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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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词话-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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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间词话之二十五

  【余友沈昕伯自巴黎寄余蝶恋花一阕云:〃帘外东风随燕到。春色东来,循我来时道。一霎围场生绿草,归迟却怨春来早。锦绣一城春水绕。庭院笙歌,行乐多年少。著意来开孤客抱,不知名字闲花鸟。〃此词当在晏氏父子间,南宋人不能道也。】

  老王亲疏太过分明了,这首词语言、境界都稀松平常,别说大小晏,就是老王顶瞧不起的周密、张炎都差得老远。王老先生孤高自许,目下无尘,能承他青眼、被他看得起的朋友又有几人?在他眼里自然他的朋友们也俨然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其实人都是有弱点的。大师也都是凡人,很多时候都不能例外。

  人间词话之二十六

  【樊抗夫谓余词如《浣溪沙》之〃天末同云〃、《蝶恋花》之〃昨夜梦中〃、〃百尺高楼〃、〃春到临春〃等阕;凿空而道,开词家未有之境。余自谓才不若古人,但于力争第一义处,古人亦不如我用意耳。】

  人如果作了件比较得意的事情,内心中都隐隐渴望人家称赞一下他的得意之处。你我如是,大师亦如是。樊抗夫是老王就读于东文学社时的同学。他这番好话刚刚好说到了点子上,老王照单全收也在情理之中。 



这几首词中,说到新颖,非《浣溪沙》(天末同云)莫属。且先观之。

  浣溪沙王国维

  天末同云暗四垂,失行孤雁逆风飞。江湖廖落尔安归?

  陌上金丸看落羽,闺中素手试调醯。今朝欢宴胜平时。

  上阙中孤雁悲戚难飞,直让人心生哀怜。天阔水远,云黯风急,这茫茫天地间何处是它的归处呢?读上阙,只觉人生寂寥,意兴萧索,悲从中来。下阙笔锋蓦然一转,忽写孤雁已成落羽,烹雁入席,欢宴更胜平时。下阙节奏忽然变得明朗轻快,情绪也似乎变得高昂。然而,这正是以极乐写极悲,以极乐极欢畅之景致反衬极苦极悲凉的心境。人笑我哭,本已悲鸣无人理会,更加被人所猎,只当作增其乐、畅其怀的区区盘中之物,这难道就是不可逃脱的宿命的结局,难道人生就理当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么?此词当真有直问命运之意。而词中流露出来的人生命运的沧桑变化,让人感叹。老王此词,〃力争第一义〃当真不假,上下阙风格迥异,尤其下阙转变极大,忽而有悲转欢,用极欢畅之景将极悲怆之意更推进一步,这种写法可说是前无古人了。

  《蝶恋花》(昨夜梦中)这首词是老王列举的几首里面写得最好的一首。

  蝶恋花王国维

  昨夜梦中多少恨。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陌上轻雷听隐辚。梦里难从,觉后那堪讯?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

  这首词是一首悼亡词,而不是很多人所说的偶遇词。把它当作少男少女偶遇词的话,第一句就说不通。如果是偶遇的话,〃梦中多少恨〃点明时间是昨夜,昨天人都还未曾见,又何恨之有?〃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这句就更加明显了。如果不是长期在一起相知相爱的话,是不会去〃怜人瘦损〃的。偶然相遇的人初次见面,如何知道人家比以前瘦了呢?而且也只有长期一起生活,才会有那种在相别甚久时对对方关心和疼惜的特殊感受。

  悼亡词中最负盛名的当属苏轼的《江城子》和贺铸的《鹧鸪天》,这两首可称悼亡词中的双璧。老王这首词不比前人,但也堪称佳作。

  老王是个可怜人,原配莫氏去世得早。这对性格内向又不善于与人打交道的老王来说,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其后不久武昌起义爆发,溥仪被迫逊位。老王于学术上奋发,在《人间词》中也多发悲愤之音,或许正与于家于国的失意愤懑有关。

