎落到了腰间。她挪动椅子,她弄乱那些放在抽斗柜上的洗漱用具,她摸摸马吕斯的衣服,她翻看每个角落里的零星物件。
    “嘿!”她说,“您有一面镜子。”
    她还无所顾忌地低声哼着闹剧里一些曲调的片断,一些疯疯癫癫的叠句,用她那沙嗓子哼得令人难受得要死。从这种旁若无人的行为里冒出一种莫名的让人感到拘束、担忧、丢人的味道。无耻也正是可耻。
    望着她在这屋里乱翻乱动——应该说乱飞乱扑,象个受阳光惊扰或是断了一只翅膀的小鸟,确是再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悲哀的了。你会感到在另外一种受培育的情况下或另一种环境里,少女这种天真活泼的动作也许还能给人以温驯可爱的印象。在动物中,一个天生要成为白鸽的生物是绝不会变成猛禽的。这种事只会发生在人类中。
    马吕斯心里暗想着,让她动吧。她走到桌边,说:“啊!书!”一点微光透过她那双暗淡的眼睛,接着,她又说——她的调子显出那种能在某方面表现一下自己某一优点的幸福,这是任何人都不会感觉到的。
    “我能念书,我。”她兴致勃勃地拿起那本摊开在桌上的书,并且念得非常流利:“??博丹将军接到命令,率领他那一旅的五连人马去攻占滑铁卢平原中央的乌古蒙古堡??”她停下来说:“啊!滑铁卢!我知道这指什么。这是从前打仗的地方。我父亲到过那里。我父亲在军队里服役过。我们一家人是彻底的波拿巴派,知道吧!那是打英国佬,滑铁卢。”
    她放下书,抓起一支笔,喊道:
    “我也会写字!”她把那支笔蘸上墨水,回过头望着马吕斯说:“您要看吗?瞧,我来写几个字。”他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她已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下“警察来了”这几个字。
    接着,扔下笔,说:
    “我没有写错,您瞧。我们也受过教育,我的妹妹和我。我们从前不是现在这样子。我们没有打算要当??”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她那阴郁无神的眼睛怔怔地望着马吕斯,然后忽然大笑,用一种满含被一切兽行憋在心里的一切辛酸苦痛的语调说道:“呸!”接着,她又用一个轻快的曲调享着这样的句子:我饿了,爸爸,没有吃的。我冻呀,妈妈,没有穿的。哆嗦吧,小罗罗。哭鼻子吧,小雅各。
    她还没哼完这曲几,又喊着:
    “您有时也去看戏吗,马吕斯先生?我是经常去的。我的一个小弟弟,他和那些艺术家成了朋友,他时常把戏票送给我。说实话,我不喜欢边厢里的那种长条凳。坐在那儿不方便,不舒适。有时人大多了,还有一些人,身上一股味道怪难闻的。”
    随后,她详细打量马吕斯,表现出一种奇异的神情,对他说:“您知道吗,马吕斯先生?您是个极美的男子。”他俩的心里同时立生了同一思想,使她笑了起来,也使他羞红了脸。她挨坐在他身边,把一只手搁在他的肩上说:“您从不看我,但是我认识您,马吕斯先生。我常在这儿的楼道上碰到您。我有几次到奥斯特里茨那边去闲逛,我还看见您走到住在那几的马白夫爷爷家去。这对您很合适,您这头蓬松的头发。”
    她想把她说话的声音装扮的非常柔和,结果却只能发出极沉浊的声音。一些字消失在从喉头到嘴角那一段距离上了,活脱脱象在一个缺弦的键盘上弹的琴。
    马吕斯慢慢地向后退。
    “姑娘,”他带着冷漠的严肃神情说,“这儿有一个包,我想是您的。请允许我还给您。”
    他便把那包着四封信的信封给了她。
    她连连拍手,叫道:
    “我们正四处找得好苦呀!”于是她急忙接过那纸包,一面打开那信封,一面说:“上帝呀!我们哪里都找遍了,我的妹妹和我!您倒把它找着了!在大路上找到的,对吗?应该是在大路上吧?您瞧,是我们跑的时候弄丢了的。是我那乖乖妹妹干的好事。回到家里,我们找不着了。由于我们不愿挨打,挨打没有什么好处,绝对没有什么好处,彻底没有什么好处,我们只好对家里说,我们已把那些信送到了,人家对我们说:‘滚吧!’想不到竟会在这儿,这些倒霉的信!您从什么地方看出这些信是我的呢?啊!对,看写的字!那么昨晚我们在路上遇见的是您了。我们看不清,懂吗!我对我妹妹说:‘是一位先生吧?’我妹妹对我说:‘我想是一位先生!’”这时,她摊开了那封写给“圣雅克?德?奥?巴教堂的行善的先生”的信。
    “是的!”她说,“这就是给那望弥撒的老头的。现在正好。我去送给他。他也许能给点什么,让我们去弄一顿早饭来吃。”
    随后,她又大笑起来,接着说:
    “您知道我们今天如果有早饭吃的活,会怎样吧?会这样:我们会在今天早上把昨天和前天的早饭与晚饭,当成一顿同时都吃下去,哦!天晓得!您还不高兴,饿死活该!狗东西!”
