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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吕斯看来这姑娘好象是从地狱里派来的。
她向他显示了黑暗世界的另一个彻底不同的丑恶面。马吕斯几乎痛斥自己,不该那么终日神颠颠的,不该沉溺于儿女痴情中,而对自己的邻居,直到如今,却还不曾瞟过一眼.为他们代交房租,那是一种机械行为,人人都可做到的,但是马吕斯应当做得更好一些,怎么!他和那几个苦难深重的人之间只有一墙相隔,他们过着黑夜的生活,被阻绝在大众的生活之外.他与他们毗邻而居,如果把人类比作链环,那么,他可以说是他在人类中接触到的最后一环了,他听见他们在他旁边生活,应当说,在他身边喘息,而他却熟视无睹!每天每分每秒,隔着墙,他听到他们来回走动,说话,而他却充耳不闻!他们说话时,有呻吟哭泣的声音,而他却无动于衷!他的思绪在别处,在幻党中,在不能实现的好梦中,在虚无的爱情中,在痴心狂想中,可是,从圣经教义来说,有伙人和他是同父弟兄,从人民这角度来说,又和他是同胞弟兄,而这些人竟在他的身边作殊死挣扎!作大绝望的殊死挣扎!他甚至是他们苦难的因素,加重了他们的苦难。假如他们有另一个邻居,一个不这么痴愚而比较关心的邻居,一个乐于行善的普通人,他们的穷困情况显然会被注意到,苦痛的生活会被察觉到,他们或许早已得到照顾,脱离苦海了!他们看上去当然无耻,很衰败,很肮脏,甚至很可恶,但是跌倒而堕落的人是少见的,而且不幸的人和无耻的人往往在某一点上被人混淆了,被加上了一个模糊的名称,置人于死地的名称:无赖,这倒底是谁的错呢?再说,难道在陷入越深时不应当救援得更有力吗?
马吕斯一面这样斥责自己——因为马吕斯和所有心地绝对诚实的人一 样,时常会自居于教育家的地位,对自己进行无情的责备———面望着把他和容德雷特一家分开的墙壁,仿佛他那双无限怜悯的眼神能透过隔墙去温暖那些穷人似的。那墙是一层极薄的敷在窄木条和小梁上的石灰,并且,我们刚才已经说过,能让人在隔壁把那边说话的声音和每个人的嗓音完全听得一 清二楚。只有象马吕斯那样睁眼做梦的人才会久不察觉。墙上没有糊纸,不论在容德雷特的这边或马吕斯的这边都是光秃秃的,粗糙的结构赤裸地暴露在外。冯吕斯,几乎是无意识地仔细观看这隔层,梦想有时也能与思想一样进行研究,观察,惴度。他忽然站了起来,在靠近天花板的地方,他刚刚发现在那里有个三角形的洞眼,是由三根木条构成一个空隙。堵塞这空隙的石灰早已剥落,站在抽斗柜上,就能从这洞眼看到容德雷特的破屋,仁慈的人是有并且应该有好奇心的。这个洞眼正好是个贼眼。以贼眼窥视别人的不幸而给予援助,这是被允许的。马吕斯想道:“不妨看看这家人,看看他们的情况究竟如何。”
他跳上抽斗柜,把眼睛凑近那窟窿,看着隔壁。
六兽人窟
城市,如森林,有它们最恶毒有害的生物的藏身洞。在城市里,躲藏起来的最凶险、污浊、卑贱的,这就是说,丑的;在森林里,躲藏起来的是残暴、猛烈、壮伟的,这就是说,美的。同样是洞,但是兽洞优于人洞。野蛮之窟胜子穷困之窟。
马吕斯看见的是个穷窟。马吕斯不仅穷,而且屋子里也空无所有,但是,正如他穷得高尚,他的屋子也空得干净。他眼睛现在注视的这个破窝却是丑陋、肮脏、恶臭难闻、阴暗、污秽的。所有家具只是一把麦秆椅、一张烂桌、几个旧瓶破罐、屋角里两张难以描绘的破床,全部光线来自一扇有四块方玻璃的天窗上面挂满了蛛网。从天窗透进来为光线刚好够把人脸变成鬼脸。几堵墙好象患着麻疯病,尽是破缝和丑痕,恰似一张被什么恶病毁了容的脸。上面流溢着黄脓似的粘液,还有一些用木炭乱涂的猥亵图画。