  〃昨夜梦中多少恨〃首句写明是梦遇亡人,这和苏轼〃夜来幽梦忽还乡〃有些类似。〃细马香车,两两行相近。〃行相近,其实似近实远,爱人在眼前,其实却是渐行渐远,后面〃听隐辚〃、〃梦里难从〃可作佐证。〃对面似怜人瘦损,众中不惜搴帷问。〃 一个〃似〃字写出了爱人问询,自己于人海中却茫然间听不到的特殊感受。人在对面,仿佛触手可及,但却听不到,活生生的表现出那种彷徨与无助,此句颇有点后现代感。〃陌上轻雷听隐辚〃,爱侣已远逝而去,〃梦里难从,觉后哪堪讯?〃梦中都难相从,醒后更觉渺渺。〃蜡泪窗前堆一寸,人间只有相思分〃,烛泪非烛泪,乃心泪也。茫然四顾,偌大人世间再无爱侣,空余相思无尽,恍然间一时无我。


再看看《蝶恋花》〃百尺朱楼〃阙和〃春到临春〃阙。

  蝶恋花王国维

  百尺朱楼临大道,楼外轻雷,不问昏和晓。独倚阑干人窈窕,闲中数尽行人小。

  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薄晚西风吹雨到,明朝又是伤流潦。

  蝶恋花王国维

  春到临春花正妩,迟日阑干,蜂蝶飞无数。谁遣一春抛却去,马蹄日日章台路。

  几度寻春春不遇,不见春来,那识春归处。斜日晚风杨柳渚,马头何处无飞絮。

  〃百尺朱楼〃中上阙写闺中人朱楼独倚,望穿秋水,痴痴等待郎君而不至。下阙首句甚佳,〃一霎车尘生树杪,陌上楼头,都向尘中老〃。陌上过来一辆车,她满怀期望希望是郎君,然而那车却丝毫没有停留之意,倏尔远逝,只留下漫起树梢的尘埃。万般失意之余,不禁想到这楼上的佳人和那路上的少年,都会在这烟尘中慢慢老去。读到此句,蓦然间有种时光忽然停止,悲伤却无由而起的感觉。末句〃流潦〃指地面流动的积水,今日已是伤情,更何奈骤雨晚来,明朝想必是阴霾如罩,积水四流,对此敢不神伤?

  〃春到临春〃中佳句在最末。寻春不遇,蓦然却见斜阳下依依杨柳,漫天飞絮,马上人直觉得时光已凝滞不前,一霎那间有忘记身在何处,来自何方的感叹。

  老王说他自己《浣溪沙》(天末同云)、《蝶恋花》(昨夜梦中)、《蝶恋花》(百尺朱楼)〃意境两忘; 物我一体:高蹈乎八荒之表; 而抗心乎千秋之间〃(《〈人间词乙稿〉序》)。这几首词中的佳处都有种超然物外的默然思索,甚至这种思索也超于词人本身,隐隐然有一种思考宇宙与时间的哲学意味。开词家未有之境,当是指此。

  人间词话之二十七

  【东坡杨花词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词原唱而似和韵。才不可强也如是。】

  刚好前面老王曾说起他的词有〃与晋代兴〃之意,那就拿来一并观之。

  先看看章楶的《水龙吟》。

  章楶(jié,音杰)(1027…1102),字质夫,建州浦城人。进士出身,曾任环庆经略史,大败西夏军,有战功。《宋史》有传。《全宋词》录其词二首。

  水龙吟章楶

  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

  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却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

