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思乱想!瞅瞅王子这张小脸,也该好好活下去呀……
宫城,一间密室。
火油光炬烧得通明,墙壁上映出纣王巨大的阴影,如同恶煞。
费仲、恶来、恶冲守卫两旁,气氛显得阴森恐怖。商容、比干跽坐一旁,神情沉重而无奈。
侍者狗一样蜷缩在地上,头贴着地面,不敢仰视:“回禀大王,奴才讲的全是实话……”
纣王黑铁着面孔,鹰目如刀:“把那个小贱人拖上来!”
侍女被推倒在地,吓成一只断喉的鸡仔,周身抽风似的颤抖一气。
纣王喝道:“你都听到她说些什么?”
侍女怯不成声:“奴婢……什么也没听到……”
纣王又问:“你都看到什么?”
侍女丢魂失魄:“奴婢……什么也没看到……”
“果然是个废物!那就挖了她的眼睛,割了她的舌头!”
纣王轻轻嘘口气,好似捏死一只蚂蚁。
甲士把侍女拖了下去,旋即传来一阵惨叫。
纣王瞄了一眼商容、比干,冷冷说:“你们二位都听见了吧?余把那木措封为宠妃,爱如心肝宝贝。她却念念不忘姬昌,对余恨得咬牙切齿!你们说,余如何去讲仁德?又如何去施仁道?又如何去恩泽天下?依你们所言,卧榻之侧养只豺狼,余也只有乖乖受死!”
商容静默一刻,说:“那木措本是姬昌的妃子,一日夫妻百日恩,心存几分怀旧之情,也属常理!”
纣王大怒:“余是不是君王?她该不该忠君?余养的是奴才,不养豺狼!”
商容宽厚地劝说:“长好创伤,需要时日。欲求芳心,多施怀柔。恩德可以感化人心哪!何况,那妃已为大王生下小王子……”
纣王狰狞地冷笑起来:“你们既是朝廷重臣,又是长辈,就能眼睁睁让余戴着绿帽子,替姬昌把儿子养大,来夺大商江山吗?”
商容固执地劝慰:“大王不可轻信奴才妄言!无论如何,那木措现在是大王的宠妃,传扬出去,大商的威严何在?大王的尊严何在?”
纣王鹰目怒张,恶气难消:“照太师所言,任凭姬昌偷梁换柱,瞒天过海,让一个野种将来夺取王位,夺取大商江山,岂不是引狼入室,养虎为患,国之大耻,祖宗之大辱吗?”
商容沉思良久,说:“即便如此,姬昌何罪之有?那木措是大王召进宫的,婴儿更无过错。依臣之见,大王应以平常心处之,封锁消息,万勿外传,一旦确认,放那妃母子重返西岐,不仅和周侯尽释前怨,还会使周塬上下崇仰大王的怀柔之心!”
费仲明知纣王想借机设套,制伏姬昌,但不敢多说,因为那木措是他举荐的美女,生怕牵累己身。此刻插话说:“还是大王英明,及时看穿美人隐藏的祸心!其实那妃不过柔弱羔羊,受姬昌驱使而已!不如诱迫那妃反咬一口,正好借此除掉姬昌……”
比干听费仲在煽风点火,赶忙打断他,说道:“大王,太师所言,情通理顺,此事万万张扬不得,更不可借题发挥,逼西岐反目,惹诸侯寒心。如果大王认定小王子与姬昌有染,不如等待时机送还那妃母子乃为上策!这样,既不失大王体面,又显得大王怀柔仁德,姬昌也会感恩戴德,涕泪交加!”
纣王冷冷一耸鼻息,笑道:“二位都是朝廷股肱重臣,怎么还把本王当做孩子一般教化呢?那姬昌貌似忠厚,深藏虎狼之心,借助女人也要暗设杀机!莫不是仁德二字蒙住了你们的眼睛,动听的谎言迷惑了你们的睿智吧?余如果忍受这种奇耻大辱,将会人头落地,宗庙倾塌!余若放还那妃母子,就等同送人笑柄,留下报仇的祸根!余偏要杀鸡给猴看,让天下人明白,谁敢捉弄本王,谁就将脑袋搬家,尸横荒野!”
他的话如炸雷击顶,震慑了面前所有的人。
“费大夫,传谕下去,余要为小王子举办百日庆典,各诸侯方国均要进京朝贺!”
