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就是带着土味。”在五六十米以外,河滩开阔了,水面散开,水花更多,在月光的照射下熠熠反射千万道碎光!碎光升到空中去了,仍与河面不舍。她看兴奋了,拿起一个石子扔向熠熠闪光处,没有丝毫的异常,谁知她的石子到哪里了?猜想那里有双手接住了。更远处,河流收束了,如一匹白布被清风吹三个弯,消失进山谷里。他把她的手抓住,提出河水,说:
“北方的水,性凉,不要长时间玩了。”
她用水早把秀发弄湿了点,还在洗手泼溅,不解地问:
“性凉?什么意思?我觉得好凉爽哟。”
他仍然提着她的手腕,不解地悠长地说:
“自古以来,代代相传,身热不挖凉水,我们山里跑来也跑热了。尤其是这夜里的山水,它从千年雪峰冰川融化而来,还没有得到一丝阳光的照射呢。”
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展开玉臂,摔尽凉水。她环顾四周,空旷,亮堂,朦胧,幽静,高兴地说:
“有一点食品,一点酒,该多好呀!”
他高兴地问:“如果有食品,你最想吃什么?”
她印度女郎一样走个来回,甩开头发,泼辣地说:
“香蕉,香槟酒,面包。”
张雪烽笑道:“大西北,有一样东西你不知道,吃上最解乏了,那就是烤洋芋!可惜不能给你烤着吃。”她问洋芋是啥?他说是马铃薯。她知道了,想象马铃薯烤熟,黑糊糊的么,吃完,嘴像个猴子嘴,脸上黑灰,有什么好吃的呢?她说:“那有什么好吃的嘛!”他说:“看起来的确像原始部落吃的东西,但确实滚烫,酥香,绵软,解乏解渴,增加能量。”她没有吃过,便没有感觉,说:“也许吧。”
他挽起裤腿,脱了皮鞋,挂到脖子里晃荡到后背,走到河里,河水浸到大腿上,便伸出双臂:
“来吧!过河。”
他抱起她。站得稳稳的,才走路,防止踩到石头上滑倒。他感到她的身体凉凉的,滑滑的,她的面色在月光下发亮,额面、鼻尖、脸蛋上熠熠闪光呢,眼睛黑柔柔的。他哗啦哗啦行走,脚在河底摩挲,眼睛注视着她。她的身体在水面上或者空中运行,双方感到太惬意、踏实。他挽到膝盖的裤子已经浸在水里,水流急速穿过腿间,但希望河更宽阔一些,他抱着她多走路。忽然,打了个小小的趔趄,是个该死的小石头,小石头的青苔太滑。他停稳身体,感到她的脚后跟浸在水里了。她惊喜地大叫,身体乱动:“哎呀!进水啦!进水啦!”他慌忙把她的身体举高。听到扑通一声!是什么东西掉在河里了?哦,是脖颈里的宝玉。她沉思,看着月光说:“回归自然去吧。”她调皮地笑道:
“怎么啦?走呀!”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嘴紧贴她的身体,一团肌肤柔软温暖。他进入梦里,忘记河水与月色。十分钟后,他才摸索走路。她把头埋入他的胸膛,眼睛望着他,岩石一样的面孔、棱角。她觉得自己又完成了一个童年的梦想,一个少女的梦想。终于走完了二十米宽的河,他们好像觉得泅渡了大河。上到岸上,他稳稳地把她的身体放直立。张雪烽又到河里去,水波哗哗,银色哗哗,找不到她的宝玉,回到岸上,卷起裤腿,拧裤子上的水。她从他脖子里取下皮鞋,手伸到皮鞋里,弄好鞋垫,鞋带。
