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临素正要跪下,为他所拦,“陛下说这句话,言大人站着听就可以了。陛下说江湖险恶,至多不过刀剑相争,成王败寇。而朝堂荣宠起落,没有是非黑白,只有利益得失。陛下说,他当年与袁内辅论政,内辅说但求为君者心中有一点慈悲,为臣者心中有一点正义,便是清明盛世。陛下还说言大人今日若要插手这朝堂中的事,便让我告诉言大人,群臣都在此去往南的昭阳殿,陛下一把火送言大人一场功名。老奴找些人手,稍后也会过去帮助言大人。”他递过言临素的剑,拱了拱手道:“宦海无常,一步踏出再难回头,望大人珍重。”
言临素接了剑,抬头一看烟火已起,不敢多耽搁,道了声谢,使出轻功,往南而去。
寇继海待他走远,顷刻从树梢轻飘飘落下一位青年,那人身着太监服饰,本也是一副好相貌,可惜脸上带着阴郁之色。
寇继海叹了口气道:“殷扬我教过你,在这宫中,人前人后都要带着三分笑,你整日仿佛别人欠了你三百两银子的模样,别人见了你先多了几分戒心,做什么事都不大方便了。”
殷扬默默地应了一声,“师傅,那言临素?”
“言临素于这江山是场变数,陛下的旨意要让他立这一场功名,我们不如借这一场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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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看着皇帝,心头升起不祥的预兆,唤了声,“陛下……大哥……”
皇帝道:“成王知道朕想做什么吗?朕把群臣放进宫来,关进昭阳殿,放一把大火,然后再派影卫乘乱杀几个早就看不顺眼的,这一把火放得朕舒心,七弟以为如何?”
成王有点哭笑不得,“大哥,这不太好吧,他们虽不中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都杀了,以后谁还给我们朱家办差啊,何况赵大人也在里面。”
皇帝道:“我已派人领了赵大人过来,我还想和他喝上一杯茶,就算我这当皇帝的亏欠他了。道个歉,他若真恨朕,便让他刺上几刀,解解气。”
成王又苦了脸,“那百官……”
皇帝道:“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救他们了。”
成王方舒了口气,又听皇帝道:“我放言临素入宫,让人给他一把剑,让他去救人了。”
成王脸上皱成苦瓜,“陛下,这无诏入宫,还携带兵刃是诛九族的大罪。”
皇帝微微摆手道:“朕知道,诛九族的大罪便只有九五之尊才能赦免,等你即了位便赦免了他便是,朕是从此将他绑上你的马车。言家这小子不错,朕知道你早就看上他了,你家要有闺女你早嫁给人家去了。不过,没闺女也没关系,你家那四小子在朕的酒宴上说什么一段风流冷处着,又在朕的御花园里对人家动手动脚的……。”
成王怒道:“什么?那小子竟敢……”
皇帝笑道:“好了,好了,人不风流枉少年。不跟你废话了,你逼宫就要有逼宫的样,不要这么沉不住气。来帮朕算上一卦吧,算完这一卦当你的救世英雄去。让朕和赵甫好好说说话。”
言临素循着火光而去,未到热气灼面,他便抬手拔剑。
这把剑小王爷戏言百两银子,言临素却知道这剑光华内敛,微弯的剑柄握在手中若握温润琉璃,这只有经年累月在主人手中才有的契合。
他与朱永宁……
他与朱永宁……旧怨未了,却可以以剑相托。
这一处昔日议政理政扯皮倒灶的地方此刻已是遍起红莲业火。
昭阳殿大门紧闭,言临素脚踏琉璃瓦。彼时烈阳已升,琉璃瓦上日影若金,足底落在其上,已经发了烫。他寻了一处天窗,身影迅若闪电翻入殿中。
他方落地便心生警兆,心随意动,剑锋划出一道寒芒,直指向身侧来袭者喉间,剑握手中,剑芒若雪却隐而不发。
“是你?”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言临素见眼前之人身着武将服饰,却是认识,正是骄横不可一世的君阳侯。
原来那日他们于大江之上中伏,言临素在烟波渡耽搁了数日,这君阳侯落水凭了武功漂至岸边,杀了拦截他的十殿阎王杀手,倒未见到去寻他的画刀。
君阳侯料算京中并不太平,竟是比言临素更早返京。
君阳侯喉间为寒锋所指,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言临素霍然收剑,却未入鞘。
君阳侯道:“严大人回来得好巧……”
昭阳殿宽阔幽深,此时烟四起,言临素看不见旁人的情形,听到耳边隐隐有哀号声,问道:“情形如何,为何会有人纵火?”
