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玉弓缘续之坐观谁家衣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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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玉弓缘续之坐观谁家衣瘦-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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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边胸口为利器所破,腹上为内家掌力所伤,两处伤口,都没有肩上一片的瘀青来得蹊跷。而他形容淡淡,也不把那伤当作回事,便谈笑起来,全作等闲。被我逼得急了,才淡淡地说了一句,“俞白囿素来有豢养娈童的习惯——”  
手霎时一紧,咬唇冷笑。不惊不诧,冷静得连自己也觉得冷酷。  

南星说了这句,自己更仿若无关,眉眼里都是不可一世的骄傲,只是也有些许的疲倦,抿起了薄唇,不再开口。  
温言安慰,又怎么会适合用在他身上?  
杀人或许不难。  
只要心狠就可以。  
而他所做的,却让我终究连一句要感谢的话,一句要关心的话,都没有办法说出来。  

背过去,翻身上马,把手伸给他。 
南星抬眼端详我片刻,伶仃的肩膀动一动,似乎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默默把手伸过来。  
或许他便同我一样,终身只得一副傲骨,从无哭诉,只是悄悄消磨那些经年伤痛疲乏。  
所以遇事,只寻求解法,从不深究得失。  

我爱他这样的沉默。  
也怜惜他这样的沉默。  
而我所能做的,只是要让他能够如斯漂亮安静地沉默下去而已。  

收紧疆绳,勒马,回头,重新朝城中驰驱。飞沙扬起。好马回缰,蹄不离地。  

南星一惊,抓住我拉缰绳的手,回头瞪了我半晌,长长吁出口气,“厉胜男——你的脾气,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  
连声姑姑也不叫了?我淡淡笑道,“你要做的事我从来拦不住你,我做的事,你最好也不要拦我——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  
他沉住了气,“你到底要干什么?” 
“干什么?”挑高眉头,暗咬牙,神色冷峻,心里更有一番主意,道,“自然是——做我要做的事——”  
他无奈看我,有气无力道,“若是你想要回去鞭尸烧死人,挫骨扬灰,那大可不必了......他死得难看,尸体不会让你轻易接近的......”  
失笑,“我像是那么无聊的人么?”  
扬眉三分,所谓锱铢必较牙呲必报,还是分层次的——鞭尸?没兴趣。  
 ………
 
策马入城。  
南星知机地三缄其口,一句反驳的话都没说,默默和我一道回去。  
又或许,他是想反对的,却因受了伤,没甚么力气,知道此刻反对我也没有用。  
城门口一片混乱,兵甲森森,铁骑四布。只限出城,入城的车马全部顺畅,策马落在商队后面,装作随行的妇孺,偷偷进了城门。  

有意向荒僻处去。片刻后,城河“泽水”便在望了。此刻已近黄昏,护城河边上,残阳落顶,马走得不快,难得的平和安宁了——南星也许倦极了,靠在马上睡着。  
半日前,秦诗便是由此出城。  
自此,江南一地,少了一个金陵公子,不知会失色几分?白无聊赖地催蹄,河风微润。  

一眼望去,却有些诧异。  
前边街口,也是河堤边,竟还有个人。灰色的麻衣,全染上了赤色的烟霞,他蹲在那里,就是一个背影,竟也教人看了,觉得平静而舒适。  
马蹄声咄咄,他也浑然不觉,埋头专心在看着什么。我倒是有多少年,都没有这样认认真真地做过一件事了?忽然感到了有些好奇,翻身下来,拴了马,朝他走过去。他还没察觉,袍子很宽大,柔适地铺散在地上,那地上明明是脏的,但他的袍角沾了上去,却让人觉得那不是脏,只是自然的香味。  

“你在看什么?” 
他听见,也不惊讶,抱着膝盖,回过头笑吟吟地答了一句,“我在看这里的草。”  
却是好一个淡软精致的少年——南星漂亮得也很静,但是却醒目,冷厉;秦诗则是嚣张而不容忽视的美——他却是好看,淡淡的,静静的,不是要你看,但你又总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那种好看。  

