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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叹口气,为难地说:“大王是逼着公鸡下蛋哩,在下只会拉屎。在下没有雄心壮志,不敢扫大王兴头。依在下愚见,只怕天下是没有尽头的,就像大王的雄心没有止境。大王虽说贵为天子,目前好像仍被掣肘,宏图无法伸展。大臣们教诲,王者以仁德取天下,才能四海归心,光靠征服是不够的。这话并无大错。”
纣王不满地乜斜他一眼,冷冷说:“我就知道铁骑刀兵能得天下,靠他们坐在宫中谈论天道仁德,天下就会太平吗?”
姜尚违心地点头称赞:“大王英明!弓箭不到,兔子不会自己倒下。矛枪不至,诸侯方国谁肯俯首称臣?当今天下,虽四夷拱手,八方宾服,诸侯方国八百余部,真心归商者又有几何?九侯蛰居东鲁,鄂侯拥有南方,北崇割居华岳,西周伏于塬上,皆暗藏虎狼之心,大王一刻也不可掉以轻心哪!”
这番话刺中纣王心头痛楚,乜起眼缝,露出难以压抑的凶光。说:“姜尚,我真心问计于你,你反倒讥讽起我来啦!我要从你嘴里掏句真话,就像战场上那样的真话!”
姜尚依旧满脸枯索,毫无逢迎地说:“如今大商强盛,四方诸侯纳贡称臣,大王何不因势利导,广施仁德,化干戈为玉帛,难道非用矛枪利刃逼着诸侯翻脸,兵戈相见吗?”
纣王晃晃狮子般硕大的头颅,不满地吼道:“一派胡言!这种话我听得多了,何须你来学舌?我要听的是你的心里话!”
姜尚把头重重垂下,又如秋藤上的葫芦,复于原来的蔫呆:“在下也是隔墙听来,只会重复别人的胡言,没有自己的主张!”
纣王干搓双手,顿足叹惜:“姜尚,你要我如何威迫,你才肯畅吐真言哪?”
姜尚怔怔地说:“在下所说,句句真言。当初,在下劝大王不要赢了战场,丢了王位。今天,在下依旧不改初衷,大王万不可把自己拴在战车上,忽视了朝中大臣对大王的非议。”
纣王听出话中滋味。他明知姜尚装呆,火辣辣的欲望得不到呼应,就换了话题,引逗着说:“听说你善于卜卦解梦。我近来常做噩梦,每每陷于烈火浓烟之中,又找不到脱逃之路,你说这又是何征兆呢?”
姜尚眼角闪出难以察觉的一丝亮光,转瞬熄灭,讷讷地说:“大王的处境自当清楚,别人岂能随便乱解?”
纣王听出弦外之音,贴近身来:“你是否想说都城不可久待,需要另辟蹊径,才能走出重围?”
姜尚支支吾吾,言辞闪烁,令人费猜:“大王既被噩梦所困,醒来噩梦自灭。既被烟火所困,找到出路烟火自灭。大王做王子时,自有封邑闲在朝歌,山清水秀,龙卧凤栖,那是片风水宝地呀!”
纣王猛击一拳,把姜尚击倒在地上,尔后哈哈大笑。
“好你个姜尚,终于讲出真话来了!说得好,朝歌才是商王的都城!”
姜尚就地跪倒,惊慌失措:“大王休要误解,在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说!”
纣王跨上战马,笑声震耳:“你这小老头果然是个老滑头!不过,今天总算让我撬开了嘴巴!你好好活着吧,我是商王,没有我的话,谁也不敢加害你!只要你直言献策,我还要赏赐你哩!”
纣王勒住马头就地转圈,又郑重地说:“姜尚,你记住一句话,什么时候不想当车夫了,只要开口说话,余就会拜你为相!”
