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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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清- 第2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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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炮声如此密集,这些王公大臣都有些坐立不安,听得康熙这话,都如鸡啄米一般点起头来。康熙这次出巡塞外,名为秋狩,实为操演,操演的还不是满洲骑射,而是火器实战。看来宜章之战,朝廷是真被打痛了。康熙也不得不开始调理军制。

    李肆连通洋夷,军强,还挟工商在手,国富。这已不是一般敌人,威胁甚至在三藩和葛尔丹之上,现在康熙和朝廷都以“南蛮”称呼英华,忌惮由此可见一斑。

    “逐鹿天下,莫过于两途:一在人心,二在器利。南蛮作乱,蛊惑之人心不越两广之地,现在更是变乱大起,不足为惧。至于器利么……”康熙挥手,太监们将他书桌上永历式火枪交给众人传看。两军交战,拿到英华普通步兵的装备,不算什么难事,这是胤祯从宜章战场带回来的。

    “大将军呈上了宜章之战的纪略,其中说到两处要点,火炮之外,南蛮倚重的就是这自来火枪。远近相合,射远倍于鸟枪,其速更快三成,但是……”

    康熙摇头:“但是这自来火枪,朕禁中不下数十款,每款都比这火枪精致,威力也未必差它。昔日也有人提及,要在军中淘汰鸟枪,兴这自来火枪……”

    这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当然就是又在坐冷板凳的胤禛,这四皇子天生命背,这南蛮之乱就是他搅起的,宜章之败,他也难脱暗中扯后腿的嫌疑。所以他的话即便说到了点子上,也不再为康熙所信任。

    “当时朕思这自来火枪费工价高,须得再下气力改良,却不料南蛮沟通外夷,已有所成,这是朕的疏失。”

    康熙自责了,这可是绝少有的事,在座诸人赶紧出声,不是斥责办事之人懈怠,就是骂那南蛮狡诈,而皇上自是英明睿识,早已洞察的。

    康熙轻飘飘的一句话将之前忽视器利的错误揭过,然后道:“这自来火器也非神器,一人在手,怎么也难敌十杆鸟枪,十人在手,方可与百杆鸟枪相抗,千人相聚,就能胜万人。因此广为营造,方是胜敌之策。南蛮强军不过两三万,只要朝廷大军与敌同器,即便算上火炮之差,十万持自来火枪之兵,怎么也能胜过南蛮。”

    众人心弦震动,这真是要大改军制了?

    康熙却转了话题,说到胤祯总结的第二桩经验。他举起一根带着扣环,长约两尺多的尖长铁棍道:“南蛮之军的自来火枪还都带有此等短刃,上得火枪,就变枪为矛。我朝廷大军历来分长短远近之兵,可南蛮却是远近一体,我大军虽有十万,能同时与其交手的之多不过三成,如此焉能胜?”

    当啷一声,他将这枪刺丢在地上,沉声道:“朕决意,重建火器营编练衙门!今日招尔等共议,就是要厘定万全细则!”【1】

    康熙环视诸人,将这一策加了限定:“编练衙门所涉之军,含京城、西安、荆州、福州、杭州五地旗营,外加陕甘绿营,各省督抚不得擅自改动军制!违者重处!”

    众人点头,这是必须的,旗营加陕甘绿营二三十万,得了利器,就算出动一半,也足以解决掉南蛮。若是让绿营也得了这等利器和战,怕是驱走前狼,后面又跳出猛虎。

    兵部尚书赵弘灿还有些忧心,他总觉得时间没在自己这边,“皇上,旗营改器,练新战,非三五月能成,眼下南蛮人心浮动,正该挥军直进。朝廷虽还在青海用兵,若是掖起十分气力,也还是能有同时用兵南方的余裕……”

    康熙语声冷厉:“此乃生死之决,未有十分把握,绝不可再轻举妄动!”他又舒展眼眉:“但朝廷也并非坐视,朕……自有手腕。”

