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敏要将手拿出来,却被郦宸风握得更紧。他无所顾忌的抓着他的手摆弄他的每根手指,又抬头看他尖瘦的下巴,手指勾起来:“辗转劳碌,都没有好好休息过,朕有愧于你。”
“陛下言重了,替陛下分忧原就是做臣子的本份。”
“朝堂上的人若都像敏之这样,朕也就无需整日里处处小心处处提防。”
“陛下……”
“呵呵,敏之才回来,朕不说这些丧气话了。”郦宸风朗声笑了笑:“肚子饿了没?先吃些点心垫一垫,朕已经吩咐御膳房做你爱吃的菜了,留下来陪朕吃饭。敏之不在的日子朕都是食不甘味,今天一定要好好的吃一顿。”
“陛下爱惜之情不敢不从。”晏敏拱手。
郦宸风伸手从手边的果盒里拿了两块糕点放到晏敏手里:“今天早上才叫他们做好荔枝酥,朕记得你爱吃。”
“谢陛下。”晏敏接过,郦宸风支着下巴看晏敏慢慢咀嚼的样子。细嚼慢咽,绝不失礼。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个自幼习武的人,没有一点武夫的粗鄙之气。身形看似文弱,弱中又带着强劲的韧性。像是竹园里的翠竹挺拔秀逸。
“朕的敏之真是太漂亮了。”郦宸风低声说。
晏敏微微一怔。郦宸风旋即意识到,眉微一拧:“戚连玉这个人靠得住么?”
“以臣的感觉,他是个沉稳老实的人。而且也曾是先父天狼军里的人。此次玉门关之行,多亏有他相助,事情才进展的如此顺利。”
“敏之信得过,朕也信得过。”郦宸风施施然:“如今朕有了十万人马,那些个文武官员终于对朕有所顾忌。想要做些什么,也不敢那么明目张胆。来,陪朕喝酒去。”
郦宸风拉着晏敏往御花园里走,远远的就见宫人牵了匹小马慢慢的往这边来,二皇子颖瀚穿着一身骑射服骑着马背上匹。看到郦宸风,颖瀚从马背上滑下来,走到郦宸风跟前:“儿臣参见父皇。”
“二皇子。”晏敏鞠了一躬。
“晏大人。”颖瀚用很老沉的腔调对着晏敏:“听说晏大人赶跑了白夷人,颖瀚谢谢晏大人。”
郦宸风浮起难以觉察的冷笑。不消说,这是严贵妃教的。连颖瀚都要像晏敏说好话,后边的严淮良自然是对晏敏刮目相看了。以严淮良的性子,这往后需对他有更多的提防。
“臣不敢。”晏敏微笑自谦,那些话从一个五六岁的娃娃嘴里说出来,本是相当严肃的事都觉得有些好笑。
“皇儿这匹马是谁送的?”郦宸风看着那匹黑色小马,虽然个头不大,毛色油光发亮,看起来是个千里良驹的坯子。
“国丈送的,国丈叫儿臣学习骑射,要博古通今文武全才。”
“皇儿自己怎么想的,喜欢骑马么?”