马吕斯住的那间屋,地上还铺了一层凹凸不平的砖;这另一间既没有砖,也没有地板;脚步直接踩在陈旧的石灰地面上是已把它踩得乌黑发亮;地面高低起伏,满是灰尘,但仍不是一块处女地,因为它从来未被扫帚扫过;五 光十色的破布鞋、烂拖鞋、臭布匹,天女散花似的一堆堆扔在四处;屋里有个壁炉,为这炉子每年要付四十法郎的租金;壁炉里有一个火锅,一个闷罐,一些砍好了的木柴,挂在锈钉上的破布片,一个鸟笼,灰土,居然还有一点火。两根焦柴在那儿凄惨地冒着黑烟。
使这破屋显得愈加丑陋的原因是它的面积大。它有一些凸角和凹角,一些黑洞和斜顶,一些拐弯和地洞。因而有许多无法探测的吓人的旮旯,在那里仿佛暗藏着许多拳头般大的蜘蛛和脚掌那么宽的土鳖,甚至或许还潜藏着几个什么妖怪。
那两张破床,一张靠近房门,一张靠近窗口。两张床都有一头抵着壁炉,也正对着马吕斯。在马吕斯得以窥望的那个洞穴的一个邻近的墙角上,有一幅镶嵌的木框里的彩色版画,下沿上有两个大字:“梦境”。画面表现的是一个入眠的女人和一个沉睡的孩子,孩子睡在女人的膝头上,空中一只老鹰,嘴刁着一个花环,女人在梦中用手把那花环从孩子的头上挡开;远处,拿破仑靠在一根深蓝色的圆柱上,头上顶个光环,柱顶有个黄色的斗拱,上面写着一些字:马伦哥奥斯特里茨耶拿瓦格拉姆艾劳在那画框下面,有块木板似的长东西,斜依着墙竖在地上。那好象是一幅放倒了的油画,也可能是一块背面涂坏了的油画布,一面不知从什么墙上取下来的穿衣镜扔在那里备用。
桌子旁坐着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马吕斯望见桌上的有鹅毛笔、墨水和①这些地名都是拿破仑打胜仗的地方。
纸张,那男人是个瘦小个子,脸色焦黄,眼睛阴辣,神色刁狠、凶恶而惶惑不安,是个糟透顶了的恶棍。
拉华退尔①如果研究过这张脸,就会在那上面发现秃鹫和法官的混合样子;猛禽和讼棍能彼此丑化,彼此补充,讼棍使猛禽卑劣,猛禽使讼棍狰狞。那人长了一脸灰白的长络腮胡子,穿了一件女人衬衫,露着毛茸茸的胸脯和灰毛直竖的光臂膀。衬衫下面,是一条满是污垢的长裤和一双开了口的靴子,脚指全暴露在外面。他嘴里刁一个烟斗,正吸着烟。穷窟里已没有面包,却还有烟。他正写着什么,兴许是马吕斯念过的那一类的信。一本不成套的旧书放在桌子的一角,这看上去象是从前旧式租书铺的那种十二开红面版本,象是一本小说。封面上标着用大家印的书名:《上帝,国王,荣誉和贵妇人》,杜克雷?杜米尼尔作。一八一四年。那男人一面写,一面大声说话,马吕斯听到他说的是:“我说,人就是死了也还是没有平等!你看看拉雪兹神甫公墓便知道!那些有钱的大人们葬在里面,路两旁有槐树,路面是铺了石块的。他们可以驱车直达。小人物,穷鬼,倒霉蛋嘛!在下头污泥浊浆齐膝的地方,扔在泥坑里,水坑里。把他们扔在那里,她让他们尽快烂掉!谁要想去看看他们,就得准备陷进土里去。”
说到这儿,他停了下来,一拳揍在桌子,咬牙切齿加上一句:“呵!,我恨不得把这世界一口吃掉!”一个胖妇人,可能有四十岁,也可能有一百岁,蹲在壁炉边,坐在自己的光脚跟上面。