谦卦姬昌治岐图兴邦 纣王朝堂设陷阱
晨曦微露,雾霭重重。
梁峁沟壑,时隐时现。
周塬上牛铃叮当,人影簇簇,一片繁忙的春耕景象。
一副犁铧翻起金黄色的泥土,一双赤脚踩着泥沟,一双手有力地扶着犁杖,一张坚毅的面孔淌着汗水——周侯姬昌吆着黄牛在塬上耕田。满头霜染的苍发映着霞光,周身布衣已被汗水湿透大半。
散宜生挑着茶饭送到田头,拦住耕牛,把饭钵呈到面前,关切地说:“侯爷,你率领百姓开荒,亲自耕田播种,也得当心身子骨呀!”
姬昌撩起衣襟,抹了把汗水,说:“今天精神特别好,让我再耕两垄吧!”
散宜生接过犁杖,感叹:“哎,哪见过你这样的侯爷呀,一身泥巴一身汗的!当年大舜爷耕种历山,也不过做做样子,立个表率吧!”
姬昌宽和地一笑:“欲成大事,靠花架子可不行。听先人说,三皇五帝时,天下太平,人无贵贱之分,帝王才称得上仁德之君。我的祖先后稷就是有名的农师,种庄稼是把好手哩!我岂敢不照祖宗的样子去做呢?”
散宜生叹服:“是呀!侯爷吆牛耕田,周塬百姓欢呼雀跃,今年就垦出几万亩荒地来了!”
“这就对了!人勤地不懒,要想吃饱肚子,就得把庄稼种好呀!”姬昌谦和地笑着,又郑重交代,“散大夫,让百姓吃饱肚子,才能稳定民心。让家家户户都有田地,才能凝聚士气。只有抓好农事,才能增强国力呀!咱们周塬虽穷,荒地很多,只有咱们奖励垦种,减轻赋税,释放奴隶,收容流民,才是民富国强之路呀!”
散宜生点头:“侯爷所言,乃兴国之道,诸位臣工已经分头落实下去了!”
这时,姬发骑着战马风尘仆仆赶到田头,下马禀报:“父侯,孩儿奉命修筑边城,日夜兼程,如今已大部完工。接父侯令示,匆匆赶回,不知有何急事?”
姬昌问了些修城事宜,说:“这段边城是防御崇国的要塞,也是将来伐黎取邗的要冲,崇侯狡诈,须严加提防。不过,边城要修,也要兼顾农时。现在正是春天播种的时节,我想让你把筑城的军队和民工全部撤回来,开荒抢种,多种一粒种,就秋收万颗粟呀!到了农闲时节,再筑边城。从今以后,凡西周青壮按军队编制,战时为军,农时为民,军亦民,民亦军,唯如此,才能以弱对强,以小抗大,站稳脚跟,强固本土,逐步拓展!”
姬发听了,连连点头,说:“父侯英明,深谋远虑,高瞻远瞩,孩儿遵令!”
姬昌慈祥地说:“我已老了,早晚要靠你撑起这片天地,护佑这方百姓的!凡事要多用心思,多请教众人,别人说一,你要说出二来,才能服众。如能说出三,说出五来,就称得上高明了!”
说话间,大夫闳夭领着一群衣衫褴褛的人远远走来。姬昌扔下饭钵,迎上前去,心急火燎地问:
“闳大夫,你前往西戎打探情况,可曾见到伯邑考?为何弄成这番狼狈模样?”
闳夭趋前行礼,跪倒在地:“启禀周侯,臣在西戎见到小公子伯邑考。西戎王建议小公子前去联络共、密诸国,他们表面上答应与我西岐交好,其实恐惧商王兴兵问罪,不敢立盟,小公子决定留下,继续商谈。让我沿途召集西岐鹰奴,前来复命。一路行色匆匆,故而狼狈!”
散宜生赶忙捧来一钵粥,让闳夭喝了。
姬昌将闳夭扶起来,感叹道:“弱肉强食,部族相煎,商王从中得利。西周不能再弱小下去了,弱小就要挨打,弱小就要灭种亡国了!”