君阳侯道:“我也不知,方才我等在殿中候旨,殿外就起了火,有蒙面黑衣人进来伤了也杀了一些人,我和一些武将与他们对敌,护了一些人退到那边殿角,成王也在,他腿上受了伤,不大妙,刚好言大人便来了。”
君阳侯边说边引着他往里走,烟尘之中,言临素被他引入一角,那里已经站了十余位官员,均是武将打扮,今日是休沐后的大朝会,上朝的官员比平日多。
“言大人,请!”言临素不必回头,余光瞥见君阳侯所站的地方不偏不倚正拦了他的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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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王仆了一个数,拿了签筒摇了数下,一支签自签筒中落出,拿在手中,目中露出迟疑之色。
皇帝道:“七弟犹豫什么?朕如今还有什么不能看的?”
皇帝接过成王递过来的签,见那签面上写着:
明月暗云浮,花红一半枯。
事惹伤心处,行船莫远进。
皇帝笑道:“好个花红一半枯,这算的是朕的命数,还是朕的身后呢?”
成王答道:“花谢会再开,行船迂回方成长远,这签明面上看着凶险,但实际上凶中带吉。”
皇帝笑骂道:“滚你娘的,连你也会给朕玩这些虚活了。”
成王将那句皇兄我们是一个娘的话咽下,正待说什么,皇帝却累了,打断道。“七弟你且去吧。”
成王站起身,正对皇帝行拜别之礼。
又听皇帝道:“等等,朕再问你一句,你手中可是有凤仪台的诏书?”
皇帝突然一问,成王身体微微一僵,继续匆匆行了礼,平视着皇帝道:“是。”
皇帝目中转过沉思之色。
皇帝长相颇有威严之色,此刻沉寂下来,成王心头打了个突。
御书房宽大阴郁,皇帝一半脸在黑暗中,倒有点看不清面目。
成王低下头去,应道:“是。”
“凤仪台的诏书出自后宫,只怕会落人口实。”
成王沉默了片刻,皇帝挥了挥手,目中似有倦意,“你下去吧,让赵甫进来。”
成王出来时看见赵甫就站在门外,赵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清瘦下去,紫色的一品文官袍在他身上愈发飘逸。
成王对他一抱拳,“赵相。”
赵甫还了一礼,成王看他规矩行礼,想起不久之前二人还在一起探讨中兴之策,也不知道自己这里一离经叛道夺了帝位,这人对自己可还会有好脸色?
二人行了礼,赵甫便为太监引入御书房中去。
皇帝坐在书案后,手中闲来翻着一卷黄绫,手边摆着一壶青花酒壶。
赵甫要行礼,为皇帝拦了,道:“爱卿且坐下,我们说说话。”
赵甫在书案前的椅上坐下,听皇帝道:“朕思来想去,朕二十三岁登基,在皇帝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除了十五年前曾大开杀戒外,满朝文武,皇亲贵族没有亏待的,连兄弟们的儿子都封了王,记得爱卿还劝过朕,说什么民生不堪重负。”
赵甫道:“这些人放在王爵的位置上,俸禄什么也是陛下从内库拨的,是臣一时冲动误会了陛下。”
皇帝笑道:“爱卿知道朕想什么,朕想说除了十五年前的那桩,朕对得起多数的人,对不起的只有爱卿。”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双手便交握放在案上。
赵甫默然,他还清晰地记得那日这双手如何强迫了他,他喉头一哽,片刻道:“陛下言重了。”
皇帝倒笑了,“爱卿入朝也有十余年了吧,朕记得初次见你还是在清年的府上,那时的你可不是如今的好脾气。”
那是十几年前,赵甫记得是在个温暖的春夜,赵甫为同门的学子们拥着去给袁恩师庆生。
袁清年着了一身青衫在后园的桃花树下宴请他们,那时赵甫虽已中第,但还在御史台修史,虽有品级,也算不得入了宦途,正是两袖清风,油水全无之时,在袁恩师府上打牙祭正是最快慰舒坦的事。
他们拥着去时,赵甫见袁清年身侧坐了一位黄裳的男子,目中含笑,却不怒自威。
那时赵甫还不知道此人正是皇帝,见袁清年待他礼数周全,却别有一番亲昵之处,暗自奇怪。
此后袁清年将赵甫唤到身前向皇帝道:“朱兄,这位便是我和你提过的……”
皇帝道:“你就是叫什么赵甫的?”
