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大老爷没好气道:“圣上和皇后赏赐了一些东西给他们几个,说改日等润儿伤好了,赐宴宫中,算是抚慰。”
氏一直等着下,见罔大老爷半天没再说话,不信道:“就这个?这就完了?”
“那你想还能怎么处置。那凶手都已经死了。”
氏脸顿时就黑了下来,“老爷,润儿和情儿差一点连命都没有了。情儿还险些叫人破了身。他们赏赐些东西,就算完了?谁稀罕赐宴,谁稀罕这些赏赐!”
罔大老爷也是窝了一肚气,氏一叫嚣,他便也嚷了起来,“那我能怎么办?皇后说,罗门并没有下令,要对罔氏下手。那个叫罗凯的凶徒,突然狂性大发,所以才会做出这种疯狂之事。此事和罗门无关,只能算是个例。就算要处置,也只能是处置凶徒。”
氏难以置信道:“照她这样说,罗门岂不是可以对我们随便宰割,反正杀了人,只要将那一个凶徒拿出来抵事,就可以结案了!皇后到底是姓罔还是姓罗?这可是她的本家大哥,是罔家的嫡长孙,她不维护也就算了,居然还这般纵容罗门?”
大老爷道:“我何尝不是这样说。可你知道二弟说什么?二弟说,皇后已经为了罗门焦头烂额了。这时候,作为亲人,自然该为皇后分忧,吃些亏,哑忍着,待日后,自有回报的。”他们不知,二老爷说的确实是实情。罗门的确没有下令诛杀罔氏,谁也不知道罗凯为什么会突然对罔氏下手,如今死无对证。罗门与罗凯相熟的,还想为他打抱不平呢,毕竟谁也不知道当时是什么情形。如今罗皇后贸然对罗门处罚,自然上下不服。
但站在氏的角,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这个结果,“二叔说的真是轻巧。吃亏的时候,总有我们。怎么论功行赏的时候,就没我们的份了?我看这位皇后娘娘眼里头是没有你这个大伯的。靠她,哼,只怕到时候,我们连骨头渣都不剩了。”
大老爷想要斥责一番氏,这一次却说不出话来。说到底,他心里头对皇后的包庇纵容也是不满的。
氏发泄了一通怒火,知道此事大概也是就这样了了。平静下来后,倒是激起她心里另一番斗志,“老爷,我看我们也别都指望着皇后娘娘了。到底,只是侄女,靠人不如靠己。”
大老爷瞟了氏一眼,只觉得自己的夫人是话里有话,“你有什么主意?”
“二叔他们如今处处压人一头,不过是仗着自己的女儿是皇后。我们事事都得仰仗着他们。”氏道:“老爷不是说,那素挽的亲生父亲有可能是蒙古皇族吗?老爷你还说,皇上对蒙古使臣十分看重。这才几日不到,都已经赐宴两次了。素挽这边,搞不好大有可为。”
她说着,瞟了大老爷一眼,见他低头沉吟,自然是对这番话十分认同、她于是掂量着差不多,便旁敲侧击地提道:“前几日,母亲还跟我说,若是润儿能娶她做继室,也算是亲上加亲。他日,她若真的与生父相认,咱们作为公婆,不比大伯伯母这样的身份,有用处得多?”
大老爷猛地听她一说,正要摇头,但头还没开始摇,倒是真的动起心思来,罔戈润妻早死,就算他再娶,他一无功名,又是继室,再加上声名狼藉,想要结个家底过硬的好亲事,根本是痴人说梦。眼前这素挽,虽然无父无母,偏偏有着不为人知的强硬背景。倘若她真的是蒙古公主,又真的认了父,那可真是捡了个大便宜了。
“只是,素挽肯么?”他到底是对自己的混账儿没什么信心。
氏道:“你没听润儿说,她为了救润儿连性命都不要么?润儿到底生的不错,最会哄女孩,我看那丫头,八成是对润儿有意思的。打铁要趁热,改天我便去试试她的口风,无论如何也要将此事办成。”
大老爷并不像氏那般乐观,听她打着包票,连忙说道:“若能成,固然是好。若不能成,也不必勉强。”
氏瞅了瞅大老爷的脸色,又说道:“老爷放心,我们不光有儿,还有女儿呢。说起来,情儿早已过了出阁的年纪,之前因为是罪臣家眷,自然说不着好人家,可如今,既然平反,也该好好为她张罗张罗。论才情相貌,情儿未必比宫里那一位差。”
大老爷一怔,“圣上与皇后鹣鲽情深,难道你还指望情儿能去分一杯恩宠?”