“喜欢。儿臣将来要像晏大人那样上阵杀敌,替父皇扫平六合。”
郦宸风又是一层不易觉察的冷笑。玉门关一战,朝堂上的风向就有了微妙的转动。不过见风使舵也是人之常情。虽然手握了十万人马,稍稍稳固了地位,那些文臣武将是断不肯将把持了那么多年的朝政轻易还回来的。看颖瀚的模样,明日朝堂上只怕又有人要逼他立皇诸。想到远在扬州的颖浩,郦宸风幽幽的叹息。
“二皇子志向远大,将来必有作为。”晏敏拿着官面上的话敷衍他。
“真的吗?”颖瀚立即瞪大眼睛看着晏敏。
“是。”晏敏笑了笑。
“那我也可以拜晏大人为老师么?就像颖浩哥哥那样跟晏大人学习。”
“这……”晏敏蹙眉:“臣公务繁忙。只怕会耽误了二皇子的学业。”
颖瀚挠着头想了想:“没有关系……”
郦宸风轻轻嗤笑,严贵妃自己不露面,叫了个儿子在这里鹦鹉学舌。也不想想晏弩是被谁人陷害被判了个流三千里,让一代名将死在岭南的穷山恶水之间。
“陛下……”晏敏蓦然抬起头。郦宸风也听到了风声,四下张望。一名小太监从花园玉瓶门奔过来,血淋淋的倒在郦宸风跟前:“陛……陛下……,有刺客……”
四周的侍卫立即围住了郦宸风和颖瀚。晏敏摸到袖子里匕首的手柄,听着四周的动静。方才倒在地上的小太监突然分开人群拿着小刀刺向郦宸风。晏敏手里银光一闪,那名太监脖子里的血喷了颖瀚一脸。颖瀚当即吓得哭起来,全不像刚才那个小大人的样子。
“护驾,快快……”田福安领着御林军从四面围住郦宸风。同时,十数个黑衣人挥舞着手里的流星锤将护架的御林军打散。晏敏挡在郦宸风跟前:“陛下小心。”
“我没事,你只管放手去教训这些人。”郦宸风拔出一名侍卫的腰刀,将颖翰抱在怀里。
那十数黑衣人似乎并不急于行刺,只是带着挑衅的意味跟御林军交手。昏天黑地又是一场恶斗,这十多名黑衣人身手一流,纵使是御林军源源不断的来支援,他们也在人群中应付的游刃有余。尤其中正中一个像是他们的领袖,一手刀法出神入化,瞬间斩杀了十多个御林军,刀峰似有意无意的逼近晏敏。晏敏手里只有一把短匕,不如长剑称手。招数使出来,便无声无息的化在刀法里。
“好身手。”那人谑笑,汉话说得有些生硬。晏敏微微一惊,加快招式变化,试探他的武功路数。显然不是中原的武学,招式怪异却又异常犀利。对拆了五六十招,晏敏反倒是有些落败的情势。那人看出晏敏的兵器不是惯用,得寸进尺,以手里兵器的长处攻他匕首的短处,招招都攻他的要害。郦宸风看出那人的杀心不重,带着一群人来闯皇宫大内,恐怕只是来探一探底细。他冲田福安使了个眼色,田福安拿到晏敏剑扔给晏敏:“大人,你的剑。”
晏敏伸手抓住,回手就是一记漂亮的暴雨梨花,将那个人前襟挑破了一道口子。
“厉害。”那人又赞了一句。御林军在御花园中来了百余人,黑衣人看了一眼,他的人虽然身手不错,终究寡不敌众,有几人受了伤。他吹了一声口哨,十多黑衣人聚到一起,冲破御林军的防线往外逃去。晏敏举剑追杀,那黑衣头领退到墙边档开晏敏的剑,跃上墙头:“我喜欢你,不过,今天不能再打了,后会有期。”
“追。”郦宸风挥手。御林军开始整个皇城内戒严搜索刺客。小太监们忙不迭收拾残局把死人拖走。好好的一个御花园里,正是夏花浓艳的时节,却飘浮着血腥气。
严贵妃疾奔到花园内,脸色苍白:“臣妾参见陛下。”
郦宸风看着她惊惶的脸,暗自好笑。恐怕她也没有想到,本是叫颖瀚过来做一个有报负的儿子的样子,却不料遇到这场事。而且,这刺客究竟是谁派过来的还未可知。
“免礼。”郦宸风放下颖瀚。颖瀚钻进严贵妃怀里带着哭腔:“母妃……”
“皇儿没事吧。”严贵妃急急的打量颖瀚。
“只是受了些惊吓。”郦宸风懒散的答:“带他回去压压惊。”
“是。”严贵妃牵着颖瀚的手拉着颖瀚离去。不一会儿颖瀚又挣脱了转回来,跪在郦宸风跟前:“儿臣未尽护卫父皇的职责,请父皇降罪。”
郦宸风皱脸,淡淡道:“皇儿还小,小孩子就该像个小孩子。护驾这种事,还是让御林军来做吧。皇儿好好的读书习武就好。”
“儿臣谨遵教诲。”颖瀚从地上爬起来:“那儿臣告退了。”
作者有话要说:又来了个黑衣人哦。呃哼,猜猜他的作用。
27
使节(有修改) 。。。
二十七、
奶娘替晏敏掖好被角,看着他憔悴的样子叹气摇头。他同他父亲一样,看似精明骨子里却愚的要命。明知道伴君如伴虎,一个愚的送了命,另一个还在替皇帝劳碌奔波。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能住上几天。
郑武伸头往里看了看,奶娘起身出来低声:“怎么还不睡?”