他走到那群鹰奴面前,凄凉地说:“咱们不能再办糊涂事了!为了缴纳鹰贡,可怜我上千鹰奴,就剩下你们这些人死里逃生,作为周侯,我愧对你们哪!好在那木措暗中相助,商王不再催交鹰贡,你们各回其家、不再为奴,垦荒种田,好好过日子去吧!从今以后,凡我西周奴隶皆为平民,不得随意买卖,更不准随意杀戮,违令者斩!”
众鹰奴悲咽一片,跪在黄土地上,大放悲声:“侯爷,你真是天上神灵啊!”
姬昌拖这个拉那个,泪湿前襟,说:“乡民们,是上天神灵教我这样做的。要谢,大家就谢上天吧!”
从田垄上回到城堡,姬昌没有顾上歇息,便和姬发策马赶往边塞,他想实地察看一番边城修筑的情况,了解一番崇侯虎的动静,这个邻国侯爷心胸狭窄,为人狡诈,大意不得。
一道蜿蜒土城,顺着山势起伏,雄厚而又坚实。山口筑有一座城堡,正居要冲,是进可攻退可守的一道雄关。城堡尚未完工,军队和役夫们正在扛石运土,忙碌不停。
姬发说:“父侯,只需月余,即可竣工。此城乃军事要塞,干系重大呀!”
姬昌沉思着说:“不如这样,留下少量军队边筑城边防卫。大部军士役夫撤回,抓紧春耕种田,万万不可耽误农时!”
刚刚谈定,散宜生飞马驰来。
姬昌预感到有不祥之兆,问:“散大夫,莫非有何急事?怎么追到边城来了?”
散宜生滚鞍下马,说:“周侯,商王传谕,那木措在都城生下王子,要过百日庆典,传谕各诸侯方国进京朝贺,不得违令……”
姬昌听了,百味搅心,百感交集,悲喜满腹,仇恨满胸,难以名状,怔怔地半日没有言语。
散宜生焦虑地说:“周侯,依臣看来,商纣借机设下陷阱,想诱侯爷入朝,万万不可自投罗网!”
姬发眼珠血红,双眉倒竖:“商纣视我西周如眼中钉、肉中刺。父侯不能自投虎口!干脆托病不出,看他如何?”
姬昌沉思良久,断然说:“散大夫,准备贺礼,随我进京!”
姬发跪倒在地,扯着周侯衣襟苦劝:“父侯,此去凶多吉少,有去无回,万万去不得呀!孩儿不能眼看着父侯前去送死,西周百姓仰仗父侯兴邦复仇振兴大业啊!”
散宜生眼见姬发泣血般的呼号,悲恸地劝:“周侯,公子的话言深义重,求侯爷思量。商纣灭我西周之心不死,陷阱一个接一个,依臣之见,这一去再难逃出虎穴啦!”
姬昌咬牙切齿地说:“我心如明镜,不必再劝!商纣恨的是姬昌,灭的是姬昌,若托词不去,正好授之话柄,西周顷刻大祸临头!我自投虎口,反倒给西周争取了时间,换得了安宁。我如果真的回不来,兴邦复仇的大业就由姬发担当起来!姬发倒下了,还有姬旦,还有伯邑考,子子孙孙斗下去,斗他个蹈海翻江,还怕商纣不亡乎?”
商朝都城,庄严而又喜庆,喧闹而又恐怖。
大殿嵯峨,旌旗飘扬。
殿前广场,站列甲胄鲜明、荷矛执戟的武士。
巫师们披着草裳麻缕,戴着黑白阴阳傩面,围着火堆狂呼狂舞,鼓荡出诡谲的鬼气。
“咚——咚——咚——”大祭司击打着鼙鼓。
“呜——呜——呜——”武士们吹起号角。
纣王端坐在大殿上,屁股下跪伏六个奴隶。
姜后怀抱小王子,和那木措分别跽坐两旁,接受鱼贯而入的朝臣们的祝贺。
赞礼官手捧黄绢,拉长声音朗诵赞词:“吉祥的神灵在九天之上,贤德的祖宗在九泉之下,神的灵光普照九州,祖宗的阴德庇佑大商;祥瑞之气罩在大王身上,降甘霖于嫔妃,敕子孙于朝堂,沐恩泽于四方,王子百日,天下共贺,四海同觞……”
纣王举杯,群臣山呼万岁。
赞礼官:“王妃对天三拜,谢上天赐子之恩!”