    康熙掖出手腕,英华已有所知,肆草堂里,段雨悠的目光落在“催雨行为”总表某条线上,找到了这一旬的节点。上面写着“于汉翼”、“尚俊”、“罗远堂”三个名字。用红笔将这三个名字围住,再作了模糊备注“文报分交各处”。

    这条线名为“北风”,自然就是“催雨行动”激起治下动荡后,北面清廷会有什么反应,所涉及的经办人就是三个情报头目。他们的报告段雨悠无权查看,三个头目也只是派人到肆草堂来报备一声,具体的报告都直接呈给了李肆,让段雨悠既是释然,又是凛然。这李肆做事的章,还真是井井有条,泾渭分明。

    佛山,李肆仔细看了情报部门的报告,摇头暗笑,果然如此,说道整治人心的手腕,康熙也算是宗师级别的人物,若是平等对敌,李肆未必能赢他。可问题是,康熙所为种种,在李肆前世,已被嚼烂剖透,他能出什么招,李肆闭眼就能一一道来。

    分化瓦解,区别对待,这是第一招。清廷的细作暗探潜入境内,在乡野四处张贴告示,宣称过往“投囘敌”的文武官员,只要反正,概不追责。而愿意投效清廷的英华文官也不问逆反之罪。二者一同原职加两级!知县拔道,知府进抚,武官待遇更是优厚,目长就能得千总,康熙更为军统制开出一省提督的高位。

    第二招则是引人相疑。汤右曾、史贻直、萧胜、李朱绶、谢定北等人更是指名道姓地招揽,甚至段宏时早前递呈的“投囘告书”也被当做他忠心清廷的证据,抖落出来要他早归“王化”,清廷愿以学士之位相待。

    第三招是虚言形势,空造压迫感。说李肆这颠倒伦常之国,迟早要沦为不知廉耻的禽兽之国。现在士子们挺囘身而出却遭血囘腥囘镇囘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么?眼见英华乱起,不日就将崩溃,到时朝廷大军压下,不但富贵不存,身家性命更是堪忧。最后历数本朝以来各项反乱,结果如何云云。敦囘促一般人等,尽早北归,不要与无君无父之流继续同囘流合囘污。

    单单告示就这三招,昔日康熙对阵吴三桂的老套路。当时显了不少效果,吴三桂旗下诸多军将都在这三招下投了清廷,瓦解了吴三桂在湖南与清廷的相持之势。

    配合着人心攻势,清军在广西、湖南和福建三面都有所松动,杨琳退出了桂林,施世骠退出了漳州,湖南方面,延信自是不能再退,却也收缩了兵力,绝不越过长沙府城外一步。

    根据清廷和康熙的经验,内部不稳,地盘扩展后,军中将领都将会有一番自己的小算盘。比如掌湖南一路的孟奎,掌福建一路的萧胜,他们当前压力减小,地盘扩大,足以自成一路。在这人心攻势下,肯定会开始为自己谋划前途。即使不能引得他们投效,也能让李肆跟部下相疑,到最后他们不得不反。当年吴三桂旗下诸多将领,都是这般投效清廷的。

    “二次元世界的人物,看三次元世界,总是看不懂的。”李肆如此嘲笑道。

    清廷和康熙的目光还是落在古时,先不说孟奎和萧胜等人有没有反他的心思,就说英华军跟一国工商的交织程度,怕是他们难以想象的。英华军的薪饷、训练、军备、后勤乃至思想教育都自成体系。看似一军,其实背后缠着多张大网。掌军之人,只管作战指挥。军将要反,能不能带走身边的亲兵都难说。

    萧胜倒是个特例,他还掌管海军署,可即使不论人心,就说这利,他给了萧胜一个大海军之梦,这利,康熙给得起吗?

    康熙这一番手腕,倒是损不到英华实处,可人心因此而更加浮动,局势更加迷乱,这害处却不得不面对。

    李肆书案上堆着厚厚一大叠各地呈来的书信,全身剖心析胆,强调自己绝不受清廷蛊惑的誓言效忠书。有以李朱绶为首的天王府官员,有以惠州知府巴旭起为首的地方文官,也有安金枝为首的英华工商,就知道这人心搅动得有多厉害了。

    田大由、关凤生、邬罗亚、林大树、何贵等老搭档更是凑在眼前,满脸痛切、异口同声道:“杀!”