终于到集镇,半夜五点,好不容易敲开旅馆的门。店主惊异这两个人,但感觉不象不正经的人。东方欲晓。次日,道路修好了,墙壁贴告示宣传。他们坐车回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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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意外发作(1)
他们从山里回来的次日,瞌睡异常,身心疲惫而舒畅,各自抽空浓睡了几天,才把瞌睡睡尽。
一个深夜一点,张雪烽被家里的固定电话叫醒。熟人(和张雪烽一个学校的老师)打来的,说他的老爹快不行了,治过好几年了,现在又不能不管,麻烦张雪烽去一下,就在城里坐出租车,到乡里去。强调:人快不行了,看一看尽点心吧。重谢。妻子梦里嘀咕唠叨,谁这么烦人?张雪烽穿好衣服,洗脸梳头,背了皮包出门。街上没有什么人,出租车象眼睛发光的狼一样寻找客户。张雪烽拦住一辆车,谈好价钱,上车了,驶向乡下。那司机害怕被人害了,用不锈钢焊接了防护栏,把自己包起来,还不时侧耳。张雪烽说自己是医生,去救一个病人,让那司机放宽心。他坐在后面迷糊着眼睛,黑夜里,车辆摇晃。不知多长时间,才一半的路程,车停了。灯光照去。
河水漫过了矮桥,一米高的波浪,把路挡住了。下了一个星期的雨,山里的水库泄洪而来,平日的堤坝、沿河路冲毁了。黑夜里哗啦啦响。河两岸已经停了几辆车,灯光乱照,说话,嚷嚷,有的车辆大胆开进水里通过,象河马进入浅水。黑沉沉的夜晚,哗哗的不可测的流水,这两样东西构成奇怪的黑夜。西南面大山,火车站的灯射灿灿,星辰高远稀疏。一束灯光始终照射桥上,不小心不行呀!一辆农用车被水冲翻了,象被炮弹炸斜一样,谁知道农民司机到哪儿去了。出租车司机不敢通过,张雪烽也担心。踌躇不决。
“张大夫!你怎么在这儿?”忽然黑夜里一个声音喊。
张雪烽不认识从三菱越野车里走出的这个黑影,答道:
“哦,去看一个病人,不想发洪水了。”
那黑影走到跟前,大概方面大耳,张雪烽还是不认识,不便打问身份,谦逊点头。那人要过河,下车察看情况,愿意把张雪烽送到病人家门口。张雪烽便给了出租车司机三十元了结,坐三菱车过河。车灯更亮,照射水面,波浪滚滚,黑夜里隐隐然好像一群黄狼豚豕乱哄哄冲锋。矮桥的一半栏杆淹没在水里。这车果然不害怕水流,驶入水里,稳稳前行,不感觉到水流对车体的冲击,人不害怕。张雪烽看着司机,象个有钱人,想不起来什么时候给他看过病,说:“这车好,车体稳,平日也安全。”迎面而来一辆大货车,车灯把水面照得透亮,双方车里的人都想:如果碰撞翻车,可就热闹啦,因此格外小心。这三菱车司机知道货车司机鲁莽,这一秒不顾下一秒的生死,停下,打开车门看清两车的距离,有十公分,便缓缓招手让行。二车排齐的瞬间,果然看到那司机不在乎水流,一手扶着方向盘还在抽烟哩。这司机骂一声。货车里拉的都是黄河蜜瓜,恰好车体倾斜,一袋瓜滚落入水里,“噗通”一声,远处的人以为一个人跌入河水了,在黑夜里点起脚尖看,吸冷气。溅起的水点落了这来不及躲避的司机一身,车内也喷溅了,他便大骂,用手机拍了车尾的牌照,说让他小心。过去后,钻入车里复前行,呜呜声中开出了河流。
到了病人家门口。张雪烽给那人二十元,他不要,说以后还要吃几副张大夫的中药哩,走了。张雪烽握手告别后,打电话,早有人在庄门口迎接,张雪烽进入堂屋。医生来啦!医生来啦!四五个人便陪同医生,齐齐围住了病人。。 最好的txt下载网
