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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艰难地行进着,前面的高处突然响起了一个声音:“回来就好,不拜也罢。”二人抬头看看,原来是宝莲师太正领着一群尼僧站在那里。师太的发茬儿有半寸高,在阳光下雪白闪亮。水月扔下背包,急忙叫着师太顶礼,礼毕起身欲扶起孟悔,而孟悔却长跪不起,流泪哭道:“师太,孟悔罪孽深重,孟悔想回来向您忏悔赎罪……”师太说:“前心作恶,如云覆月;后心起善,如炬消暗。你历经一番欲海沉浮,体会了因缘果报,今天回庵,重新踏上修行之路,老衲为你高兴。起来吧!”说罢转身走了。
几个尼僧走过来,扶起孟悔,帮水月背着包,随师太向石钵庵走去。进了石钵庵,孟悔去大殿里跪下,向佛虔诚忏悔,久久不起。
孟悔原来的依止师期果来了。她陪孟悔跪一会儿,和水月一起把她扶到了原先住过的寮房。那儿,三张床剩下了两张。期果说,庵里新来了一个要出家的,她带她住到了隔壁。期果让她赶快躺下歇息,孟悔实在累极,也不再客气,躺到床上就睡,直到晚上水月端来饭菜把她唤醒。
吃下一些东西,期果忽然跑来,让她去客房接电话。孟悔到那里摸起话筒,就听姐姐说:“悔悔,你真的又去叠翠山啦?怎么也不跟姐说一声呢?”孟悔说:“我想到山上再打电话给你,没想到你先打来了。”孟忏说:“你的手机呢,我老是打不通。”孟悔说:“让我送给医院的护士小宋了,她跟我师兄水月一样,待我可好了。”她听姐姐说话有些气短,便问她身体怎么样,孟忏说:“没有大事。前天对门小路生了孩子,我到医院跑了两趟,可能是动了胎气,现在正卧床休息呢。”孟悔说:“你可不能累着,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小宝宝,千千万万要小心!”孟悔又问父亲怎么样,孟忏说,他跟慧昱去芙蓉山了,说要在那里闭关。孟悔说:“闭关?咱爹打算闭几年?”孟忏说:“是闭生死关,不死不出来。唉,爹在山洞里这一坐,不知要多长时间,要是我能伺候他就好了。”孟悔说:“慧昱不是在那儿吗?”孟忏说:“他是在那儿,可我心里还是惦记着。”孟悔说:“慧昱肯定会好好伺候的,你不要惦记爹,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姐妹俩又说了一些别的,就挂了电话。
第二天,孟悔觉得身上有了力气,就随水月上殿、过堂,闲下来就背诵早晚功课。
水月在照顾她的同时,仍在背诵经书。她正背的是一部《大方广佛华严经》。在怡春陪孟悔住院时,她就带去经书,有空就背。孟悔问过她,《华严经》有多少字,水月说,是三十六万。孟悔万分惊讶,说你背下七万字的《法华经》就了不起了,三十六万字的大经怎么能背得下来?水月说:把心清空,就能装得下经书。水月也真是厉害,在医院除了伺候孟悔打针吃药、解手进餐,别的时候都是手捧经书坐在病床旁边。水月手中的《华严经》是线装本,那竖排着的繁体字让孟悔一看就头疼,可水月却默默地拿眼扫上两遍,就能把一整页背诵下来。在陪孟悔期间,她把随身带去的两本背得滚瓜烂熟。
双手合十 第二十二章(2)
重回石钵庵,孟悔才在水月的床头见到了全套的《华严经》。那是蓝布套装的三函,整整十八本。孟悔抚摸着它们问,背这经有什么用处?水月说,《华严经》是最重要的佛教经典之一,它的中心内容是四个字:“法性本净”,背诵这部经书就是修行,就是求“净”的一个法门。孟悔说,怪不得你的心那么净,我得好好跟你学习。于是,她努力清除心中杂念,一心只背早晚功课,不出半月,就把全部内容背了下来,上殿时和别的尼僧一样唱念无碍。
