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异常;两边松竹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缓缓升起的山坡,直至千仞,蜿蜒向前,在正对面合拢。——这是一处巨大山谷的最里面,而且已经可以一望到头了。
山脚下、山坡上是层层叠叠的大小木屋,间有垄出的田地,和围起的兽栏,其间道服加身的男男女女往来行走,各有其事——这是折月谷的外门。大路通至深处,竖起一堵明黄石墙来,阻隔了视线,里面就是内门。内门景物看不清楚,只见得那两山合拢的山坡之上亭台楼阁层层叠叠,轻烟薄雾缭绕其间,间或有霞光放出,当真人间仙境;而自半山以上,便再无建筑,只有松竹间杂的青翠树林绵延,直至山顶。山顶有一对同样青色的琉璃宝塔,高抵数十丈,比肩而立,傲视苍穹。
那便是松竹二老的居所了。这折月谷山门之内,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不似寻常修仙门派,倒像个俗世村镇。然而这,却正是折月谷的风度。折月谷因情而生,因情而荣,所以虽为修仙得道,血液中却充满了人情。松竹二老相濡以沫情比金坚,松老更是仗义爽直朋友遍天下,这两点放眼整个修真界,都是难能可贵。较之那些人情凉薄自私计较的传统大派,折月谷风度也算另辟蹊径,令人折服了。
赵钱踱步顺着大路走去。左右干活的外门弟子见了他这个陌生人,也不惊讶,还是各干各的,有些还善意地冲他微笑点头。走了不几步,忽见前方飘来一个熟悉的身影,随意地穿了件长衫,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身形移动却快得很。赵钱定睛一看:正是宋绍弘。
“哎呀呀,赵老弟,来找为兄怎么也不提前打声招呼,还自己寻路进来,这不打我脸呢嘛!”
宋绍弘隔了老远就朗声迎道。这家伙可能猜到赵钱是来还钱的,所以才异常兴奋热情。——他已经通过手下弟子偷偷证实了赵钱的仙官身份,本就放心;而赵钱这么快就来还第一笔欠款,不仅说明赵钱这人讲信用,更说明赵钱能挣啊!
这等朋友,岂有不尽力结交之理?
赵钱微笑回礼:“绍弘兄说哪里话。咱们修仙之人,没有那么多俗世说道。来这里见到兄长就行了。”
宋绍弘呵呵直笑,眨眼间便来到赵钱身边,一把攥住他手腕就把他拉到了外门一个看上去是接待客人用的厅堂里,因为走得太快,赵钱都没看清这厅堂的名字。然后有弟子奉上香茶,两人对饮一口,寒暄几句,赵钱便道:
“绍弘兄,前日里蒙绍弘兄担保,赊给我乾坤鞣丝衣,小弟承情了。近日小弟又收集了一些地宝,带来请绍弘兄过目,若有兴趣,折价还上一些,也让小弟心有所安。”
宋绍弘别提多高兴了。上次从赵钱手里收的那些地宝,品质确实很高,不愧是天庭社神淘来的。一般说来,人仙地仙身份不同,追求不同,互相之间并不怎么来往,所以他能攀上赵钱这么个货真价实的土地爷给他提供原料,已是满意得紧;现在赵钱这般积极,他就更满意了。
然后他看到了赵钱从坤宝囊中取出的那一干地宝,愈加眼前一亮——
假山也似的久炼火岩、西瓜大的各色曜石、肥的像要滴出油来的沸泉腻脂,还有那最为贵重,靠地底温泉蒸汽熏腾百年才能结出的狼牙磺茸……这些东西虽不是什么珍稀灵草,但也足以勾得宋绍弘这个丹房管事口水直咽:
那硕大的久炼火岩,是丹炉的绝佳胚子,塑成鼎状掺入珍稀金属、晶石,再绘满阵图,就是一具上佳的丹炉;各色曜石,可做丹房五行诸阵的阵眼,帮助勾动五行灵气;其余如腻脂、磺茸,虽然不含灵气,却是绝佳的炼丹辅料,可助提高成丹率……宋绍弘虽然不会先天法门,但炼丹的造诣不浅,那些源自先天法门,利用天材地宝改进炼丹的偏方秘术,他知道不少,所以尤其对赵钱的这些东西感兴趣。
于是在这些地宝面前,他立马变身一名经验丰富的老技工,以专业眼光仔仔细细地查验着一地货物,连自己的客人都顾不上招待了。
赵钱微笑着耐心地等待,不时抿一口香茶咂嘴里品品。这回放出的这些东西,可是他地宝收藏中的精品:探索熔岩河上下数十里而得的所有东西,除了青黄合土、熔河玄晶这些自己要用的,还有上回去东祈镇卖掉的,剩下大部分都拿了出来。之所以这次这么大方,是因为宋绍弘这个朋友,他想交;或者说折月谷这个门派,他想交。
何况眼下就有事儿想求人家办呢!