    这些人在佛山相会,一方面呈报技术研发进展,一方面也是李肆念及很久没有跟老搭档们齐聚,专门召集而来。

    可对他们来说,现在更重要的是稳定人心,那些公然叫嚣要作反的士子十恶不赦,必须狠狠杀一批,李肆还稳坐钓鱼台,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

    “天王该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吧?”

    田大由稍微冷静一些,猜测着李肆的用意。

    “没错,放长线,钓大鱼。但我钓的这大鱼,不是那些士子,杀人容易诛心难,眼下火候还未到。”

    李肆悠悠说着,却引得众人更加发了急,听这话,不仅还有坐视局势混乱,而且还不会对这些士子下重手!?

    被一片喊杀声包围,李肆脸色沉重了。他缓缓起立,拱手折腰,向众人深深拜下。厅堂一片寂静,众人呆了片刻,然后在关凤生叫嚷里清醒过来。

    “这……这可使不得!”

    关凤生咕咚一声跪下了,李肆虽是他的女婿,更是一国之君,现在还只是天王,不定明年就要登上帝位,这一拜他可受不起。

    田大由等人赶紧跪下,心中都在自责,刚才自忖是李肆老叔伯,老搭档,说话不注意分寸,这下可让李肆着了恼吧?

    【1、“火器营”并非只单指京城八旗中的那个火器营,满清未入关时,就将投来的汉人火器兵编为火器营。入关定中原后,还在京城和西安建有火器营编练衙门,负责军队火器化建设。在平定三藩和葛尔丹后就撤销了。书中早前在佛冈观音山战死的广东提督王文雄,就曾在这个衙门任过职。这个衙门具体负责的是鸟枪火炮操演,火器战术研究和教导,乃至火器装备的规制确定。也就是说,满清因应实际需要,曾经系统研究和推动军队的火器化,但因为满汉之防的国策,以及统治的稳定,之后再无这方面的努力,一直到鸦片战争被打醒。】

第三百六十二章 钩子,又见钩子

    ()    李方膺的内心正蠢鸣不已,像是置身雷云之中,原本由自语不凡,恃才傲物和满腔热血堆起来的心气高峰,正被眼前这些触目惊心的景象给摧得一节节崩塌。

    衣衫破烂的士子们或坐或卧,个个衣衫破烂,满身血迹,耳中充塞着高呼低喘,鼻腔更被浓烈血腥之气刺得难以呼吸。更让李方膺震动的是士子们无惧而慷慨的坚毅神色,让他生起一股自惭形秽的渺小感,跟这些士子们的热血相比,自己之前所谋,似乎是将义化利了。

    这是英慈院临时整理出来的救护区,“广州糊墙案”里数十伤重士子被送到这里进行诊治,士子们一边哀呼,一边痛骂,视监护这片救护区的**于无物,众人都沉浸在一股为道统而殉难的悲壮气氛中,连带李方膺也被深深感染。

    李方膺消息闭塞,没来得及参与“广州糊墙案。”事发后,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般沉寂,寻思着该如何重返人心战场,最后来了英慈院,想借慰问之机,播传开他“白衣山人”的名号,纠合起志同道合之士,组文社出报纸。为此他写了讲演稿,还专门演练过几遍。

    “诸仙,…”

    寻着开阔处,李方膺嗯咳清理咽喉,就要开工,却被外面一阵“来了来了”的欢呼声搅散。

    一群士子簇拥一人进来,这人三十来岁,一身素麻长衫,显得格外洁净,扫视这片“人间炼狱”的目光无比清澈,带着一股隐隐不属于人世的出尘味道。

    “边画师,就将咱们这血腥之状好好画下!昔日王安石变,一张流民图让他留下千古骂名,今日李天王毁儒,就留下这张士子蒙难图,好叫后人永世不忘我等士子卫护道统的决心!”