赵甫当时还不知道袁清年的提携之意,只是客气地含笑道:“不敢,我只是恩师门下不成器的弟子。”
皇帝见他举止与袁清年一般是温雅之风,加上此番便装到袁府心头轻松,喝了些酒,起了戏弄之心道:“又是一个读书人,你跟你恩师学些学问也罢,只是这酸可别向他学,好端端地一个孩子也弄得无趣了。”
儒门弟子怎能忍得别人随意当面指摘恩师,赵甫当时脸色就有些不大好,正抬了锋锐的一双眼,目中锋芒可理论孔孟。
袁清年含笑地按住他的肩,道:“朱兄与你开玩笑的,赵甫莫气。”
皇帝也大笑举杯道:“你的脾气可比清年有趣多了,来,这杯酒是我向你赔罪。”
袁清年回头看他,目光之中带了浅嗔薄怒。
二人立于一处,于风吹花影下,一温雅清俊一英挺威武,颇为赏心悦目。
十五年间时光佻,当时桃花深似海,倾国倾城终究敌不过流年。
第十四章 封侯
此时的大殿之中,已经剑拔弩张。
数道劲风向他的身后两肋、胸腹之间,言临素身形突然如鬼魅一般飘然而起,冰冷长剑横于手肘,剑芒将他的眉眼也映寒。
君阳侯偷袭落空,口中发出一声低吼,双拳挥出击向言临素胸口。
他这拳风带起烟尘激荡,就在此时,眼前武将之中也有数人同时暴起,四面拳风打向言临素。
殿中狭窄,言临素退已来不及,口中赞声来得好,他又一笑道:“小心了。”
小心?小心什么?纵然此人手中有剑,但君阳侯此刻以四敌一,胆气颇豪。
纵然这人剑法高明点,这狭窄的空间也未必便于施展。
言临素身形如电一般一转一抹,不退反进,穿了靴子的足尖踢在与他近身相斗的武将胸口,手臂一转一拧,一道黑色寒光自朱永宁为他绑在手臂上的七巧随心筒电射而出。
素影剑走的是轻灵一脉,身法也是如此。便是言临素不愿伤人性命,还是手下留了三分情,那枚暗器没有直取这人喉管,只打中了这人的胸口要穴。
这人身形向后便倒,堪堪阻住了君阳侯的拳风来路。
言临素退至一旁,横剑冷视,“为何对我动手?”
君阳侯仰天一笑道:“言大人,言大人手中有剑,来的时机又刚刚好,不就是来斩草除根的?何必还要装作不知?这朱家过河拆桥,我们也不怕认。我们几人便是当年承太后之命除去督察院乱党之人,言大人今日来不是报仇来的吗?”
言临素闻言皱眉,他不知道为何君阳侯咬定他是来寻仇的,看他们脸上的神情一片笃定之色,心道莫非有什么误会。
但此刻并非澄清误会之时,君阳侯见他不语,以为刚好道破了他的心事,当下数人交换了眼色,也不再管倒在地方的同伴。
君阳侯低吼一声,挥出数拳,直打向言临素上中下三路。言临素忽觉背后拳风顿起,那剩下十人中也有七八人一并袭上。
“这么多人打一个人,还打得这么不好看。”言临素循声看去,不知何时殿中多了一位少年。
那杏衫少年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眉目俊秀,腰间似模似样地佩着一把刀,正悠闲地坐在昭阳殿巨大的屋梁上。
君阳侯不知这少年来路,却见他突然出现,纵然他们此刻无暇分神,这少年的轻功也是不俗了。倒也不敢太过轻慢,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你是谁?”