氏道:“妾身如何会做此想?就算我们有这份心,二叔他们也是断断不肯的。再说了,伴君如伴虎,晓情还是别进去掺乎得好。”
大老爷看了氏一眼,“听起来,夫人好像心里有了人选?”
氏也不卖关,“不知道老爷觉得齐王如何?”她一说出来,大老爷便已经明白过来,“是晓情让你问的?”
大夏不比宋国,婚姻之说,并不完全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女儿是有一定权利参与议婚的。
氏道:“那倒没有。不过,自那日回来,我看情儿那模样,对齐王只怕真的是上心了。”见大老爷并没有露出不悦之色,氏便趁热打铁道:“老爷,我听说齐王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又尚未娶亲。倘若能够与我们情儿凑成一对,我们也多少能够沾点光啊。”
“那倒未必。”大老爷道,“他中状元是桓宗时的事。这个齐王,从前一向是不喜欢罗门的,但罗后碍于桓宗,倒也没怎么为难他,该赏的赏,该封的封,却始终不敢用他,只外放他做了个宣威军同判。如今,圣上招他回京述职,还不定是要升还是降呢。”
氏道:“那老爷的意思是?先不急着考虑?”
大老爷很是谨慎,“是不必急着定下来。齐王年轻有为,的确是不错的人选。而且情儿气性高,难得她能瞧中。只是,婚姻之事,只此一次,还是得慎重。”
氏点头。只是晓情已经二十,这个年龄,实在是经不起等待。大老爷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沉吟片刻,出主意道:“再过两日是休沐日。这样吧,我下帖请齐王到府上作客。不管怎样,救命之恩,总是该郑重道谢的。至于其他的,见机再看吧。”
这桩事,就这样暂且定了下来。
………
。。。
 ;。。。 ; ;
第十六章 罔府别宴
氏自打知道皇后打算息事宁人之后,便彻底地将心思放到了儿女的婚事上来。对于素挽,一有闲工夫就对她进行各种考察。几番试探之后,素挽便也知道氏到底在图谋着什么,心里冷笑着这一家的如意盘算,嘴巴上却只是对氏并未明朗化的问话假装不懂,说着些模棱两可的话。
氏只觉得素挽这丫头乖巧讲礼,又好摆布,是个不错的儿媳人选。但仔细想想,才发现每次与她聊完,她并没有透露出半分,她究竟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譬如,这日,氏拉着她的手,“真是越看越喜欢,要是我也有你这样的儿媳妇,该多好。”
素挽只是偏头一笑,“承蒙大舅妈错爱,将素挽和晓情姐姐一般看待,素挽自然要好好侍奉舅妈。”
氏左右试探不出,此时又不好将话说得透,免得没了转圜的余地,只好作罢。“是了,晚上你舅舅请了齐王殿下到府上饮宴,因是家宴,只在我们这边。你就留在这里,一起用饭吧。”
齐王李遵顼?素挽才不想见他。“素挽对夏国的规矩不是很懂,只怕唐突了齐王,还是不在这打扰舅舅、舅妈了。”她说着就起身告辞,这些天,她被罔氏的人轮番轰炸,一会儿是氏,一会儿是罔长保,都让她有些疲于应对了。
她这样说,氏也不再坚持。说到底,今晚的重头戏,是齐王和罔晓情。确实没必要让素挽在场。
………
华灯初上时分,齐王来了。头戴贴金云镂冠,穿一身白色的窄袖常服,到了正门前,便轻勒马绳,翩跹落下,动作飘逸干练。正是好一个风流倜傥,相貌堂堂的王爷。
