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编造美丽的谎言:
“我虽然没有去过萨尔斯堡,但游历了本国南方的丘陵,你那几个乡村女友出嫁后,你去独自站立的那个丘陵,我也许曾经站立过,眺望你的姐妹们,我们有缘分。”她听得笑起来,打了他一下。
草丛里浅黄的小星点蒲公英象天上的星星一样,看不清晰。丘陵低矮处,突兀几丛植物,野玫瑰散发浓香,山芍药斜着枝条。所有亮晶晶的草花接了天光,与空中的月色把这山冈映得如镜明亮。东南面天空中,千万道蚕丝般散射的黄线是什么呢?月光!看着看着,不是丝线了,融合成一种凉凉的色彩,覆盖在高高低低的山峦间,好像一层胎膜,里面包裹着又一个世界。月亮升高了,更亮了,不很遥远,也不快速运行,像一面磨得亮晶晶的铜镜挂在天空。月色带了古味,想到了唐宋时期那些最喜欢望月的人们,宁静地望着月,寄托了无尽。那无尽的思绪已经被凝固在月亮上,与月共生,引起后来者繁多的幽思,像一个人的独行,缓慢地走,走下去,凄美地走下去。此时,如果一个人站立山丘,也将会孤独;两个人,时时打破梦境。一句话,脚步的嚓啦声,梦醒来了,明显看到一个球体在天空行走,巨大、壮丽、无声,带动人的思绪。要向哪里去呢?幽思,《月光奏鸣曲》的旋律环绕山坡,——其实没有,那是过去幻想过的诗意涌上心头。她的面庞好像月色融合到粉色的荷叶上,细嫩,光泽,清冷,含蕴,眼神却亮亮的,与明月对接,互相感悟,整个身体清泠泠的飘逸。她仰头望着明月,笑容出现,凝视月宫里的某个点,梦想把地面的美丽化去装饰月宫,理想的居所。她又寻找空中光线的感觉,极细的银子忘记了他的存在。他没有打扰她。祁连山冈的月色,引起了她少女的忧愁而美好的幻想……她还是仰头凝视月亮,也许把现实都抛弃了,那姿态好像显示她要化为仙女,飞升而去。张雪烽看到她,想象她一定进入某种幻境里,自己在她的幻境之外,一瞬间与自己的幻境融合了。。 最好的txt下载网
14祁连月色(11)
一只鸟儿从他们身旁飞过。她低下头,松一口气,又抬起来,清泠泠地问:
“你在想什么?”
张雪烽双手叉在腰间,厚道回答:
“没有想什么。”
她避免他的窘迫,笑了一下,说:
“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在这个世界不知不觉消失了。”
张雪烽应和道:“我看到你进入梦境了!绿草和蒲公英旗帜一般柔软飘飘,土地隐去,身体周围一圈圈光芒,脸庞如月,也如水,印印花花,不是向太空飞去,就是向海洋的深处飘游。我真害怕你飞去。好吧!你站着,我去摘几朵花。”
张雪烽走到丘陵下,采摘五六朵野玫瑰,攥在手里,手里粘粘的,手心被刺扎破。在南面的群峰间,一层雾霭潜藏着,收敛着,不向高空飘散。而在东面,山峰矮了,山体清晰,车灯刺破夜空,有一条柏油公路蜿蜒。他走到她跟前,她接住了花。他们一动不动,无穷的月夜也宁静了。所有暗藏的生命谁想谁的,自由轻灵。她右手拿着花,倔强消失,柔情幽生。他们拥抱取暖。不论从四面的哪个山峰上观察他们,他们伫立在曲面镜子般的山冈上,都如一对玉人。玉人合拢,缓慢地旋转,静止。月亮像母亲,带着笑意,看两个孩子的嬉戏玩耍,然后抬起美丽恬静的脸,面对众星天空了。玉人分开了。她举着双臂,一手拿花,旋转了一圈,吟诵济慈:
呵,不,——我只愿坚定不移地
以头枕在爱人酥软的胸脯上,
永远感到它舒缓地降落、升起;
而醒来,心里充满甜蜜的激荡,
不断,不断听着她细腻的呼吸,
就这样活着,——或昏迷地死去。
声音在山丘上清泠飘荡。