过了好几盏茶功夫,宋绍弘才终于验完了一地货物,起身意犹未尽地拈着下巴上几根胡茬晃了晃脑袋,仿佛刚做完什么爽事儿一样。
然后他回到赵钱对面坐下,端起茶咕咕喝了两口,开口道:“这些东西,老弟打算折多少?”
赵钱一笑:“绍弘兄怎么问起我来了,我哪有绍弘兄内行?全凭老兄做主了!”
这是欲擒故纵。赵钱已经拿东西镇住了对方,可不能先开口说价,落了被动。
宋绍弘本是个精明人,但乍见这一地宝贝,脑袋也有些不够灵光了。他不顾形象地拈着胡茬,说了个数:
“两千灵石!”
说完就直直地盯着赵钱,生怕他说出什么反悔的话来似的。
有点少……赵钱心道,不过还在谱里。
于是他心思略一转动,决定不还价,痛痛快快地答应道:“好,就两千灵石,请绍弘兄抵了账吧。”
就见宋绍弘麻利地祭出储物袋,风卷残云把一地宝贝都收了进去,然后哈哈大笑着端起茶杯冲赵钱示意:“我没看错,老弟果然是痛快人!来,咱干一杯!”
——得,这家伙受刺激了,把茶当成酒了。
不过赵钱还是应景儿地干了一杯,然后随意说了些别的,等宋绍弘过了那股子兴奋劲儿,才谈起自己的下一个重要话题——
只见他探手进怀里,掏出一张白绢来,递给宋绍弘:
“绍弘兄,小弟日前偶然得到这么个阵图,无奈自己孤陋寡闻,不知是何功用,能不能烦请老兄替小弟看看?”
“哦?”宋绍弘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绘着一个圆形阵,阵纹都是蝌蚪打卷般弯弯绕着的许多短线、墨点,密密麻麻让人难以理清。宋绍弘是炼丹的,哪懂阵法啊?修真门里丹符器阵四大块,哪一块不是博大精深,能通一项已经了不得,更别说跨行业研究了。不过宋绍弘脑子够用,略微一想就已经明白了赵钱给他看这张阵图的真正意思,于是直接问道:
“老弟说这阵图是偶然得来,莫不是有意要拆解一番?”
赵钱老老实实承认:“正是。”然后他把自己这几天行走江北调查尸祸,在封家集破了大阵杀了黑僵的事一一讲来,最后道:
“这个阵,便是那棺椁祭台上刻有的一幅小阵。我将它拓印下来,想看看这阵到底是个什么功用,有没有什么危害,能不能借此追查到那个幕后主使的所在。无奈我自己不懂阵法,所以想请绍弘兄帮兄弟看看。”
这话说得够婉转:赵钱自己不懂阵法,宋绍弘又哪里懂?赵钱其实就是想让宋绍弘拿着这阵,到折月谷刻阵楼去找人给看看,借折月谷的资源破解了这阵。
其实这种事按正常说,是可以算作委托活儿的,就像赵钱出灵石让刘老六跑俗世间调查旱灾缘由一样。散修们有时得了一些不明白的丹方阵图之类,想弄个明白,无奈自己没有相关知识,就会委托修仙门派的丹房、符室、炼器阁、刻阵楼等部,或者坊市里经营这些的店铺帮忙研究。这种活儿收费可高可低,很多时候就凭人一张嘴,所以赵钱刚才在地宝货物上不多计较,就是为了这儿通顺一点,尽量让宋绍弘得个人情帮个忙,省得自己去找那些阵图店铺跟人砍价去。
宋绍弘当然明白这个意思。他想交赵钱这个朋友,如此小忙又怎么会推辞?于是很痛快地答应道:“你老哥我也不懂阵法。不过老弟放心,这个阵图暂时放我这里,我拿去给谷中刻阵楼的人看一看,花些时日,务必给老弟一个交代。”
赵钱赶紧称谢。宋绍弘摆摆手,又问了些关于旱灾和尸祸的事,赵钱见他感兴趣,便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包括自己拼死鱼妖混珠的经过。宋绍弘听得聚精会神津津有味跟听评书似的,赵钱便趁机夸赞了一番乾坤鞣丝衣的威力,然后黯然神伤地连叹了好几口气:
“……只可惜那次硬拼混珠之后,这宝衣就一直不能恢复,想来这异宝刚到手,连账都没结清,就已经让我给弄坏了呀!唉——!”