15意外发作(2)
农村七十岁的老汉,身体已经不硬朗了,胡须稀疏,头脸上没有多少肌肉了。那老汉睁开眼睛,看到是医生,不生气了,似乎满意,活一辈子人,最后的时候总算没有被子孙抛弃,没有被医生抛弃。老汉的手瘦骨嶙峋,肌肉无力,他伸给医生,还想活一年哩。张雪烽把脉,微脉欲绝。问饮食,几天米粒未进,活不了几天了。这人活到老,真难捱,想继续活,不行,必须得死。那就死吧,又不得好死,变花样,受煎熬。大西北的农民对生死天生没有感慨,没有过多的烦恼,想的简单,只要不行的时候棺木老衣齐备,围拢几个人,就很满足了。老汉想说话,可是说不出来,牙齿落尽,嘴张合,没有声音,急得生气了,对这个时刻不满意,象幼儿生气一样鼓着嘴儿。
熟人拉一拉张雪烽的衣袖,退后商量,怎么办?商量的结果,喂几口面糊糊,含一截太子参,鼓点劲,让老爹把话说出来,了却心愿;不然,不要说死去的老爷子,儿孙们也是遗憾,一句话也无甚关系,不害怕听。喂太子参,张雪烽心里难受,催人早死。可是熟人用眼睛逼迫,请求。喂了几口面糊糊,熟人搬开老爷子的嘴,老婆子和儿媳妇帮忙,给含了一点参。一个小时后,那老汉果然有点精力了,能说出话来了。
按照熟人的要求,也为了满足老汉的心愿,度过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度过一天又一天,走完一步又一步,也为了有事情可干,张雪烽给老汉输液体。熟人打发弟弟去乡镇卫生院买输液的那些玩意。张雪烽在窗框上钉了一个钉子,拴绳,抚弄老汉的胳膊。买液体的人回来了,立即插针输液。
老汉盖着破被子,脖颈里青筋毕露,不知液体流入血管起了什么作用,望着张雪烽喑哑地问:
“哪里的……哪里的……大夫?我……也快不行了。”
儿子忙说:
“城里的大夫。”
张雪烽没有说话,他知道他,还有谁,还有什么力量,不能阻挡一个人的死亡。说心底里的话,张雪烽希望输液不起好作用,也不要起坏作用,只安慰所有的人。一个小时,液输完了。老汉盯着液体瓶。输完了,拔掉。
“我……种了……一辈子……庄稼,会操心……,吃亏……少。”他的嘴里好像一个黑洞,声音从遥远的洞里传来。
儿子握着老汉的手,沉痛地说:
“老爹爹!我们知道。”
老汉闭眼,喘一口气,睁开:
“就是……今年……”他生气了,瞪眼,看着面前活着的人,好像他们虽然活着,可是太大意了,不听话,不想望他们了,望着枕头,“唉!我那块地,养了几十年,油酥油酥的好地……被人抢去……,五亩地的……苞谷。”他悲愤地闭上眼睛,想摇头,摇不动,摇眼睛,家里人听清楚了老爷子的恨意,“五亩地的……苞谷,……五亩地的……苞谷。”家里人知道,村里的一块地要被开发盖什么厂坊,户主们与开发商争争吵吵,斗争了一年多,最终被“村长镇长”出卖了。老汉蹲伏在田埂上,抹去一颗老泪,拍拍土壤说,我种最后一茬吧。却买了假种子,五亩地的苞谷几乎颗粒无收,一家人在苞谷地里和院落里天天吵嚷,鸡狗不宁,村里人嗤笑,一个种庄稼的好手就被气病了。
想到这里,老汉拼劲说出了心中永远的不快:“……五亩地的……苞谷!”。说完这一句话,便闭眼,胸口起伏。家人看着老汉的样子,气若游丝,隐然觉得活不到明天,因此不去睡觉。 txt小说上传分享
15意外发作(3)
半夜里二点,人们仍然守候。老汉睁开了深陷的细小眼睛,望着医生,嘴角嗫嚅,声音沙哑:
“我到……哪天了?”