“草很好看?”  
“不好看,但是一定要看,”他不笑了,只是嘴角含着点笑意,“我啊,是个大夫——” 
“大夫?”  
他懒洋洋地站起来——他这一站起来,才发现原来他是很高的。  

“是大夫啊,”他五指微合,手指把各种杂草在指尖分开握住,抬起眼角扫了我一眼,回头走到南星仆睡的马前,停了一停,慢慢道,“这世上有很多人总是常常会生病受伤,像他——伤得很重,要治却不难;只是有些人有些事有些伤有些病,我也是治不好的......就像是——”  
他不说了,我跟着指指自己,接着他的话道,“我吗?”  

他舒展了眉头,宛若春风,把那些草药分开装好了,才慢慢答了一句。  
“对,就像是你。”  
“为什么说我是治不好的?”  
他悠悠道,“因为钱啊。”  

一时被他说得愣住,这个字眼,从他口里冒出来,半点人间的烟火气都没有。  
“钱?”  
“对,就是钱,”他回过头来,认真地道,“什么样的病就有什么样的价钱——你的病代价太大,我不能治,也——不敢治——”  

南星却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冷冷插了一句,“你怕我们银两不够买你的药么?”  
他淡淡看南星一眼,“我的药从来不收银两的——谁说那些银子是用来买药的?”  
南星冷笑道,“不是买药,还能买什么?”  
他眼眸一转,掸掸袖子,微微一笑。“啊,那是买命的——”  

我们都一怔。  
他摸摸那匹马,指指我,接着笑道,“要治她的病,很简单啊,只要杀了一个人,包她病痛全无,什么病都马上好了——要救人不难,杀人却是费力气的,总该多收些报酬,你们说,对不对?”  
南星眼睛渐渐亮了,我却大叹糟糕。果然他脸上愠色全去,半晌,居然对那人一揖,正色道,“谢先生指点。”那人似乎说得无心,南星却是真的上了心了。哪里来的恶毒郎中,分明是知根知底的,唆摆人的功夫一流,话说得不明不白,但如南星和我,一句话不用说完就能揣摩其意了——分明是要南星去杀了那“一个人”!所谓的“那一个人”是谁,还用得着说么?  

那人也未回头,似乎就知道我面色不好看,适时加了句,“指点?我可没指定你杀谁——所以,这事,不关我的事,刚才插嘴,也只是一时多事。我说了,她这病,我治不好,也是真的不敢治的——”一个尾音,渐渐淡远,他走得随意洒然,宽大的袍袖于风中收敛起合,当真有几分“吴带当风”之感。  

我和南星两个,一齐沉默片刻。然后一起抬头。  
“你能不能不要......”  
“你能不能不去——”  

两句除了尾字连口吻都毫无差别的问话。  
一句我问他。  
一句他问我。  

我不要他为我杀人,他不要我为他得罪朝廷。  
虽然都没有问完,但彼此要说什么,都很清楚了。  

南星叹口气,道,“看来,事情解决之前,你我之中,没有一个愿意出城的——”  
“那就更行其事,各走其道吧,”牵过缰绳,微微一笑,“我们就定十天——十天之后,无论事成与否,都要立刻走,谁也不准反悔,好不好?”  
“姑姑连地方兵力调置所需的时间都算准了——”他目光一亮,“十天之内,这城里将是一盘散沙,最方便行动——那便十天——”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看我一眼,若有所思状,“互不干涉——”  
 
  
 
 

 六 颜如草  

这日黄昏,大摇大摆地住入了燕成客栈。要的是几十两银子一宿的天字号房,一到晚饭时间,稍作收拾,下了楼来,顿时惊诧了一整个大堂的人。不理别人目光皱皱眉,袖子一甩,“这里怎么这么多灰尘!”这话故意提高了声音。本来就引人注目,如此一来,更是引得人都回头来看。  
跑堂的呆怔了很久,手忙脚乱过来帮忙擦桌子抹椅子,却被南星瞪了一眼他那灰灰黄黄的帕子,手伸了出来,不知道擦好还是不擦好。用眼色叫他站一旁去,自己和南星拣了最显眼的一张桌子坐下,柔声道,“星儿,要吃什么,只管叫——”  