站在门前与大老爷一同迎接的氏,在见到这位齐王真容后,立马笑意堆叠了起来。这位齐王可比传言中说的还要俊美上几分。她正要上前下拜,就被齐王一把拖住,“夫人不必多礼。今日只是寻常便饭。那些虚礼就免了吧。”他说话谦和,彬彬有礼,让氏听了,又更有了几分好感。她不知道自己这心态,俨然已是,丈母娘看女婿,越来越喜欢。
两人请齐王进了罔府。齐王虽然是王族,但在朝任职的阶却也只是比大老爷高出一级。齐王不想弄得大阵仗,落人口实,大老爷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所以,只在自己的院里摆了一桌丰盛的酒菜,算是家宴小聚,并感谢齐王救命之恩,并未请出夫人和二老爷罔长欣夫妇。
齐王进来时,一眼便瞥见站在旁边恭候的罔戈润和罔晓情兄妹。罔戈润的伤势好了不少,只是脸上还裹着纱布,免得看起来吓人。倒是罔晓情,这次相见,倒是令齐王眼前一亮。她穿着一件蜜荷色的云锦上衣,底下是雪绢罗裙,头上的随云髻只用鲜花簪着,远远看着,倒有几分月中仙的味道。罔晓情本就生得端庄,精心打扮之下,自然更是靓丽。
罔戈润兄妹见到齐王,齐齐下拜。齐王要拦着,大老爷则道:“他们这是拜救命的恩公。”齐王便收回了手。
一时落了座,罔晓情却并没有坐下,齐王扭头,瞧罔晓情已经手执酒壶,站在自己身后。齐王道:“怎敢劳烦小姐?”
罔晓情嫣然一笑道:“王爷且安坐,论君臣,您是王族,小女是庶民,论辈分,您和父亲是同僚,小女是晚辈,论恩义,您是小女救命恩公,不论哪一条,为王爷执盏都是小女应做的。孔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礼不可废。还请王爷给小女一个立于礼的机会。”
大老爷道:“执盏便执盏,哪里那么多话,平日里让你读书,尽用在这里了。”
齐王深深地看了罔晓情一眼,“小姐都读过什么书?”
罔晓情故作谦虚道:“只略微读了四书五经。”那四书五经将儒家典籍尽皆囊括。
齐王也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说到底,他是状元,罔晓情自然要投其所好的。
只是齐王赞完,眼睛就往四下里瞧,大老爷正要问他找什么,齐王已经出声道:“怎么没看到那天那位小姐?”
罔戈润道:“王爷问的是素挽?”
齐王一愣,“原来她叫素挽。”他那日就已知悉罔戈润和罔晓情的姓名,但素挽对他兴趣并不大,完全没有告诉他芳名的意思。原来她叫素挽,这名字听起来窈窕温婉,但和她的人嘛,则似乎有些不大相衬。他不自觉地唇边流露出一丝笑意。
大老爷道:“她是下官的外甥女。”他看向氏,“怎么没叫素挽过来?”
罔晓情和氏身为女人,自然要比男人敏感一些。听得齐王突然问起,都有些不大自在。眼见齐王也侧着个身,像是在等待自己答案,氏定了定,道:“中午的时候,便跟她说了,晚上我们请了王爷到家里吃个便饭。让她一齐留下。素挽说自己不懂礼数,恐唐突了王爷,就不留了。”
她这样一说,齐王的脸色果然沉了一点。不懂礼数不过是推辞,她压根就没想过来。她眼里恐怕还真没把自己的“救命之恩”当一回事。
氏见状,又道:“我这甥女才刚到兴庆不久,礼数上确有不周。不如妾身叫人去唤她过来,好歹得敬王爷杯水酒,谢过您才是。”
“不必了。”齐王摆了摆手道,脸上扫过一瞬的自嘲之意。
氏和罔晓情于是互看了一眼,自是将此掠过。
不一会儿,大家就觥筹交错起来。
酒过巡,大老爷见齐王兴致不错,便建议道:“我家后花园里头,有两株昙花,这会应该已经开花了。不知道齐王有没有兴趣前去观赏?”