那少年竟然答了,“我是照义楼苏家的,叫苏慕华。”
君阳侯脸色微变,照义楼苏家先祖是开国之臣,只是后来淡出朝堂,在京师中立了照义楼。
先皇亲自赐匾,楼前一副对联,照见千秋肝胆,义结九州同气,便是照义楼在北武林的地位。
苏慕华在此出现,苏家是也要插手朝中之事?
君阳侯道:“原来是苏少主,少主此来莫非是要多管闲事?”
苏慕华摇了摇头道:“阿爹说苏家的人在这就可以了,不必出手。”
君阳侯放了一些心,无论苏家因何出现,苏慕华既然说了不出手,那一切等他们解决完言临素再说。
言临素一人应敌,眼前几人也是武功出色的武将,一时吃紧,他手中青锋翩若游鸿,但有发招却是迅疾快捷,抽冷子再放些暗器,倒也不落下风。
他游刃有余,见苏慕华坐在横梁上看得有趣,笑道:“小兄弟,堂堂苏家便只是看热闹的?”
苏慕华挑眉笑了一笑,“怎么能只是看热闹?这些人一上来便对你动手,正是因为昨日我们苏家已经在他们的亲信中传了消息,说皇帝要清算当年旧案。他们将信将疑,多半不信皇帝会疯到这般地步,待到见殿外火起,就差不多都信了。这个殿角的位置好,你下来的时候他们看见了,因为你的身世,君阳侯以为你是被皇帝派来除掉他们的,这才引了你过来。若没有我们苏家,哪有这场热闹看?”
言临素听了他这番话倒笑了,“原来苏少主竟是挖了坑让我来跳。”
苏慕华眸光如星,“怎么,言公子不感谢我?”
“多谢你,让我得报父母大仇。”
说话之间,言临素一口气攻出七招剑法,他这七招剑法一出,剑光翻覆,手中剑仿佛淡得如一缕烟,
到了此刻,他的剑法再不留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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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甫道:“臣并未怨过陛下。”
皇帝倒笑了,“哦?不怨,莫非那些事你是心甘情愿?那爱卿与朕的那些挣扎,莫非是情趣。而赵甫你其实是喜欢朕的。”
皇帝又耍起了流氓,赵甫也有些无奈,“陛下,我……臣是说臣当然不愿,臣身为男儿又怎会,怎会愿意那种事,只是臣也不会对陛下心怀有怨。”
皇帝见自己的外辅急得脸都白了,仿佛才想起此人的一贯的孔孟正道。微抬了手示意,算是安抚自己的臣子。“赵甫啊……”
赵甫听他突然唤他的名字,以为皇帝有事要议,道:“臣在。”
皇帝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你不喜欢朕,莫非喜欢的是清年?”
赵甫眼前一黑,待要大声反驳几句,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说不是,为何他偏偏守了这江山,为何偏偏这般的羞辱也不愿离去,为何偏偏忘不了那片桃花林?
皇帝看定了他脸上的神色,似赌气地道:“清年是朕一个人的,朕不许你喜欢。”
不许?赵甫忍不住大笑,他的笑牵动肺腑,轻咳了几声,几乎哑了声道:“陛下不知道么,世间的事只有这一颗心,百般不由己。”
皇帝看着他,赵甫抬头与他对视,纵然在床笫之间他被这人强迫时,都未流露出这般毫不退让的眼神。
皇帝原本气势很盛,慢慢地也有些无奈,气道:“朕当年怎么会说你的脾气比清年有趣,明明是一颗煮不烂的臭铜豆。”他拿起手边的那卷黄绫丢给赵甫,道:“拿去给成王。”
那卷黄绫落于他面前,刚好摊开,上面的字落入赵甫眼中,他猛然一惊,“陛下。”
皇帝道:“这份圣旨朕将皇位传给成王了,朕的圣旨可比什么出自妇人之手的名正言顺的多了。而人一旦坐上皇帝这位置会变无情,但成王日后就算容不下你,他也得养着你,供着你才显得他仁义之名,至少可以保你家族世代平安。”
赵甫心中升起不祥之意,“陛下莫非是要……”他竟是说不下去。
皇帝道:“朕设了三道暗桩给成王,你,有传旨拥立之功。言临素,他自火中救了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