在隔壁住着准备出家的女孩叫夏小晴,白白胖胖跟粉团似的。夏小睛见她们背书风快,羡慕得不行,这天找着孟悔诉苦,说自己住进石钵庵一个多月了,还是背不下早晚功课,这可怎么办。孟悔说:“你心肯定不净。”夏小晴说:“那是,蒜蒜老是在我心里唱,在我心里跳,我没法把他撵走。”孟悔问:“蒜蒜是谁?”夏小晴把她的小脸一歪,说:“我的最爱呀!”她告诉孟悔,她上高一那年迷上了歌星××,××唱歌不时会响亮地哼一声,由此她就喜欢上了发出哼声的那个蒜头鼻子,觉得那鼻子是全世界最帅最帅的,就管××叫蒜蒜。她觉得,自己是为蒜蒜而生,也愿意为蒜蒜而死。有一回,她逃学去南京看蒜蒜演出,看完还不走,到他下榻的酒店外面站了一夜。因为迷上蒜蒜,她的学习成绩一降再降,今年夏天没能考上大学,夏小晴成了夏大阴。郁闷了一个暑假,父母让她再回学校复习,可是蒜蒜突然背叛了她,让她万念俱灰,就决定出家了。孟悔问:“蒜蒜怎么背叛了你?”夏小晴说:“8月9号晚上11点24分,他和一个臭女人在北京香格里拉饭店开房,让记者发现了。”孟悔笑了起来:“他和谁开房和你有什么关系。”夏小晴皱眉道:“怎么没有关系?他的鼻子是我的,我一想那个臭女人可能吻了它,我就忍不住发疯,想一刀把那对奸夫淫妇杀了!……可我终于没那么做,我选择了躲开。我想,就让我这颗心把满天下的忧伤全都装下吧,就让我斩断青丝,到尼姑庵里默默地承受世界上所有的痛苦吧!所以,我就到了这叠翠山,这石钵庵。我一想自己曾是一个很阳光很阳光的女孩,为了蒜蒜,走到这一步,我就为自己好感动好感动……”说着说着,夏小晴捂着脸泣不成声。
可是孟悔却没被她感动,她叹口气道:“唉,执着心真是害人不浅。一个歌星离你那么远,可你偏偏一厢情愿地把他拉进你的生活,让自己连大学都没能考上,你不觉得可笑吗?你这一点点虚无缥缈的感情经历,这一点小小的挫折,就代表了世上所有的忧伤和痛苦?你幼稚不幼稚呀?”
接着,孟悔就向夏小晴讲了自己前几年对慧昱的痴迷和执着,讲了她走火入魔去芙蓉山的荒唐经历,最后又讲到现在对生命对情爱的理解。她说:“我现在才明白,做佛门弟子,守清净之心,往生西方净土,才是我最好的选择和归宿。”夏小晴说:“原来你也曾为爱而狂。爱一个人真的是好痛苦好痛苦。孟姐我接受你的教训,尽量把蒜蒜忘掉。”说罢,她举起手中的早晚功课抄本,瞪起一双杏眼,一字一点头地念了起来:“突、瑟、叉、婆、夜,阿、舍、你、婆、夜……”
这天,期果师父和孟悔说,师太看她安了心,决定腊八节给她剃度。孟悔一听十分高兴,连声念起佛号。期果问:“你姐姐能不能来?”孟悔说:“她怀着小宝宝,就不叫她来了,我跟她说一声就行。”她打电话把这事告诉了姐姐,姐姐果然高兴,连声说好。姐姐说,她虽然不能到场祝贺,可那天她在家里一定烧香拜佛,感谢佛祖对妹妹的拯救。
腊八这天,叠翠山下起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孟悔跪在宝莲师太面前,满头青发随着雪花纷纷飘落。师太为她剃完,说:“明珠投于浊水,浊水不得不清;佛号投于乱心,乱心不得不佛。你法名就叫水清吧。”孟悔叩谢师太,起身更衣,而后站在院里闭目仰脸,让泪水将落到脸上的雪花融化,一同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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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手合十 第二十二章(3)