她也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针织裙,裙上补了好几块旧呢布。一条粗布围巾把那裙子遮了一半,这妇人,虽然揉成了一团,却仍看得出,是个极高的妇人。在她丈夫旁边,那真是一种丈六夜叉。她的头发丑怪,淡赭色,已经花白了,她不时伸出一只生着扁平指甲的大油手去理她的头发。
在她身边也有一本打开的书搁在地上,和那一本一般大或许就是同一部小说的另一册。在一张破床上,马吕斯看见一个灰白细瘦的小姑娘,几乎光着身体,垂着两只脚,坐在床边,似乎在不听、不看、不活的状况中。
这想必是刚才来他屋里那个姑娘的妹妹。乍看去,她有十一、二岁。仔细去看,又能看出她得准有十五岁。这正是昨晚在大路上说“我就逃呀!逃呀!逃呀!”的孩子。
她属于那种长期不长,后又陡然猛长的病态孩子。这种可怜的人类植物是由穷困造成的。这些生命没有童年,也没有少年期。
十五岁象是只有十二岁,十六岁又象有了二十岁。今天还是小姑娘,明天就成了妇人。仿佛她们在超越年龄,以致于能早日结束生命。
这里,那姑娘还是个孩子模样。此外,这家人没有一点从事劳动的迹象,没有织机,没有纺车,没有工具。几个形相可疑的废铁件乱堆在一个角落里。一派绝望以后的死亡之前的那种坐着等死的阴惨情景。
马吕斯望了很久,感到这室内的阴气比坟墓里的还更可怕,因为这里居①拉华迟尔(Devtter’1741一 1801),瑞士人,精通相面术,认为从人的面部结构能识别人的性格。
然有人的灵魂在游戈,生命在活动。穷窟,地洞,深坑,某些穷人在社会建筑最底层伏着的地方,还不完全是坟墓,只是坟墓的前厅,但是,正如富人把他们最富丽堂皇的东西设在他们宫门口那样,死亡也正把官最丑恶的东西放在隔壁的这前厅里。
那男人住了口,妇人不出声,那姑娘也好象停歇了。只有那支笔在纸上狂吼。
那男人一面写,一面咕哝:
“混帐!混帐!一切都是混帐!”所罗门的警句①的这一改写引起了那妇人叹息。
“善人,安静些吧,”她说。“不要把你的身体气坏了,亲爱的。你写信给这些家伙,已很给他们面子了,我的汉子。”
人在穷苦中,如在寒冷中,身体虽互相紧靠着,心却是离得很远。从整个外表看,这个妇人,似乎曾以她心中仅有的那点情感爱过这男子;但是,处在那种压迫全家的悲惨苦难中,由于日常彼此埋怨的结果,很可能,那种感情早就熄灭了。她心里只剩下对她的丈夫一点柔情的死灰。可是那些甜蜜的称呼还没有完全死去,还时常出现在口头。她称他为“亲爱的”、“善人”、“我的汉子”,等等,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无感情波澜。那汉子继续写他的。
①所罗门说过:“虚荣,虚荣,一切都是虚荣。”
七战略战术
马吕斯心里憋得难受,正打算从他那临时凑合的观望台下来,忽然有一 点声音又引起了他的注意,使他留在原来的地方。那破屋的门突然开了。
大女儿出现在门口。她脚穿一双男人的木鞋,满鞋污泥迹印,污泥也溅上了她的红脚背,身上披一件千疮百孔的老式斗篷,这是马吕斯一个小时前不曾见的,她当时也许是为了引起更大的怜悯心,把它留在门外,出去后才披上的。她走了进来,随手把门关上,接着,象欢庆胜利似的喊着:“他来了!”她父亲转着眼珠,那妇人转动着头,妹妹仍一动不动。
“谁?”父亲问。
“那位先生。”
“那慈善家吗?”
“是呀。”
“圣雅克教堂的那个吗?”
“是的。”
“对的。”
“他要来了吗?”
“他就在我后面。”
“你拿得稳?”
“拿得稳。”
“真的,他会来吗?”