姜尚依旧趴在地上,毫无反应,好像没有听懂纣王的话,不喜不怒无怨无悲。眼看纣王策马远去,他才缓缓站起,涉水过河,木雕泥塑般赶着车驾,追着滚滚烟尘,形容越发模糊不清……
大有卦筑新都祭司占龟呈祥瑞 思故园那妃失言引祸端
重建朝歌王城的行动十分迅猛,工程进展十分神速。
工地上奴隶多如蚁群,扛石运土奔流不息。
监工们甩着皮鞭,恶煞一般在人丛中巡视,发现偷懒的便用皮鞭抽打,如同驱使羔羊,毫不手软。稍有争辩者,便拖上绞架,悬尸示众。四处林立的绞刑架上,悬挂着一具具血肉模糊的僵尸,干肉一般在风中晃动。
夯土筑起高耸的基础,青石已砌出宫殿的台阶和廊道。奴隶们喊着号子,将一根粗大的廊柱缓缓升起。突然,一根大绳崩断,大柱陡然倾倒,眼看就要滚翻下来,奴隶们惊慌失措,纷纷夺路逃命。
纣王乘着车辇前来工地巡视,恰好看到,他甩掉袍服,跳下车辇,扑上去双手托起大柱,金刚挺立一般,把大柱立到原位。
工地上的奴隶一片愕叹:好一个金刚!莫不是天神下界吧!
恶冲振臂呼道:“贱奴有眼无珠!大王在上,还不下跪!”
奴隶们如鼠见猫,震慑得目瞪口呆,轰然跪倒一大片……
这时,一队甲士又押来一群战俘,被长绳拴成一串,哑然前行,依次让监工头人举起火钳,在脸上打上烙印。烧红的火钳在皮肉上冒起一阵青烟,便会惊起一阵说牟要┙小�
纣王的目光盯住战俘中一个身材瘦削的汉子,招招手,示意让他站出来。
那人形同枯木,漠然看天。
恶冲举刀砍断绳索,把那人揪出队列,骂道:“你是聋子,还是哑巴?”
那人依旧木然站立,依旧漠然看天。
纣王朝前一步,平静地说:“如果余没认错,你叫陶丁,是大禹王的子孙,有一手制陶绝技。你若愿为余效力,可以免受劳役之苦!”
陶丁冷漠地说:“既然国破家亡,不愿贪生,但求一死!不为暴君效力,免惹天下人笑骂!”
纣王不恼不怒,问:“何为暴君,何为仁君?”
陶丁不卑不惧,说:“昔三皇五帝,以仁德教化天下,不事干戈,不行杀伐,凤凰止于庭,芝兰生于野,繁星耀天,甘露下降,稻生双穗,民丰物阜,行人让路,犬无吠声。此乃有道光隆之相也!三皇五帝的行为是天下帝王的镜子,是仁君是暴君,大王可以对照!”
纣王仰面大笑,其声如雷:“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未能领悟自古以来天下就是弱肉强食的大道理!既为狐兔,哪能不为鹰犬所食?既不愿做狐兔,何不去做鹰犬呢?咱们的祖先都是治理中原的功臣,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人中蛟龙!余给你一个做鹰犬的机会,希望能够化敌为友,成就一番功业!”
陶丁茫然,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纣王对恶冲下令:“他的脸上不必烙印!”
车辇前行,来到一片高坡上,费仲和几位主事大臣在静静地守候着大祭司占卜,祭坛上高悬一幅黄绫,绘制着王城宫室的图样。
大祭司跽踞危坐,守着熊熊火堆,专注地盯视着火中烘烤的一片龟甲。
纣王端坐辇中,虔诚地静观。
一声爆裂,火星四溅,龟甲上炸出裂纹。
大祭司捧着龟甲,神色庄重审视良久,尔后,禀报说:“大王乃应命天子,神灵护佑,大吉大利,万事祥瑞。吉纹吉兆,上挂玄武,下托朱雀,左靠苍龙,右指白虎,正中恰留一片方寸,此地乃九州之中心,卜龟呈祥瑞之象耳!”
纣王屏住呼吸,身子微倾,说:“请大祭司为余释卦!”
大祭司二目如炬,话音如公鸡报晓:“大王,天意昭然,吉兆如是!这方寸应兆朝歌帝室之位,堪称风水宝地!这吉纹形同弯弓,昭示大王武功盖世,享有四方,弯弓搭箭攻无不克,所向披靡,天下偃服!”