眼尖地看见南星额上青筋突起,一件碎花带金小夹袄,穿在他身上,合身得惊人,活脱脱一个小美人儿,只是眼色凶狠了些。  
满意地看看自己——做工精致的漾白公子衫,九色冠,竹骨描金扇一把,神态动作照搬秦诗——南星若扮演的是娇滴滴的富家小姐,我扮的就是多金风流的纨绔子弟。  

那跑堂的却不识相,陪笑道,“这位爷和小小姐有眼光了,苏浙美食天下闻名,小姐叫得出名儿的,我们这儿都能有——令千金要些什么,尽管说——”  
这一句“令千金”一出,南星的脸色顿时又沉下几分,我忙凑过去,按住他要拍桌子的手,几乎笑出声来,“能怪别人么?看我们这两张脸,别人家自然当你是我女儿......”  
南星瞪了我一眼,眉头一挑,回转头去,道,“我叫得出名儿的,你们这里都有?”  

跑堂的见他伶仃好看的眉头这么挑起,红唇白齿,顿时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支吾了半天,一句话也没答出来。南星的样子却是恨不得挖了他的眼睛出来,嘴上只是淡淡道,“既然如此,我报名儿,你记下来吧——”叹口气,知道这伙计今日要倒霉了,果然南星接着缓缓道,“我就要蜜汁凤凰翅,烟熏麒麟角,九十二鳃鲈鱼酱,千年玄龟心头肉——就这几样——”  

大堂里有耳朵听见的无不苦笑:莫说多鳃鲈鱼难找,千年老龟难觅,那凤凰和麒麟,本就是杜撰出来的东西,这四样菜,谁做得出? 
那伙计自是呆了,脸涨得通红,吃吃道,“这......这......小店实在是......”南星伸手掀了桌上泡好的茶盖子,合一合,吹口气,悠悠道,“怎么?原来都没有么?”那伙计低头只顾擦汗,似也未料到如此标致可爱的小姑娘,竟刁钻得不露声色,继续陪笑道,“实......实在是对不住......”转过眼,哀求地朝我这边望一眼。  

干咳一声,手里扇子啪地打开,将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去,不紧不慢地道,“出门在外,将就些许也是应该的——星儿,别为难了店家——”南星眼角一抬,没好气,“不是你叫我吃什么随便点的么?”笑吟吟地接了菜谱,随意勾了几道小菜,看那伙计如蒙大赦一般逃了开去,顺理成章地装糊涂,“啊,我说过的么,抱歉抱歉,忘记了——”  
南星冷眼看我,嘴角一撇,低声道,“我知道你想什么——我要杀他,你嘴上不说,心里不痛快是不是?”笑得有些僵硬,忙狂扇扇子,“哪里有?”他凑过来仔细看我神色,“真的没有?变着法子骗我穿成这样,真是要掩人耳目?还是借机要多消遣消遣我,转移我的注意力?”  
不笑了,抢过他吹凉的茶,抿了一口。呼出一口气。“其实你要杀他,我该担心就不该是他,”慢慢地道,“而该是你——”南星淡淡一笑,“你觉得我杀不了他?”“他毕竟还是当今武林第一人——南星,你不知道他的厉害......我却清楚的。我是怕你杀人不成,反被人杀。”  

南星也并不愠怒否认,只接着道,“你也别忘了,他受了伤,而且是我伤的——我能伤他一次,就可以有第二次,第三次——你说是不是?”顿时头痛起来,这话题再纠缠下去,怎么也停不掉的:我们这么空口说白话,真是无济于事的,能与不能,他不知我不知,只有天才知道了。  
要找个话题岔开去,心念一动,道,“对了,你本事真是不小,昨晚怎么刺伤那人的?我都没看清楚——”南星若有深意看我一眼,低声道,“你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皱皱眉,本来就是没话找话问,他却还卖关子,当我真是那么无聊要问这种事体么?小声嘀咕,“什么知不知道?你不说算了。”他哈哈一笑,神秘地抿抿唇,道,“其实,我什么办法也没用——”瞪大眼睛,狐疑地看他,却又不像玩笑,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什么意思?”他苦笑了一下,道,“我这张脸,就是绝佳的武器了——”  
“脸?”我伸手过去捏了一下他白嫩的脸蛋,没有异样,顿时不解,“你脸上会发暗器?”他抬起眼,深深地看过来,“你看,我这张脸——眉目嘴角,都像谁?”略微震动一下,手悄悄握紧。  
还能像谁?  
 