“他坐马车来的。”
“坐马车。好阔气啊!”那当父亲的站起来了。
“您怎么能说拿得稳呢?他要是坐马车,你又怎么会比他先到?
你总该把我们的住址对他说清楚了的吧?你有没有对他说明是过道底上右边最后一道门?希望他不要弄错才好!你是在教堂里找到他的?他看了我的信没有?他说了些什么?”
“得了,得了,得了!”那女儿说,“您象发连珠炮,老爸!听我说:我走进教堂,他坐在平时坐的位子上,我向他请了安,把信递给他,他读过信,问我:‘您往在什么地方,我的孩子?’我说:‘先生,我来给你带路。’他说:‘不用了,您把地址告诉我,我的女儿要去买东西,我雇一辆马车去,我会和您同时到达您家里的。’我便把地址告诉他。当我说这栋房子时,他好象有点诧异,犹豫了一会儿又说:‘不要紧,我去就是。’弥撒做完后,我看见他领着他女儿走出教堂,坐上一辆马车,我已对他说清楚了,是过道底上靠右边最后一道门。”
“您凭什么知道他就一定会来呢?”
“我刚才看见那辆马车已经到了小银行家街,我就连忙跑了回来。”
“您怎么知道这马车肯定是他坐的那辆呢?”
“因为我注意了车号嘛!”
“什么车号?”
“四四 0。”
女儿大胆地望着父亲,把脚上的鞋跷给他看,说道:“一个聪明姑娘,这也笑吗。我说过我以后再也不穿这种鞋了,我再也不愿穿了。首先,为了卫生,其次,为了清洁。我不知道还有什么东西比这种浸水的鞋底更讨嫌的了,一路上就唧呱唧呱叫。我宁肯打赤脚。”
“你说得对,”她父亲回答说,语调的温和和那姑娘的粗声粗气形成对比,“不过,赤着脚,别人不让你进教堂。穷人也得穿鞋。??人总不能赤着脚走进慈悲上帝的家。”他挖苦地加上这么一句。接着又想到了心里的事:“这么说,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他就在我脚跟后面。”她说。那男子挺起了腰杆,喜气洋洋。
“孩子她妈,”他吼道:“您听见了!慈善家马上就到。快点把火灭掉。”母亲被这话搞傻了没有动。做父亲的带着那股走江湖的矫捷劲头,从壁炉上抓起一个破罐子,把水泼在两根焦柴上。接着对大女儿说:“你!把这椅子捅穿!”女儿一点也不明白。
他抓起那把椅子,一就把它踹通了,腿也陷了进去。
他一面拔出陷进的腿,一面问他的女儿:“天冷吗?”
“冷得很,在下雪呢。”父亲转向坐在窗口床边的小女儿,炸雷般的对她吼道:“快!下床来,懒虫!你什么事也不干!去把这玻璃打破一块!”
小姑娘哆哆嗦嗦地跳下了床。
“打破一块玻璃!”他又说。孩子吓呆了,立着不动。
“你听见我说的吗?”父亲又说,我叫你打破一块玻璃!”
那孩子被吓破了胆,只得服从,她踮起脚尖,对准玻璃一拳打去。玻璃破了,哗啦啦掉了下来。
“打得好。”她父亲说。
他神情严肃,动作急促,睁大双眼把那破屋的每个角落迅捷地扫了一遍。他象一个战争即将展开在作最后部署的将军。那母亲还没有说过一句话,她站起来,用一种缓慢而低沉的语调,仿佛要说的话已凝冻了似的,问道:“亲爱的,你要干什么啊?”
“给我睡到床上去。”那男人说道。那口气是不许商量的。妇人服服贴贴,沉甸甸一大堆顺势就倒在了一张破床上。这里,屋角里有人在抽泣。
“什么事?”那人吼着。那小姑娘不敢出来,只伸着一个血淋淋的拳头在一个黑旮旯里缩做一团。她在打碎玻璃时受了伤,她走到母亲床边,偷偷地哭着。这一下轮到做母亲的开始大吵大闹了:“你看见了吧!你干的蠢事!你叫她打玻璃,她的手都打出血了!”
“活该!”那男人说,“这是早料到的。”
“怎么?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