张雪烽听着,心里惊叹!瞪大眼睛,山岗上一个人鼓掌。想不到她如此有才华!感情一定极其奇妙!自己除了理性的头脑,除了男人的力气大,不是她的对手。他这样想着,情绪便受到了抑制,傻傻地站着。她感到他陶醉了,更加兴奋。他走上前去,拉着她的手说:“你真了不起!”她一笑,没有说话,挽着张雪烽的胳膊,公主一样散步在绿毯上,环顾自己的王国的乐土。月色浓郁,高高低低洒落,山峰树木沐浴。遥远山寺的钟声传来,与她的声音在空中相遇,圆润无碍,造成柔和奇妙的共振,然后传布给森林里的一切。
他们离开山冈后,向东面的矮山走去。其实,在这个山冈南面脚下,有一间破屋,住着牧羊人。羊圈是山坡上的窑洞。那时他醒了,出门了,看着他们,一直看着,嘴张着,后来慢慢合上了,大张嘴伸个懒腰,便坐在羊皮袄上抽旱烟。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的旁边是迅猛的藏獒,站在松树的阴影里,也看着那一对玉人望着明月,看着他们合成一个。它极有灵性,同主人一样,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进入一道峡谷,他们偎依摸索,行走出去,一个梯形草滩呈现在眼前。月色把北面的山峰照亮,南面的山谷朦胧。奇怪!草滩上一个个庞大的石头。石头像卧倒蜷缩的大象那样大,沙子色覆盖了月色,好像一块块玉石,蓝里透白,冰清光滑。大石间嫩草幽暗,脚步踏上如踏着两层地毯。她低头看着什么,惊呼一声!几棵云杉下,湿润松软,腐木片片,几朵蘑菇像兔子的房屋。张雪烽说是蘑菇。她高兴了,双手摘下一朵,好大!大白菜一样抱在怀里。
张雪烽拉着她的手,笑道:。 最好的txt下载网
14祁连月色(12)
“你真是小白兔!天生喜欢蘑菇;可是我们怎么吃呢?如果有火,有饭盒就好了。”
她笑了,抱着不放,像抱着自己的婴儿,蘑菇生脆腻腻的气味浸透了她,她倒底放弃了。他们走入其中,就走入石头林。这里只有怪异宁静的形状、不明朗的色彩、感觉的迷离,什么声音也没有。
森林里的夜晚,那些动物们到哪里去了呢?在祁连山的密林里,奔跑着黄羊,岩羊,羚羊,兔狲,血雉,狍鹿,蓝马鸡,荒漠猫,斑尾榛鸡,草原斑猫。他们不知道,其实除了雪豹和野狼游荡在深山里,比较温和的动物们看到他们两人耳鬓厮磨,以为是一对亲密的雌雄动物,悄悄地躲开了。她笑说了一句“我们停下来玩一玩”,清越的声音被大石共鸣,带了男人的浑厚音,荡到月色里。他说玩什么,碰上豺狼、雪豹,被它们吃了!她吓得紧贴住他:“真的有?”张雪烽说:“真的有,不知能不能碰上?不如爬上石头坐着休息,说一说话。”她说好。他就把她推上石头,她爬上去,俯下身子拉他的手,他后退几步再助跑,跳起来,接住她的手,也攀登上去了。哦,感觉大变了。他们互相半抱,腿和胳膊交叉,保持石头顶上一平方米的平衡,看周围。
夜晚的天空使人收敛思绪,月色又引领人的感觉。人要努力战胜封闭的空间,要思绪飞越,这就造成了奇感:地质、历史、自然、建筑、现实、梦幻、白日与黑夜构成了这一方世界。天空像巨大的圆形建筑物,东南方造了一面月亮灯,曲面顶盖镶嵌无数的荧光灯泡子。四周的看台不是平常见到的环绕的一层层席位,而是巨大的山水盆景,自然朦胧风格。空气是大自然释放的一样,用风车、花草和清水过滤了,无尘埃噪音,含氧量高,明净清新凉爽。座位不是木匠做出来的,也不是艺术品,而是“天成”。他们二人原来各自暗暗埋怨这个石头顶太小,慢慢感到这石头顶越小越好,他们抱得更紧,有更多的惊喜。再过一千年,城市的夜晚将会如此,人们的造物应该隐身,与自然无二。未来!他们不约而同在心里想:“未来!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最好的未来,不过如此吧!”他们抱着,相视一笑,换了一个姿势,眺望西北面。未来!你的模样究竟怎样?感觉!那时你会飞越到几重天?那时的人!会象什么鸟儿?会像什么小兽?是不是要钻到水里、草木里探寻生命的奥妙,再脱形出来?这些大石头,是现代雕刻家模仿自然的杰作,不突出“人”,而作为透视自然的窗口。山涧依然幽静,黝黑的山水画在远方,星星点点的杂草野花,空中飞掠的蝙蝠。