“下午补了一觉,现在睡不着了。”郑武看着客厅里摆着的东西:“怎么这么多礼物?”
“人家送的。”奶娘冷笑了一声:“才在玉门关那里打了个胜仗,就有一堆人上门来道贺。老爷落罪的时候断了干净的那些远房亲戚也突然过来拜访认亲。这年月不见雪中送炭的,尽是些打着锦上添花油头的混帐东西。”
“都是些无耻小人。”郑武打了个哈欠:“有吃的没?”
“厨房里有鸡汤,我去给你盛一碗……”奶娘领着郑武去了厨房。
晏敏困得厉害,听着耳边的声音慢慢远去,全身的骨头都松散开,身子陷在一遍无边的混沌之中慢慢的往下沉。也不知道沉了多久,听到一串鸟鸣声,有一串光亮透到眼睛里。他紧闭着眼适应了好一阵子,才慢慢睁开,以前从来都没见到过的东西一件件摆到眼前。竟然能看见了。他惊奇的四下张望,有天、有山水、有飞禽走兽,花香四溢。回头看,自己身处的屋子是一个茅屋,简陋的桌椅摆设,却是纤尘不染,一侧的墙上挂了张有条纹的兽皮。
究竟是哪里?晏敏好奇的在茅屋内走了一圈,屋子里空空如也,又顺着茅屋门前的小路往外走,跨过一条水质清澈见底的小溪,瞥见一个男子朝他走过来。他长了张很硬朗的脸,深眼窝、高眉骨、挺直的鼻梁,嘴角擒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怎么不睡了?”那人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颊,举动亲昵的十分熟悉。
“司……司马空?”晏敏讶异的问。
“好个无情的娘子,才分开就不认得我?”还是那种没正经的腔调。
晏敏蹙眉正要发难,却发现司马空的身上突然冒出血迹。不多时,全身的衣服都血浸湿了个遍。他依旧在笑,血水又从头上流下来,淹没了脸。
“司马空。”晏敏骇然大叫,伸手要去拉他。那个身子烂泥似的倒下,转眼之间地上只剩下一滩血水。
“司马……”晏敏惊叫一声醒过来。眼前依旧是无法描摹的黑暗,他依旧是那个什么都看不见的瞎子。原来只是一场梦,晏敏伸手摸了把额头的汗,心里兀自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这只是一场梦,庆幸自己还是那个瞎子……
趿着鞋子下床,他伸到四摸到书桌前,摸到了那只破旧的羊皮酒壶。揭开塞子,熏风浓郁的香气沁人心脾。抿了口酒,一身的疲惫已经散得干干净净。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也不知道现在是几更天了,万籁俱寂。纵身跃上屋顶,坐下。慢慢的品着酒,和风拂面,带着初夏的淡淡暑气。今天是十六,正是月圆之夜。不知在盘石谷中的司马空是否已经醒了,如果醒了,兴许正躺在屋顶上看着那轮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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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漱更衣。因为玉门关退敌,朝会在大庆殿举行。要对各功臣封赏,听说还有斯兰的使节觐见。
斯兰的使节……
晏敏的眉头轻轻的皱了皱。撒蒙年少时就能徒手博虎,是闻名斯兰的勇士。先帝在世时,才十几岁的撒蒙就曾经多次带兵袭扰边境。还夺下过边境的穆、袁两座城池。后被父亲晏弩重创,夺回了边关两州,撒蒙至此才收敛了许多。后来再听说此人,就是斯兰王暴毙,撒蒙即位。将先斯兰王宠爱的儿子和锦城公主贬入贱籍。这些年,虽然边境上有斯兰的小股散兵袭扰,斯兰一直没与郢有正式的冲突。突然派使节过来,也着实有些莫名其妙。不过撒蒙绝对不是什么本份的王,来者必定不善。