  章楶文武双全,他不仅胆识谋略过人,写词亦是文采斐然。

  首句〃燕忙莺懒芳残,正堤上、杨花飘坠〃,点题。〃轻飞乱舞,点画青林,全无才思〃绘出杨花于青青春林中轻盈飞舞之景。〃全无才思〃引自韩愈《晚春》,诗云:〃草树知春不久归,百般红紫斗芳菲。杨花榆荚无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飞。〃黎昌先生写杨花榆荚一无才华二无心思,不与群芳争艳,明贬暗褒,实则称许杨花不工心计,质朴洒脱。〃闲趁游丝,静临深院,日长门闭〃写活了杨花。这句承接上句之意,亦为后文打下伏笔。杨花既无心思,即任随游丝飘落深院,院内虽是大好春光,却只见房门深闭,隐现闺中之怨。〃傍珠帘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风扶起〃,帘上杨花轻轻触落,一次次快要落地,却又被风扬起。这句把杨花那种轻盈飘洒之态写得极为生动传神。此句历来被人称颂为写杨花的名句,深得杨花神韵。南宋魏庆之在《诗人玉屑》中说此句〃曲尽杨花妙处〃,诚非过誉。

下阙一转,〃兰帐玉人睡觉,怪春衣、雪沾琼缀。〃(觉是觉醒,醒来之意。)美人醒来,却怪春衣上沾落的杨花似雪。〃绣床渐满,香球无数,才圆欲碎〃,闺中绣床上渐渐被杨花所覆,只见片片杨花结成香球随风翻滚,却又倏忽破碎。此句以景写心声,杨花迷离易碎,闺中少妇的心情又何尝不是这般迷离惝恍呢?此句深意在〃才圆却碎〃,暗喻人难长久月难常圆,情碎心亦碎。〃时见蜂儿,仰粘轻粉,鱼吞池水。〃抬眼望去,只见杨花飘落空中水面,蜂儿仰粘,鱼儿轻吞。杨花都能为蜂鱼所爱,而闺中人却只能形只影单,寂寞凝眸。〃望章台路杳,金鞍游荡,有盈盈泪。〃章台走马,典自《汉书·张敞传》:〃时罢朝会,过走马章台街,使御吏驱,自以便面拊马。〃章台,又有〃章台柳〃之谓,暗含离别之意。美人遥望,不见章台路上春风得意、策马游走的郎君,只余双眸似水,清泪盈盈。以〃金鞍游荡〃之洋洋自喜比照〃有盈盈泪〃的黯然神伤,写来犹为动人。

  章楶此词,言辞精美绝伦,杨花之态写得轻灵生动,极为传神,不愧为咏杨花名作。但总体上看,上阙和下阙虽隐含连接,但是上下阙主旨不一,过片稍显突兀,读来有些许不自然,是个小小的硬伤。

  再看看苏轼的次韵之作。

  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苏轼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所谓次韵,是和韵中最难的一种。韵脚全部相同,而且韵脚的顺序也要完全相同。东坡大家之笔,举重若轻,自然浑成,全无强拼硬凑之嫌。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起句不凡,章词首句相形之下则稍显得平淡。似花而非花,独自飘零却无人怜取,杨花的落寞孤单跃然纸上。〃无人惜〃,世人不惜唯诗人自惜之,颇有自慨身世飘零、命途多舛之意。苏轼当时正被贬谪黄州,想来当是有感而发。〃惜〃字是全词词眼,全词莫不紧扣这一〃惜〃字。〃似花非花〃之语让人不由得想起白乐天的《花非花》,诗云:〃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杨花蒙蒙飘落,正和诗中迷离之境隐然相合。〃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这里反用〃全无才思〃之意,写杨花虽然抛家傍路,然而飘落之际却仍随风依依萦回,思量起来却是杨花不舍离去,正有〃道是无情却有情〃之意。〃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诗人已被这小小的杨花所深深吸引,细看之,却见迷朦中一片片倏忽飘动的杨花,恍若美人春困,在思念中柔肠千转,双眸霎合,欲睡还醒。〃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语意承上句。美人如杨花,随风飘荡,一梦万里,只为追寻心上人的踪迹。然而可恼不解人意的黄莺儿,将人从这幻梦中猛然惊醒。此句话用唐代金昌绪《春怨》之意,诗云:〃打起黄莺儿,莫教枝上啼。啼时惊妾梦,不得到辽西。〃