宋绍弘听了这话也不知该笑,还是该陪着赵钱伤心。乾坤鞣丝衣何等异宝,等闲修士连用都用不了,可到了这位土地爷手里,没两天就给弄坏了!真是够能折腾的。不过这事儿也不是无能为力,于是他安慰地拍拍赵钱肩膀,道:
“老弟,你不必心焦。老哥我这儿还有个好东西,定能帮你解决这个烦恼。”
说完他回过头,冲着堂后喊道:“来人!去藏经阁,把那本《乾坤养宝诀》拿来!”
………【第二十五章 袖珍土地庙】………
“这《乾坤养宝诀》的来历,其实跟老弟身上的乾坤鞣丝衣一样,都是本门创派之初,那位散修带入门中来的。老弟看看,可有用否?”
宋绍弘说着递过一本黄皮薄书来。赵钱接过一看,只见封皮中央篆字写着“乾坤养宝诀”,左右是“求仙问道吐浊纳清,终不识九气本真”“杀人夺宝闭关冲窍,也不过五灵凡尘”一幅对联。
看着这名字,看着这幅对联,赵钱心中一动:宋绍弘说这《乾坤养宝诀》跟乾坤鞣丝衣来历一样,莫不也是先天法门?
一念及此他急忙翻开书页——却见书页上一片五彩眩光,直让人头晕,根本一个字都看不见。“禁制?”他抬头看看宋绍弘,便见宋绍弘点头道:
“没错。这书中一直以来就有禁制,且与那乾坤鞣丝衣一样,几百年无人能解。不过门中曾有金丹修为的长老施蛮力透过禁制窥视过书中内容,翻看了几页,据说所记也大多是阴阳和合的先天法门,少有修士能用。想来也只有老弟你能参透其中奥妙了。”
赵钱大喜:这《乾坤养宝诀》既然也是先天法门,那冲这名字,肯定能对修复鞣丝衣有所帮助!
赵钱心中急切,当下就要催动灵力尝试破除禁制,不过好在最后关头他还是把持住了:这《乾坤养宝诀》是人家折月谷的东西,根本不属于自己,就这么下手那真是大大的无礼了。
于是他强压下心中的跃跃欲试,对宋绍弘道:
“绍弘兄,这养宝诀既然与鞣丝衣同一来路,多半与我有益。只不知,这宝书贵派肯割爱否?”
宋绍弘笑了:“老弟说哪里话。若不予老弟,我将它取来作甚?老弟尽管拿去看,若能修复宝衣,也是功德一件。”
赵钱急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是贵派藏经阁的宝书,怎么能让我这个外人翻阅?贵派既肯割爱,绍弘兄开个价,小弟……小弟再承兄长一份情,尽快还上好了……”
赵钱有意要买这书,本来说得理直气壮,结果末了想起自己身上根本没钱。不但没钱,还欠人家几千灵石呢!哪买得起?顶多还是赊罢了。
果然这话说得宋绍弘哈哈大笑:“老弟就别跟我客气了。这书收在藏经阁,只是出于对那位前辈的尊重;束之高阁无人赏识,终不是这宝书的归宿。既然能在老弟那儿派上用场,便让它跟了老弟,也算一段佳缘。”
说得跟娶媳妇儿似的……赵钱心想——可你越这么说,我越不能要啊!从来功法、法诀这些东西,都是最为贵重,珍稀一点的,甚至是无价之宝,我白要你的,这得多大人情啊!欠情不如欠钱,我宁可再欠四千灵石,也不能白拿了这书啊!