    这话促使马吕斯想起了这苦女孩是为了什么到这屋里来找他的。
    他掏着自己的背心口袋,什么也掏不出。那姑娘继续说道,仿佛已忘了马吕斯在她旁边:“我有时晚上出去,有时不回家。在迁到这儿来往以前,有一年冬天,我们住在桥拱下面。大家挤成一团,以免冻死。我的小妹老是哭。水,这东西,令人多么心寒!当我想到要把自己淹死在水里,我说:‘不,这太冷了。’我可以随意四处乱跑,有时我就跑到阴沟里去睡。您知道吗,我在半夜的大路上走着时,我看见那些树,就象是些大铁叉,我看见一些漆黑的房子,就象圣母院的塔,我以为那些白墙是河,我对自己说:‘哦!这里也是水。’星星好象扎彩的纸灯笼,看上去星星好象也冒烟,会被风吹熄似的,我的头昏了,似乎有许多匹马往我耳里吹气。尽管已是半夜,我还听到拉手风琴的声音,纱厂里的机器声,我也弄不清楚还有什么声音了。我觉得有人对我扔石块,我也不管,赶快逃,一切都在打转儿,一切都在打转儿。肚子里没吃东西,这真好玩。”
    她又怔怔地望着他。马吕斯在他所有的衣袋里挖掘了好一阵,终于凑够了五个法郎和十六个苏。这是他当时所有的财富。“这已够我今天的吃晚饭的了,”他心里想,“明天再说。”他留下了十六个苏,把五法郎给那姑娘。她抓住钱。说道:“好呀,太阳出来了。”这太阳好象有能力消融她脑里的积雪,把她的一串黑话象雪崩似的引了出来,她继续说道:“五个法郎!晶晶亮!一枚大头!在这破屋里!真棒!您是个好孩子。我把我的心给你。我们可以大吃一顿了!喝两天酒了!吃肉了!炖牛羊鸡鸭大锅肉了!暴吃暴饮!还有好汤!”
    她把衬衣提起,向马吕斯深深行了个礼,接着又作了个亲热的手势,转身朝房门走去,一面说道:“再见,先生。不要紧。我去找我的老爹。”她走过抽斗柜时,看见那上面有一块在尘土中发着霉的干面包壳,她扑了过去,抓起来就啃,一西嘀咕:“真好吃!好硬呀!把我的牙都咬断了!”随后她出去了。
    五天生的贼眼
    马吕斯五年来一直生活在穷困、艰难、甚至痛苦中,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一点没有认识到什么是真正的悲惨生活。真正的悲惨生活被他刚领教了一 下。那就是刚才在他眼前晃过的那个鬼影。仅看到男人的悲参生活并没什么大不了的,应该看看妇女的悲惨生活;仅看到妇女的悲惨生活也不算啥,还得看看孩子的悲惨生活。
    当一个男人到了穷困潦倒时,他同时也就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遭难的是他周围那些没有自卫能力的人!他的工作、工资、面包、火、勇气、毅力,一下子都没有了。太阳之光似乎已在他体外熄灭,精神之光也在他体内熄灭,在黑暗里,男人碰到妇女和孩子的软弱,就残酷地强逼她们去干卑贱的勾当。任何丧尽天良的事在此都是可能的。绝望是由脆弱的隔板圈着,这些隔板每一片又都紧接着邪恶和罪行。健康,青春,尊严,幼稚圣洁的身体,不甘受辱的羞惭心灵,童贞,清白,灵魂的这层保护膜,都全面地遭受了这只寻摸出路而沾到污浊也就安于污浊的手的野蛮无度的躁畸。父母、儿女、兄弟、姊妹、男人、女人和女孩,互相混杂粘附在这种不分性别、血统、年龄、丑行、天真的污池里几乎象一 种矿物的结构。他们相互背靠背,蜷在一种黑洞似的命运里。他们凄切酸楚地你看我,我看你。啊,这些倒霉的人!他们的脸多么惨白!他们身上是多么寒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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