成了沙弥尼水清,她的修习更加刻苦。她想向水月学习,也选一部经书背诵。水月说,你先背《阿弥陀经》吧,说着便将那部经书找出给她。孟悔问这经多少字,水月说,一千八百五十八字。孟悔说,好,我争取三天把它背下来。然而,她很不习惯竖排和繁体,好不容易念完一行,再抬头找第下一行时往往找错地方。这样,她用了两天功夫,只背下了三分之一,心中很是懊恼。她对水月说:“看来,我的心还是不清不净。”水月说:“佛祖应众生不同根器;因病予药;教出了八万四千法门。我想起你剃度那天,师太说过这样的话:佛号投于乱心,乱心不得不佛。她是不是让你专心持名念佛?”水清说:“师太是说过这话。那我试试看。”于是,她拿一串念珠在手,趺坐于蒲团,念起了“阿弥陀佛”。这一来,果然是心清气爽,得大欢喜。
她想起,期果师父就是念佛高手,一天至少念三万到五万句,有时候昼夜不停能念到十万,就去请教她。期果说,念佛不在于数量多少,最重要的是心口相应,“一声佛号一声心”,声声是心,念念即佛。说到这里,她教给了水清几句口诀:“佛号如珠,念头如线,分则各离,合则成串。心不离佛,口不离念,如线贯珠,相续不断。”让水清把握住要领,只管一心一意念下去。
从此,水清每天除了参加尼众的集体活动,余下的时间全是念佛,行住坐卧之中,单提一句阿弥陀佛。她默默持念,字字分明,不疾不徐,时时寂照,无间无杂,密密绵绵。不知不觉,冬去春来,叠翠山已是姹紫嫣红。
一天上午,师太给全寺尼僧们讲完戒宣布:近期叠翠山将开设二部僧尼大戒戒坛,石钵庵水月、水清前去受具足戒。尼僧们听了一齐向她俩祝贺,她俩欢喜不尽,双双跪下拜谢师太和全体尼众。
回到寮房,水月对水清说,终于盼到受戒啦,上戒坛之前,我要把《华严经》全部背完。水清说,是呵,三坛大戒下来,咱们就是真正的比丘尼啦,我也要加劲儿念佛。于是,二人朝乾夕惕,勇猛精进。尤其是水月,那简直是拼了命,连吃饭睡觉都觉得是累赘,用斋时草草吃上一点,睡觉时匆匆睡上一会儿,其他时间都是捧了经书用功。
一天一天,一卷一卷,水月渐渐地憔悴不堪。离受戒集合还有三天,她终于把一部三十六万字的大经全部背了下来。那天午后,水月让水清拿着经书对她检验,水清随便翻出一段,水月都是背得一字不差。将十八册全部验过,水清扔下经书,抱住水月流泪道:师兄你真伟大,真是了不起。能背下这部大经的人,在全国恐怕也找不出几个来。我去报告师太,让她再给你举行一次庆祝###!说罢就跑去了方丈室。宝莲师太正喝下午茶,听过水清的禀报,却淡淡地说:知道了。水清见状,便退了出来。
第二天,庵里没有动静,师太依然和平时一样率尼众上课,过堂,过完堂让尼众各自修习。第三天,一切都是照旧。中午过堂,水清只见坐她旁边的水月面色蜡黄,吃下一口米,好一会儿咽不下去,接着“哇”地一声,一口黑乎乎的血就吐在了脚下。水清惊叫一声,急忙把她扶住,众尼僧也都扔下饭碗围了过来。水月喘息两口,又继续呕血,水清看着端坐在中间高台上的宝莲大声问:“师太,怎么办?”师太却一边嚼着饭一边说:“让她把那颗贪心呕出来就好了。”说罢,她将菜碗里的剩汤喝下,离座而去。
等水月止住了呕吐,水清和期果等人将水月嘴边擦干净,然后把她搀回寮房。这时,师太派侍者送来了一包药,让水月吃下。而后,水月躺在床上昏昏睡去,一直睡到晚上,吃了一点水清端来的饭菜接着又睡。第二天凌晨水清睡得正香,却听水月说:水清,该收拾东西去菩提庵了。水清睁开眼惊喜地说:“师兄你好啦?”水月说:“好啦。真的感谢师太,让我呕出了一颗贪心。”水清说:“你还有贪心?我不明白。”水月说:“以前我跟你说过要把心清空,其实我的心还是没有空。这些天,我揣了一颗贪得之心,贪名之心,只想赶快把这部大经背下,创造一个奇迹。背完之后,你去报告,我不加阻拦,还想和上次背下《法华经》一样,在大众面前露露脸、出出风头,这真是可笑可悲。《华严经》讲,‘菩萨观心不在内,亦复不得在于外,知其心性无所有,我、法皆离永寂灭。’我背都背下来了,可怎么就做不到‘无心’呢?唉!”水清听了这话说:“师兄,你开悟了。”水月笑道:“我才明白这么一点点就叫开悟?笑话!”