  
 

 
 
 他淡淡一笑,道,“我顶着这张脸,他莫说杀我了,就是拔剑恐怕都不能,你懂得我的意思么?” 
语声生硬了几分,道,“不懂——” 
南星略微偏头,笑得戏谑清浅,“真的不懂?”  
“真的。”  
“不懂就算了,”他淡淡道,“当我没说吧,菜来了,吃菜。”  

当夜不知为何,躺在榻上,辗转难安。南星面向榻里,呼吸声平静安稳,似是早已睡着了。  
叹口气,轻轻地下床,手脚有一点点的僵,该活动一下——城内情况有些混乱,表面平静如昔,暗地里,又不知有些什么调动。  
只剩三天。粉墙青楼那边,不知情势如何了......左右思想,仍不放心。偷偷溜回去,看一眼情况也好——如果他们不清楚城内的情形,还可以稍作示警。刚披起条厚毡,南星那边肩头一动,平静而清晰地道,“去哪里?”  
微微一笑,他和我一样,总难安稳入睡的,就连睡梦里,也警觉灵敏。看样子,他是根本没有睡着。“我出去走走。”他翻身起来,脸色白得可怕,身形却极快,手一探,牢牢抓住了我正要系披风的右手。“不许去!”  

无端一惊,回头看他,脸色正由白转青,由青转红,再由红转白,微皱着眉,似乎也在忍受着伤痛,但神色分外凝重而认真。“你怎么了?”手上感觉到的力道加重,不禁有些惶然,“我只是出去走一走——”他瞪着我,还没开口,先是一阵急咳。慌忙上去扶住他另一只手,“你先躺下再说——”手刚相触,却被他猛力一挣,接着他整个人扑过来,我的手一松,他的双手便紧抱住我的颈项。冰冷的身体,这一拥抱,虽然乏力,但又那么的真实。  
他咬着牙,低声嘶哑地道,“你不许去——那地方官府早有所察觉,已不安全了——你不要去——”伸手拍拍他背脊,他下意识将手抓紧,一边咳一边道,“不许去听到没有?厉胜男——你还知道自己姓厉就听我一次——你不许去——不然,我就先去杀了金世遗!我说到做到!你不许去——不许——”怀里小小的身子在颤抖,心一软,柔声道,“我不去了——你别急,姑姑哪里都不去——我陪着你,好不好?”  

他的眼神因疼痛而迷离起来,仍旧拉住我的手不放,“你真的肯陪着我?真的不去找金世遗?”叹口气,功夫做足,将他抱回榻上,用被子裹住,自己躺在一旁,在他耳边轻轻说话安慰。南星似乎已有些不清醒,迷迷糊糊地不停在讲话,却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好不容易安静下来,还是盯着我的脸,抓住我的手,不肯放松。  
想叫他去睡。刚要开口,他露在被外的手,轻巧一翻。我略一诧异,他的手已拂上肩井大穴,顿时手脉一麻,而他手里未停,一路点了下去,顷刻间,就已不能动弹。再看他眼睛,清明如旧,哪里有半分不清醒的样子?他这一动作,过于激烈,弯腰又咳了半晌,才低头看我。“你忘了,最了解你的,只有我一个人了——”他苦笑了声,擦去嘴角咳出来的血渍,躺下来抱住了我。苦于不能开口说话,我微闭了眼。  

他淡淡在身边说话,并不看我,偶尔还会咳嗽,气息并不平稳,语气却平静。说到后来,不知是说给我听,还是他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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