纣王下辇,捧起龟甲,双手擎过头顶,虔诚地朝天膜拜,尔后,详观图样,注目良久,说:
“宫城嵯峨,显示朝廷威仪。庙堂高筑,表白余对祖宗神灵一片诚心。你等恪尽职守,早日完工,另择吉日,祭拜天地!”
群臣跪地高呼:“大王英明,神灵共鉴!”
扩建朝歌王城的工程进展十分神速,不出半年便初见雏形。
其实,早在当王子的时候,纣王就动了心思,要把自己的封邑修筑得比都城还要雄伟而坚固,在父王面前炫耀一番自己的能耐,也向朝臣展示他的才干,暗藏敲山震虎之意。倘若坐不上王位,朝歌足以和都城对垒!但是因为战争,工程搁浅。此时重新动工,目的就有了很大变化,既做商王就要做一番惊天动地的雄图霸业,过去的王城彰显的是先王们的辉煌,造一座新的都城,才能彰显新朝气派!你们愿意倚老卖老,就守着老摊子喷唾沫星子吧,将来能不能走进新城里来,就得看余的脸色了!
他这样做,心中未免有几分忐忑,姜尚那番浑浊不清的梦呓,起到相当大的推波助澜的作用。尽管那老头神经兮兮,半阴半阳,但他始终认为这老头是个装疯卖傻的半仙之体。他要用韧性消磨其意志,用苦役磨损其傲骨,用岁月淹埋其心中的仇恨,让其主动剖开心灵,对他伏地称臣,出谋献策。
他相信自己的眼光,能洞悉能人和庸才。
他充满自信,既能征服天下,也能征服天下的贤能,攥于掌中,鹰犬一般任他驱使。
还有一种憧憬,他将在新建的都城里,迎候心仪已久的苏妲己……
王城规模浩大,要筑三重城垣,分为宫城、内城和外城。宫城居中,耸立于中轴线偏南部位,坐北朝南,迎日向斗。新王城要比旧王城大出三倍。
王城靠山向水,山乃太行,水乃淇水。
淇水西出太行,向东汇入卫水,通向大海。淇水比北边的洹水名气要大多了。
西方在五行属金,金由水生。
淇水西来,正好应兆金生水。
淇水引入王城,穿城而过,赐名金水河。
宫城之北,筑百亩大一面池,石料筑就,水深五尺,环有玉栏,遍置亭台,广植花木,波光潋滟,映山戏月。赐名揽月海。
金水河经午门,筑石桥三座,中唤金水桥,左右唤玉带桥。金水绕宫,生气盎然。
外城唤作朝天门,高大雄伟,坚不可摧。城墙夯土筑就,嵯峨三丈,随山势起伏,形似腾龙。城堞之上,宽可跑马。淇水环绕外城,汹涌澎湃,一道天险,浑然天成,堪称固若金汤。
修筑新城的事牵去纣王大量的时间和精力,他便很少待在宫里,几乎每天都要乘坐辇车在外面奔波。朝中大臣也就不便阻拦,兴国立业本是大王决定的大事,也是正经要务,反正国库充盈,人力齐聚,商容、比干只好任他去干,他们就留在宫中处理日常琐事。
然而,谁也不曾想到,纣王虽说人不在宫中,宫中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日,薄云浮空,日影昏黄。内宫里冷冷清清,一片寂寥,除了宫人侍女细碎的脚步声偶尔响起,只有鸟儿在屋檐上怯怯地啁啾。
那木措站在窗前,手摸着藏在腰间的牛皮刀鞘,目光望着宫墙上那方云天,思念着远方的亲人,不觉凄然落泪。自从来到这座宫城,看着宫室外的树叶黄了又青,转眼一年拐弯了,却再没走出宫门一步。初来的日子,纣王守着她,日夜不离,寻欢作乐,耳鬓厮磨,好似百般宠幸,恩爱有加。她也只好强颜欢笑,以媚态相迎,只要纣王欢心,就为他去做任何他要做的事情。一个被掳来的女人又能做出什么?不就是献出色相和肉体任人玩弄取乐吗?那木措认为自己早已死了,那具曾经美丽的人形早已化作一具僵尸,被人占有,只有灵魂还顽强地活着,永远属于姬昌,属于周塬。