几只鸟儿在空中忽然“叽哩哩——叽哩哩”叫,夜的宁静被打破了!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很可能也是一对恋人在空中杂耍。昆虫、鸟兽们借助夜幕的掩护,借助月色的美好,在悄悄走路,悄悄说话,悄悄吃东西,雌雄之间也像他们一样耳鬓厮磨,寻找开心。一只小兽毛棕黄色,贴着大石的脚下潜行,小跑时像狐狸,忽然停住不动像野猫,耄胧洌挥锌吹绞犯叽Φ牧礁鋈恕N辶谎已蛎俺隼矗裎辶龀蠼茄菰钡浅。渲杏辛礁鲂『ⅰK侨渴鸲溱刑髦稚欤薅玻呒覆剑屯房谐砸换岫荨A街唤洗蟮难已蚱7α耍滦菹ⅲ炖锝雷牛礁鲎焱飞系牟菪寂鲈谝黄鹆恕U叛┓榕隽艘幌滤强醋判睦锔刑荆骸拔颐嵌嗝聪蠖铮 彼呛鋈徽酒鹄戳耍V棺彀偷木捉溃刑股吡耍礁鲂『⒏诤竺妫'入树林。一只野兽又出现了,慢腾腾,情绪不佳似的,假设嘴巴底下有块肉,它都不感兴趣,慢腾腾转脖子,耄肷掷铩4笫掠邢焐荽岳镟АВ『衾病衾病〔菰呙ㄍ迪菹⒋蝽锏难簦Φ醚舸骱媒泳祷琶ζ鸱傻绞魃希磐牙胂站场KM艋钭牛挥惺艿缴撕Γ收叛┓椋骸八挥斜蛔飞习桑俊彼宰潘亩淝那乃担骸八丫傻搅耸魃希跤酰乜醋诺孛妗!币恢恍∈奚系蕉悦娴拇笫飞希纯丛铝粒找滦菹ⅲ吹秸饬礁鋈耍悸遣煌祝俺鲅罢沂澄锏难樱亲有崾罚故亲甙桑氯チ恕R桓鲎耸凭米皇娣耍钦酒鹄矗疃冉拧I焦壤镆桓龈吝伞吝傻纳簟! !�
14祁连月色(13)
张雪烽看看周围,看看自己,望白玉一样的她,有所感悟:
“我们站在一个舞台上,森林里所有的生物看着我们,它们把我们当作国王和王后。”
她羞赧地说:
“那——我们坐下呗!”
张雪烽扶着她坐稳到石面上,自己站着脱下衣服折叠,给她垫好,使肌肉隔绝石头。她难为情,不坐,他坐到衣服上,她便也坐了。为了坐得稳当,不要滑下去,他们又互相半抱,腿和脚互相交叉勾着。
“山涧真是奇异!你说,——这些大石头是从哪儿来的?”她握着他的手。
“一般来说,既然奇异,本地可能就有传说,说是神仙仙女,从山里抱来,码个造型,干什么呢?爱恨恩怨,离别团聚,相当于人间的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吧!”她听得笑起来,头靠着张雪烽的肩膀。“从地理解释,在四亿年以前的志留纪,发生强烈的祁连山运动,地壳以下很深处的岩浆迅速上升,冷却,就成了石头。”她笑道:“哦,原来石头就是这样来的,不简单哪!”张雪烽说:“当然不简单!在三亿年前,海水继续侵蚀岩石,喜马拉雅造山运动马不停蹄,新生代第三纪以后,南部山区继续升高,这里形成河谷,水草繁盛。气候忽然变化,冰川来临,泥沙土石堆积,流动,石头被掩埋了。但是,又经过地壳运动、隆起、冲刷,这些石头显露出来了,几万年过去,许多原始社会的恋人也象我们这样拥抱,踩踏石面,再加上日晒风吹雨打,光滑啦。”张雪烽第一次颇为自信地说,“我敢说,我们两个人是近代以来第一对坐这巨石上看月色的人。”
他们长时间地看着石头。
她的发丝抚着张雪烽的胳膊:“这么漫长,怪不得坚硬缓慢;如果我像一块石头,真急死人了!不说了,喂?”她坐起来,好奇地问:
“医生!你家里是什么人?”