于是他坚持不肯收,非要买。宋绍弘其实也明白其中道理:不说他跟赵钱的交情还没到那份上,就是真到份上了,这藏经阁的书,也不是他一个丹房管事能随便送的啊!不过他刚才那么说,也不完全是虚情假意,因为要给这本书开价,实在是不容易!——功法、法诀向来价高,这本《乾坤养宝诀》既然与乾坤鞣丝衣同一来路,那么有鞣丝衣的品质作比照,想必也是难得的异宝。折月谷若有人能用,这书便是成为藏经阁镇阁之宝也不奇怪,偏偏……
品质极高,却无人能用;无人能用,却又品质极高——这样的东西怎么给它估价?
宋绍弘十分为难。其实这书属于藏经阁,按理说应该找个藏经阁的人来估价,但藏经阁不同于丹房,里头的人不怎么接触外面,一个个都是书呆子,让他们来跟赵钱做这笔买卖,肯定得吹。这书卖给赵钱,折月谷得钱赵钱得宝,两全其美,可不能让那些书呆子搅和了,所以宋绍弘还是得越俎代庖,这事闹的……
于是他满脸为难地对赵钱道:“老弟,你执意要买,为兄我理解。可你也知道,这功法法诀之类的东西,从来难以估价;《乾坤养宝诀》处境尴尬,更是如此。依我看……要不这样吧:为兄再给你记五千灵石,与那鞣丝衣一样,然后我把这价钱报给藏经阁长老,若是没有异议,那是最好;若是有异议,咱们再谈!”
赵钱听得心里直撇嘴。他心说:老兄,身为一个商人,这话你都说得出口?从来买卖都是当面论价,一锤定音,怎么还带“再议”的?今天我五千灵石拿走了,明天你说不行,要五千万,我是给还是不给啊?
不过他知道宋绍弘也是没办法。宋绍弘是丹房管事,毕竟不能真替藏经阁拍板;可要是自己直接跟藏经阁的人交涉,那这买卖多半做不成。藏经阁若是有心卖这书,早就随乾坤鞣丝衣一起放出来了,还会等到现在?宋绍弘也是极力促成这笔买卖,既出手了这个鸡肋,又帮了赵钱。所以如今之计,也只能相信宋绍弘,他应该会极力跟藏经阁争取,让他们接受这个价钱的。
再说,宋绍弘看上去不是个办事不牢靠的人,他心里应该是有些底子,才敢这么先斩后奏吧。
而且五千灵石买一本……不对,是赊一本先天养宝法诀,值了!——于是赵钱答应:“那就有劳绍弘兄了。”然后老实不客气地把《乾坤养宝诀》收进了坤宝囊。——不管咋说,东西先拿了!总不吃亏!
交代了阵图,赊得了宝诀,这趟来折月谷的两件大事,就都办完了。赵钱原本以为,在地宝货物上给宋绍弘点甜头,让他帮忙破解一下阵图,就算成功了;修复乾坤鞣丝衣的事,可没抱什么希望。没想到反倒是后者更顺利,直接捞了本宝诀来!这法诀可跟法宝不一样,法宝一件是一件,再强也只能一人用,或攻或守顶一方面功能,而且修为上去以后也就自然淘汰了;可法诀——那是用途甚广潜力无限啊!这本《乾坤养宝诀》的禁制后面到底会有怎样的惊喜,真是让人期待、期待、期待得很呐!
不过就是这趟来本是还债的,结果最后又多背了五千灵石……原本四千的空子,还了一趟反倒变七千了,真不知这债得还到什么时候去……
在折月谷逗留了许久,是时候该告辞了。赵钱起身拱手,谢过宋绍弘帮忙,便在宋绍弘相送下出了山门,径自离去。他记挂着身上的《乾坤养宝诀》,但破除禁制可不是一时半会的事,而且出来许多天了,村里不知咋样,刘老六不知回去没,还是先回家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