“昙花啊?”齐王回头瞥了一下外边的天空,皓月当空,天气甚好,他回转头时,罔晓情已经为他又倒了杯酒,许是带了几分酒意,看罔晓情时,也有几分恍惚,像是月中仙。
“也好。”他痛快地答应下。
大老爷于是对罔晓情道:“你先带殿下去后花园转转,我们稍后就到。”稍后就到的意思,其实是至少要稍后个把时辰。
………
。。。
 ;。。。 ; ;
第十七章 夜赏昙花
齐王与罔晓情并肩而行,在这里吃了一席,若是还不理解罔家的意图,那他也驽钝了。说实在话,身旁这位盈盈佳人的确不错,诗词歌赋,算得上样样精通,琴棋书画,也丝毫不输于秀才公。不过,佳人再好,他也并没有动娶回去的念头。反正,既然只是赏花参观而已,那他就只管欣赏佳人美景,其他的,一概假作不知便是。
还未进园,便有一股暗香浮来,齐王和罔晓情相视一笑,只怕是到了昙花开得最盛的时刻了。
两个人脚步加快,果然远远地便瞧见有几朵雪白圣洁的昙花在月夜下怒放。夜色仿佛给那几抹皎洁蒙了一层轻纱,伴着其幽幽的清香,好像在月上漫步一般,令人沉醉。
齐王正打算吟诗一,谁知斜刺里窜出个人影来,“咔咔”两声便将那怒放的昙花一剪剪掉了两大朵。
“啊!”罔晓情吃惊地喊出声来。齐王也有些怒了,谁如此没有德,竟将这大好的昙花毫不留情地剪去了。
待他看清楚那人时,却是意外地咦了一声,道了句,“原来是你。”
剪花的人正是素挽。
这些日里,素挽都待在罔家做一个安分的表小姐。闲来无事,自然想着配些毒药。唐门中有一类花毒,专门利用鲜花植物等来制毒。素挽白天在花园里头逛了半圈,成果并不多,但一转头,却看到入园显眼处的两株昙花。
她想起来,昙花本无毒,甚至是治疗热症的良药。可若是与其他植物的花粉混用,却也可能是杀人于无形的慢性毒药。这昙花寻常人家倒也是难得,她当然不能错过。所以,她刻意等到夜间才来,正值昙花盛放,药效最佳。
只是没想到这里还有旁人。此时她已经一剪下去,把两朵最硕大的昙花拿到手中,正打算回去慢慢碾磨。
听到呼声,她才反应过来,一扭头,看到齐王和罔晓情结伴而来,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罔晓情颇有些怒了,“你怎么能这般粗鲁,直接将花剪了?”她原本兴高采烈地陪着齐王来赏花,正是感情更近一步的好机会,谁知道完全被素挽给破坏了。
话一出口,罔晓情才意识到自己的愠怒有些明显,好在齐王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她连忙收敛了怒意,惋惜道:“素挽妹妹,这昙花可是稀罕物,乃是一位得道高僧送与父亲的。被你一剪就这样剪了,岂不是十分可惜?”
齐王的目光则停留在素挽肘挎着的花篮,“小王还当姑娘晚上有什么重要事呢,连救命恩人都不见,却在这里采花。”
齐王的话里头好像带着些不满,素挽心道,看来他还真把那所谓的“救命之恩”当回事了。从前她对付齐王的方法就是眼不见为净,把他远远地打发出兴庆。可如今,她却没这个本事。
�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