    “是啊,颐公兄,看在你也曾为秀才同是士子一份我等才延请你来,画这千古留名之作。”

    “我们十多家书局都联络好了,下期首版,不著文字,此画就是独版!”

    原来是士子们请来画师,要将这悲壮一幕画下,广传天下,唤醒人心,李方膺心中不快顿时消散,也准备朝拼凑去占个好位置。

    那边画师已经扫视完场中情形,摇头慨叹,众人都以为他也被这惨状感染却不料他开口道:“这怕是画不出什么惨教,”,…”

    士子们都怒了,这还不叫惨!?广州糊墙案,死三人垂伤无数,这满地可都是铮铮士子的热血!

    边画师笑了,像是被气笑的他挺胸负手,目光深沉,该是在牵引着心中沉沉的记忆。

    “我边寿民以画成名,诸君以为边某画的只是天庙的天圣图和英华的国图么?诸位可是小瞧边某了。边某还画过《九星桥圣武图》、《血肉岭雨战图》、《漳浦卫城图》,什么叫惨状!?积尸如山,血流漂杵,一命如一尘耳!这几幅都还只是依着他人言述而就,不足为道,边某即将画成的《宜章决战图》,那可是边某置身战场的亲历史作!其间有清兵横尸盈野倒伏如草的凄惨,也有我英华将士身被数十创,身死犹战的壮烈,…,…”

    他再看了看这一圈伤号摇头道:“即便是一营的伤院,也比眼前这景象触目惊心。要我画可以,边某有言在先,免得诸位日后诘难。这画要印在报上,广传四方,就怕世人不觉诸位受了多大的苦,反而会说天王仁义,还尽心救治诸位。”

    士子们楞了好一阵,纷纷攘攘叫了起来,什么“武人死疆场是命定之事,岂能跟士子殉道统等而论之。”什么“你边寿民也是为李天王粉饰之徒,咱们是看错了人。”还有人更叫骂道:“读书人是国家栋梁,是国本!伤损我辈士子,桀纣亦未行过!”

    边寿民涵养很好,就只微微笑着,等骂声稍减,他才又道:“边某亦画过一幅《新会士子诵书图》,李天王连那等顽冥的士子都不愿加害,怎可能对你们这些愿意出仕英华的士子下狠手?这话喊出去,怕是乡间老农都不会信。”

    “新会士子”一词出口,满屋士子们都安静了,他们对新会读书人的观感是极端矛盾的,一方面觉得大家其实是同路人,都是为着心中的大义。但另一方面,新会人所为又摧垮了满清在他们心目中的华夏正朔地位,他们又必须要跟新会读书人划清界限。

    边寿民提起新会读书人,就如一股寒风,吹却了他们心头那股喷着泡沫的热血。不管李肆到底是不是真心厚待他们,至少英华治下的人心,都会觉得他们已受优容,而他们这般跳腾,倒显出无理取闹的作派。

    “李天王要士农工商一体视之,这是要绝道统,他不诛人,却要诛人心!这般阴狠,远胜鞭挞区区肉冇身!这惨状,也并非在血迹上!”

    李方膺终于寻着了机会,高声开口,将士子们被边寿民冰下来的心气又烘热了,没错,李肆这英华不仅官吏一体,作官先得做吏,还削了千百年来读书人都享有的特权。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这可是天经地义的圣贤大道!若要说道统到底是什么,细节上大家还各有争议,可读书人高人一等,这可是道统里亘古不移的一桩,砍掉这一桩,比砍掉无数读书人的脑袋还要凶残!

    “我李,…,…”

    李方膺正要趁势急进,众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猛然退潮,转到了门口另一个身影上,李方膺一口气没出顺,憋得咳嗽不停。

    可他却再没一点心气要争回众人的注意力,那是个素青身影,正是英慈院大夫的服色,而这身影高挑窈窕,并非一般大夫,来人正是英慈院院长盘金铃盘大姑。

    “这是英慈院的伤病间,何的在此吵嚷!?你们不顾惜自己身体,扰着其他人可要怎么算?”

    盘金铃一边扫视众人,一边淡淡叱责着,士子们都不敢跟她对视,一个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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