由上阙末尾〃起〃字一转,下阙意境由迷离转而变得清冽,愁思由惘然转而变得深刻,由风中之思变换成为雨后之愁。〃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诗人仿佛猝然间警醒,惊觉繁花已落尽。不恨花飞,但恨此花已零落成泥,再也不能重上枝头。〃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雨后芳踪何在?漫天杨花只化作眼前满池零碎浮萍。〃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诗人眼中,春色一如杨花,三分中二分落入尘土无迹可循,一分却随流水黯然逝去。此句不言〃惜〃字而痛惜之情跃然纸上,才思巧妙,不落窠臼。末句极佳,与首句相映生辉。〃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细细看来,那哪里是杨花,分明是离人之泪。点点滴滴,零零碎碎,那种蓦然而来的感伤似这满池杨花,落满了心间。末句将下阙轻轻一收,干净利落而余味无穷。〃不是杨花〃与首句〃似花非花〃遥相呼应,〃离人泪〃也隐含上阙中的离思别苦,情思婉转,收放自如。

  总的来看,结构上苏词浑然一体,转承、呼应都较章词为佳,而章词词意则稍稍显得不够连贯顺畅。章词本是原作,却有点像因步韵他词而致使全篇不够紧凑浑融。其实正如老王所说,这不是原韵和韵的原因,而是二人才力上的差别所致。

  最后来看看老王的《水龙吟》。

  水龙吟·杨花王国维

  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参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坠。算人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这首词比起前两首,稍显平平。〃重门深闭〃与章词〃日长门闭〃意思相类;〃宁为尘土,勿随流水〃、〃都贮得,离人泪〃有借用苏词〃二分尘土,一分流水〃、〃 点点是离人泪〃之意,而意境逊之。全词未有如章词那般精巧生动的语言,亦稍逊于苏词浑融悠长的意味。老王写词的才华,毕竟不如在史学方面了,正像他自己所说〃余之所长殊不在是〃。

  人间词话之二十八

  【叔本华曰:〃抒情诗,少年之作也。叙事诗及戏曲,壮年之作也。〃余谓:抒情诗,国民幼稚时代之作,叙事诗,国民盛壮时代之作也。故曲则古不如今,(元曲诚多天籁,然其思想之陋劣,布置之粗笨,千篇一律令人喷饭。至本朝之《桃花扇》《长生殿》诸传奇,则进矣。)词则今不如古。盖一则以布局为主,一则须伫兴而成故也。】

  叔本华是德国哲学家,王国维受其影响极深。叔本华所说的诗歌创作是对于人而言。少年多天真热情,感情澎湃真挚;而人成熟之后多半变得冷静理性,感情内敛深沉。

王老先生说国民处于幼稚时代的诗词胜于盛壮时代,而戏曲则相反。这个观点颇新颖,但值得商榷。

  中华古文明源头在前秦,发展于汉晋,盛于唐宋,至明清则已发展缓慢,几乎停步不前。唐宋是中华古文明极盛的时代,及至明清,社会比前代略有发展,但统治集团的专制残忍和对人们思想的禁锢远胜前朝。中华古文明至此应是进入了垂垂暮年,逐渐日薄西山,只是〃百足之虫,死而未僵〃而已。所谓的〃康乾盛世〃顶多只能算是回光返照,即使没有列强入侵,古老的文明形态也迟早会分崩离析。宋代不是像老王所说那样是〃国民幼稚时代〃,而清代则更不是〃国民盛壮时代〃。

  文学体裁的盛衰变化远比人的从幼稚到成熟的过程要来复杂得多。总体上看来,在古文学成型之后文体从〃雅〃向〃俗〃、题材从〃窄〃到〃宽〃逐渐过渡的。先来看看各时代有代表性的文学体裁。唐诗气象庄严,但是缺少变化;宋词因为曲调音律的变化很多,其体裁、表现手法和形式都比唐诗要来的更加活泼;元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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