晏敏的轿子才到大庆殿前,小黄门就热情的迎了出来。小黄门挽着晏敏才跨进大庆殿的门槛,朝堂上正窃窃私语的官员们一刹那静了。俄而有文官拱着手呵呵笑道:“晏大人,早啊。”
“司徒大人啊,早。”晏敏谦逊的笑着,听出是吏部中丞司徒敬,也是严淮良的左膀右臂。
“晏大人此去玉门关真是劳苦功高啊……”另有个文官见司徒敬都示好,也打了声招呼。晏敏拱手还礼。
严淮良站在文官之首的位置清了清嗓子。晏敏走跟严淮良跟前行了个礼:“丞相大人。”
“晏大人一介书生,却在玉门关铲除了逆臣,退了白夷大军,力挽狂澜,真长我等文臣的脸面。”
“哟,这仗不是他打的吧。真要这么说,马将军死的真真是叫冤枉。”武将蒙道甫不阴不阳的说。
“守着玉门关伸手跟朝庭要钱,又跟白夷人要钱。若非晏大人,只怕白夷人已经从玉门关一路打到京城来了。”文臣这边的左公卿又开始逞口舌之利。武将大怒,朝堂上剑拔弩张。晏敏立即抬手:“诸位息怒。马将军是平夷主将,率军将白夷人赶出我郢朝的边界千里之外,为国捐躯,晏敏不敢贪功。”
“晏大人功劳还是有的。已故天狼大将军本就是赫赫声名的武将,晏大人有乃父遗风也是人之常情。”武将金翼在一边故作散淡的说:“十多年前,塞外的蛮夷中盛传‘晏弩在,不敢望天狼’,可惜啊,一代名将……”
文臣一下子被堵了嘴,严淮良抬眼冷冷的睨了金翼一眼。
田福安拉长了声音:“皇上驾到。”
一班文臣武将站列整齐:“恭迎陛下!”
郦宸风穿着冕服正襟坐,略带了丝轻松的神色环视堂下的诸位:“免礼平身。”
“谢陛下。”
一干臣子们直起身子,郦宸风环视了着殿上的诸臣,抬手向田福安示意。田福安拉长声音宣:“斯兰使者觐见……”
两名斯兰使臣出现在大庆殿上。两个都是膀阔腰圆的武夫身段,一个面容粗黑,周身散发着塞外蛮夷的粗鄙刚烈之气,另一个则带着一副铜面具,脚步沉稳,叫人不明就里。文武将都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武将蒙道甫上前一步:“好个无礼蛮夷,觐见我大郢君王,竟以面具敷面是何道理?”
那个带着铜面具的人唇角勾起一丝不屑。
“使者来见,陛下还没有说话,蒙将军在逞哪门子的英雄?”严淮良清冷冷的质问。
蒙道甫想要申辩,严淮良上前一步:“陛下,这两位是斯兰使臣,达鲁和尔朱蛮。”
“达鲁和尔朱蛮见过郢国皇帝陛下。”那个面容粗黑的拱手行礼:“尔朱蛮将军幼年上山打虎被虎所伤,颜容尽毁,怕惊吓了郢国皇帝陛下,故而以面具遮脸,请皇帝陛下和诸位大人莫见怪。”
“朕不怪。”
晏敏站在文臣的末尾,眉心微蹙。那个尔朱蛮虽然带了面具,也一直不开口说话,想是觉得这样郦宸风认不出他来。不过他大约忘了瞎子从来都是靠鼻子来判断一个人的。他身上这股戾气不会错,就是昨天在御花园中带人行刺的那个黑人首领。明明是来郢交好的,却带人入御花园中行刺。说是行刺,他昨天却又好像意不在杀死郦宸风,只是做一个试探。一切果然如他早上所想的那样,来者不善。而且,尔朱蛮,恐怕并不是他的真名。
达鲁呈上了期兰王撒蒙的亲笔信函。郦宸风展开细看,撒蒙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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