这一年多来,她的脸上布满假笑,笑给仇人看。她已经不会哭泣,也不敢落泪,实在难以忍受的时候,让泪往心里流,合着血汁渗透到骨缝里。她明白自己的处境,纣王要的是她的姿色,要的是她的顺从,决不会怜惜她的眼泪。她更明白,一旦自己的不恭激起纣王的恼怒,遭殃的是姬昌,还有周塬百姓。所以,她处处谨慎,逆来顺受,像老鼠逗猫一样胆战心惊地度过每时每刻。离开周塬时,她已怀下身孕,她百般遮掩,生怕被人看出破绽,每时每刻都过得如履薄冰。好在腹中婴儿深懂做娘的艰辛,竟然在腹中隐忍了十个半月才呱呱坠地。当她倒在血泊里挣扎时,暗暗感激上天的默佑……
后来,纣王很少待在宫里,也很少来纠缠她了,她感到莫名的轻松,每日守着婴儿嬉戏,心神却飞到很远的地方……
摇篮中婴儿蓦然的哭叫,打断了那木措的思绪,她赶忙拭去泪珠,抱起婴儿,独自轻声叹道:“儿呀,你可要记住,你的家在周塬,周侯才是你的亲生父亲!你快快长大吧,为父报仇,为娘雪耻……”
她的泪水洒到婴儿脸上,婴儿顿时止住哭声,她把脸紧紧贴在婴儿的面颊上。
窗外有个宫人的影子倏忽一闪,转瞬即逝。
姜后由几位侍女簇拥着,姗姗而至。
那木措赶忙把婴儿递给侍女,行礼迎驾。
姜后慌忙扶起,和气地说:“都是自家姐妹,不必行此大礼。小王子眼看要过百日大喜了,我已奏明大王,好好庆贺一番。大王传谕四方诸侯方国,都要来都城朝贺哩!”
那木措又喜又惊,有点失态,一种不祥之感袭上心头,转而又赶忙掩饰说:“多谢王后美意。只是为一个婴儿劳顿天下,惊动四方,臣妾心中委实不安!烦请王后,求大王收回成命吧!”
姜后劝说:“子孙兴旺,乃国家幸事。咱们做女人的,哪个不盼着子贵母荣的一天哪!大王诏令已下,何苦扫他兴致呢?”
那木措悲从心来,轻轻哀叹:“臣妾不过西戎一个山野女子,人微言轻。初来中原,不懂礼法,多亏王后百般体贴,恩重如山,今生今世难以报答。王后已为大王生下王子,臣妾岂敢与王后争宠?”
姜后喜欢她的直率,安抚道:“妹妹,你如今是大王的宠妃,又为大王生下王子,万万不可自卑自贱,让宫人们私下议论!”
那木措体味到王后的善良和宽厚,不由情绪失控扑到她怀中,轻轻悲咽:“大王宫中佳人成群,为何偏要纳我为妃?我本是周塬姬昌的妻室,被大王胁迫入宫,心还留在周塬哪!求王后罚我为奴,为你当牛当马心里才会好过些……”
姜后闻言,霎时变得惊慌失措,伸手掩住那木措的嘴,说:“妹妹千万别这样想!大王性情乖僻,容不得对他不忠的人,传出去会惹来杀身之祸的!”
旁边帷幕抖动了一下,姜后警觉地厉声问道:“谁在那里?站出来吧!”
偷听的侍女移身走出,跪在地上,抖作一团。
“谁让你躲在后面偷听的?”
姜后板起面孔,口气威严。
侍女战栗着不敢说话,用手指指窗外。
姜后顺手端起婴儿的尿盆,推窗泼了出去。隐身窗外的宫人浇了一头尿水,狼狈逃走。
姜后厉声交代侍女:“记住,你刚才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下去吧!”
那木措意识到几句失言即将引发大祸,顿时面色发白,不寒而栗。
姜后从侍女怀里抱过小王子,在红润的小脸蛋上亲个不住。低声对那木措说:“妹妹,你我都是女人,就认命吧。四海之内,皆为王土,生死祸福全都掌在大王手中,千万不可胡思乱想!瞅瞅王子这张小脸,也该好好活下去呀……
宫城,一间密室。
火油光炬烧得通明,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