张雪烽边想边说地质,还在心里想着地质的下一步,思维被她打断,混沌了几秒,清醒过来,眨巴眼睛,想到了自己的家。“哦,我的家里?你问我的家?父母亲,六十多岁了,两个姐姐,一个弟弟,都是农民,成家了,不穷不富。”
“你父亲的父亲是干什么的?”
“也是农民。”
“那个农民的父亲呢?”
“举人的儿子。”
“举人的儿子?”她不相信,好像孩子说着玩儿,引起了兴趣。“举人怎么有贫穷的儿子呢?”
“八国联军进攻北京,咸丰逃难热河病死,虽然国难当头,官员却空前内讧,大西北的一个举人也被牵连查抄,家道衰落了。”
她胳膊交叉,头枕在张雪烽的胳膊上,仰头望着明月,兴趣还在家谱上:
“可惜了,那么,举人的父亲呢?”
“农民,从南方来,经商流落到西北,和你那个祖先是亲兄弟,不然我们兄妹怎么坐在一起?”
她“啊”了一声,又笑又打,打张雪烽的肩膀,要把张雪烽从石头上推下去,但力学告诉她推不成,便住手了。嬉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石间传播,传播到石林以外,又像露水点儿向远处的森林洒去。之后便清凉幽静,月色是一种物质,能调和事物,象中药里的甘草。
他们抱着。她在这个森林的舞台上睡着了,身体柔软,脸靠着他的胸脯,发出丝丝温馨,她的头发瀑布一样流进他的胸脯。他为了让她睡好,好不容易盘腿而坐,两手把她托在怀里,右膝盖右胳膊都抬高,当她的枕头。月色宁静,露珠潮湿石头,下面草丛里偶尔微响。他看着星空,渐渐近了,忽然又遥远。月色暗淡了,月亮要经过一个高高的山峰,半个月亮进入山峰里,弯弯的杏黄色,像一个丰腴的嘴唇,隐没了,天空暗下来,石头也睡着了,他们仿佛退到幕后,好像是人间的卧室,闭灯休憩。但是那山峰两边的谷峰月光灿烂,产生新奇,山那边仿佛燃烧火焰,山顶上的几棵树烧红了,只是没有噼啪声,叫喊声。随着月亮从山峰右边渐渐出现,一切发生均匀的新奇的变化,他们的身影亮了,好像一道新的光芒照来。 。 想看书来
14祁连月色(14)
他们没有声息,山涧没有了惊扰,鸟兽们的身影出现了。“呱呱——唧呱呱”的鸟叫声脆响。他蒙住她的耳朵,不要吵醒了。然而她醒了,发现他的手蒙着自己的耳朵。
张雪烽低头说:“该走了。”她揉一揉眼睛:“那就走吧!”
他们从石头上下来。
当他们越过又一条峡谷,听到哗哗的声音,原来河流横在眼前。
他们“哇”地叫了一声,拉着手扑向浪花飞溅的河水。他们跑得不快,河滩上有大石头,小石头,荆棘,尖刺。南面很开阔,离群山很远了,低矮的草木灌木丛延伸到那边的山脚下。摸着河水了,他们的手进入水里,凉丝丝,扑打着,嬉笑着,声音远远荡开去,倏然消弭安静。他们拿石子砸水面,“咕咚——咕咚”响,他们的心里又产生了新的希望。是啊,距离公路不远了,距离车辆不远了,而这道风景又很逗人。水冰凉凉的,鱼一样在手心里打转转。飞溅的水花打破了山野的宁静,清晰而单调的说话声随水远去。远山被水汽朦胧,日本人的画。河流东南流向,碰到河中心无数的石头,溅起一个个白色的水泡,永恒的哗啦啦。她说:“这象我外婆家的小河。”张雪烽口渴得厉害,洗脸,捧起水喝了几口。他问她想不想喝,她说:“也渴了,喝一点吧!”也捧起水喝,她说:“清凉得很,就是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