那木措搂抱王子,于殿中跪倒,对天叩首。
大祭司捧一钵明水,用柳条洒于王子身上,念念有词地祝福:“明水洒于王子眼上,眼观万物,洞察天地;明水洒于王子嘴上,发号施令,惊天动地;明水洒于王子手上,手托福祉,普济万民……”
大殿里跽坐着皇亲贵戚、王公大臣,赶来恭贺的诸侯方国的宾客,只能浩浩荡荡列队站立在大殿之外,等到仪式结束,才能分批觐见。
周侯姬昌挤在人堆里,尽量控制着情绪,保持一副平静的神情。可是,当他的眼睛看到那木措时,周身血液由不住鼓荡起来,撞击着心口发出怦怦声响,他努力克制着,嘴角却悄然渗出一股血水来。
那木措在抬起脑门的一瞬间,从人缝里搜索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眼角禁不住闪出火花,她看见了姬昌!她顿然失神,面容失色,痴痴地跪在地上,魂魄顷刻间飞散了……
姜后赶紧提醒说:“王妃,归座吧!”
那木措依旧发呆,直到侍女近前,把她搀起,才僵硬地坐回原位,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纣王看在眼里,却不动声色。
直到诸侯方国依次进殿朝贺,却没有发现姬昌,纣王才淡淡问道:
“周侯姬昌可曾来到?”
姬昌从人群后边站出来,趋前跪倒,强作镇静地回道:“臣姬昌拜见大王,恭贺大王!”
纣王用饱含揶揄的口吻说:“周侯,本王的种子在那木措的沃土上长出壮苗来了,你高兴不高兴哪?”
姬昌伏地叩头,含悲忍辱地说:“大王威加海内,恩泽天下,喜得王子,普天同庆!臣与西岐万民,恭喜大王!”
纣王命姬昌起身,指着小王子说:“周侯,你好好看看,王子的福相如何呀?”
姬昌双脚如戴镣铐,趋前挪了半步,硬着头皮朝王子看了一眼,五味穿心地含笑说:“臣恭贺大王!王子一副龙种之相,将来必主大器!”
纣王半眯鹰眼,紧紧盯着姬昌:“王妃替余生下王子,功不可没。你作为臣子,也该向王妃行拜贺大礼吧?”
姬昌明知纣王故意捉弄,“扑通”一声跪在那木措面前,并取出一柄弯刀,捧在手中,行礼呈上,说:“王妃功齐于天,臣姬昌拜贺王妃!此物乃姬昌家传宝刀,镶有珍珠九颗,宝玉一块,名曰九星拜月。敬奉王子,以表寸心,请王妃笑纳!”
那木措从一看见姬昌就心惊肉跳,一触到他的眼神就不禁发抖,她已经预感到不祥的种种征兆,早已从纣王冷冰冰的轻蔑、蕴藏着憎恶的眼神和话语间流露出来。眼前喧嚣的场面暗藏着杀机,显然是谋划好的一片屠场,转眼间就会血肉横飞!姬昌的到来,就是走入陷阱,每靠近一步,就向死亡临近一步!固然,她不怕死,死要比屈辱地活着容易得多。她活着是为了姬昌,为了周塬。如果姬昌死了,她活着便毫无意义!然而,睿智的周侯难道看不出纣王暗藏祸心吗?更可怕的是,你为何要在此时此地亮出那柄咱们相约誓言的宝刀呢?姬昌我的夫君!当你在我面前下跪时,我已经看到你的心在流血了,我也是尽力按捺几乎要破裂的胸膛啊!在你表面沉静的顺从里,我懂得你隐藏的羞耻、悲哀、愤怒,简直无法形容那一刻的感觉,我的身子差点摇摇晃晃地倒下来了,又想猛然扑入你的胸膛……一旦这些让纣王看破,你我立马会被杀于刀下!我想阻拦,但是不能,也无力阻拦,只有一张愕然失色的面孔等待惨剧的发生……可是,就在一瞬间你那烈火般的眸子和我的目光相遇时,又镇静下来,心想就是天打雷劈,只要能与你相伴,死又何憾?
纣王见姬昌亮出宝刀,几分吃惊,几分愕然,撑起身板喝问:“周侯,你……这是何意?”
姬昌不慌不忙,平静地说:“这柄宝刀乃家传之物,刀柄上镶有九颗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