张雪烽难以回答,做个样子伸手号脉,脉象几乎停止了,仿佛一个人陷入泥沼里,又好像一个动物快要死了,肚皮轻微起伏,五六秒钟才明显跳一下。熟人在后面拉衣袖,张雪烽只好象官僚欺骗人民一样说:
“老人家!还能救,还能享受好几年。”
儿子混骗道:
“待天明了,我们到城里去,到大医院去,彻底检查一下。”
老婆婆和两个女人信以为真。其中一个女人嘀咕:“合起来都检查几次了。”
人们伺候到半夜三点,老汉昏迷了,或者睡着了。人们也瞌睡得很,便喝茶,吃苹果,两个女人去睡觉,说有事情叫醒。张雪烽胳肘支在桌子上,心事重重,头昏脑胀。凡是有希望的事情,他总是充满信心,可是今晚的事,无精打采,不知是救人性命,还是催人早死。熟人说:“张大夫!你去睡一会儿吧!”张雪烽睁开眼睛,摇摇头,瞥一眼垂死的老汉,对熟人说:“不行了!到不了明天下午,老衣准备好了吗?”“准备好了!”他去叫醒女人们。张雪烽又去号脉,听诊器听胸口,盖被子。示意家人,给老汉喂几口糖水。一个女人赶忙弄好糖水,老婆婆去喂,老汉被惊醒,瞥一眼人们,好像生气人们打扰了他的瞌睡。糖水进入了一勺,第二勺就不进了,倒流出来。张雪烽示意不喂了。老婆婆拿个半新不旧的毛巾给老汉擦掉嘴上的水。
熟人考虑长夜难熬,给医生、给老爹找事情做。他和弟弟商量明天怎么请客,喊哪里的道士,定谁家的桌椅家具,锅碗瓢盆。不断使唤女人们,让她们打扫上房屋。老婆婆睡在老爹的旁边,守候着。
人们静默,打瞌睡,巴望几眼。半夜五点,那老汉忽然想翻动身体,去两个人把他的身体翻动。
夜气有点冷。熟人实在不好意思这样折腾医生,问候张雪烽的次数比问候自己父亲的次数还要多。他给张雪烽披了一件外衣。张雪烽只感到一点受些安慰:陪伴一个人到临终。他不断揉眼睛。熟人开始讲学校里发生的逸闻,张雪烽好久不去学校,忽然听起来倒很有趣味。
“三个老教师办了退休手续,第二天一个就死了,人们惋惜说,不要退休,也许还多能活几天。一个副职四十五岁,七八年了费劲跑门道,把家里的钱也花光了,始终当不了正职,一气之下告状到北京,还乱发帖子,帖子象鸡毛一样多,也像鸡毛一样轻飘飘,无用。调整学校布局,马莲中学的聂瘸子弄了个好事,虽然人有点瘸,经常念错字,可聪明得很!成大学校的校长了,包工头的架势。他的本事真大,被提拔为副局长了啊!每当清晨七点半,旭日东升,万丈阳光照耀,车流人流匆匆,大厦的巨钟响起,街心花坛五颜六色,教育局大门口也繁忙。有一个一瘸一拐走路的人,黑脸,自信,傲慢,便是老聂。他走几步,便停下,手叉在腰间,满不在乎地望什么,再继续一瘸一拐走路。活颠倒啦!文件满天乱飞,人们无所适从,——你想象学校的上空有一个道人拿着彩旗指挥纸人演练八卦阵,这些纸人就是学生。学校成了一口大锅,人们在下面入柴草,倒油,劈啦啪啦响,又在锅里加水,倾倒油盐酱醋,乱哄哄拿勺子舀,真不知锅里是啥东西?” 。。
15意外发作(4)
张雪烽想不到学校比自己在的时候还混乱,庆幸自己不在校园里。但也或许熟人混得失意,牢骚满腹哩。这个社会,混的得意的人,他们非常热爱工作。
“你混得这么样?自在吧?不图什么了,图个清闲吧。”
那人的注意力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老爹,喝着浓茶,咯咯笑出来:
“啊哟!我是语文老师,不吃香呀,不如英语。我们一个母语下的同胞,本来也还听说是兄弟,却把英语打扮成时髦女郎洗钱。全社会都在洗钱。穷人的破钱被洗净,洗到富人的磁卡上,大家互相也成仇人了。将来的将来,我们地球上所有的人发一样的音,说一样的话,用一样的语法,写一样的文字,这是绝对可能的事或绝对不可能的事。也不知天下所有的人发音一样,说话一样,是好,还是不好?”
他给张雪烽重新泡了浓茶,挖两勺酥油,一勺白糖。屋里没有动静,别人去躺一会。炕上老两口或许在梦里,他们可能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说说笑笑,身强力壮耕耘在土地上,年复一年盼望庄稼丰收。
到早晨七点了,老汉没有声息,躺的样儿不像一个正常人,估计就要不行了。恰好全家人都在,娃娃们也都醒了,揉着惺忪的眼睛,被大人推搡到爷爷跟前。老汉昏迷中最后一次睁开眼睛,看到老伴、儿子、医生、女儿、儿媳、小孙孙等围拢,嘴微张,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