双手合十 第二十二章(4)
过完早堂,二人告别宝莲师太和期果师父,带了随身物品去靠近叠翠镇的菩提庵报到。菩提庵是叠翠山佛学院女众部,这一期受戒的沙弥尼都要去那里住。走近庵门,只见上面挂着横幅,上写:“热烈欢迎全国各地戒子的到来!”水清的心怦怦直跳,想,戒子,这名称多么庄严。
到客堂挂褡后,一位照客尼将她俩领到了戒堂。那是佛学院的小礼堂,里面临时安放了几十张床,有一些戒子已经提前来了,口音南腔北调。水月和水清找到自己的床位,放下东西,便去大殿拜佛。拜过佛,忽听有丝竹声从前院传来,去那里一看,原来是一支由年轻尼僧组成的乐队在排练。她俩多次在大型###上看过叠翠山佛乐队的表演,也知道乐队成员都是学院女众部学尼,今天终于在这里近距离看到了。那些年轻学尼,各持二胡、笛子、琵琶、三弦等乐器,配合默契,奏出一支宁静清淡、韵味幽远的曲子。接着,一位面容极其清秀的学尼走上来唱道:“一方池水一心莲,半已开敷半似眠。不蔓不枝亭亭立, 出泥不染净尘缘。 蝶乱蜂喧由它去,何等自在何等闲。轻轻淡淡不繁华, 留得清白在人间……”水清和水月听罢这唱,都是悄然动容,泪湿眼角。
下午,知客师来戒堂找了十位新戒前往书记处,求书记代写了请启,而后去客堂迎请十位引赞师。引赞师是十位中年尼师,有本山的,也有外地的,在整个戒期里负责管理戒子。晚上,明若大和尚从法海寺过来,和佛学院副院长、菩提庵住持雪净师太一同看望引赞师和戒子们。进了戒堂,看到水月,明若大和尚说:“这不是石钵庵的水月吗,你把《华严经》都背下来了,向你道喜呵!”水月红着脸,合掌低头道:“多谢大和尚,背经一事,小尼已经忘了。”明若瞅着她微笑点头:“忘了好,忘了好。”他接着对雪净师太说:“就让水月担任女队沙弥头好吗?”雪净师太说:“好,这位水月很有修为,相貌也好,让她当沙弥头再合适不过。女队沙弥尾,就让这里的学尼香海担任吧。”
大和尚和师太们走后,邻床的一个河南戒子对水月说:“戒兄,恭喜你呀。三十五天的戒期,我们都要在你的带领下啦!”水清问什么是沙弥头沙弥尾,河南戒子说,就是走在队伍最前面和最后面的两位,要外貌好,聪明能干。在过去,这两人还要有钱,因为他们要掏腰包打斋供养全寺僧众。水月笑道:“我可没钱,你们就跟着我饿肚子吧!”
从第二天开始,引赞师向新戒们教习各项礼仪,从日常的行住坐卧到参加受戒活动的礼节。七十三名沙弥尼身穿一色的褐色海青,由水月领头,香海殿尾,每天每天都在菩提庵法堂里演练。那个沙弥尾香海,就是在佛乐队独唱的那位。有知道底细的人讲,香海俗姓班,原在深圳歌厅唱歌,很受欢迎,许多大老板都要包她。她不愿为金钱出卖自己,可是除了唱歌又不会干别的,无奈之下就出了家,去年考进了这里的佛学院。水清看着她那娴静从容的样子,心想跟她比起来,自己真是差远啦,于是心生惭愧,一心一意修习。
学罢礼仪,又奉请三师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