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艳春笑道:“我本来就是个大俗人。快请进!”
她把客人领进来后,又说:“坐吧,我知道沈爷爱喝茶,我这正好还有一盒精制的没拆封瓜片。”
韩西楼:“别张罗啦,我们去饭庄再喝茶吧。”
常艳春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呀,你们自各去吧,我今日不能奉陪了。”
沈晓雅遗憾地问:“有事?”
常艳春:“我今儿也有客,要请人吃饭。”
沈晓雅问:“你才来不久,请谁啊?”
常艳春一笑:“是亲戚,也是韩老板的好朋友。”
韩西楼问:“谁?”
常艳春说:“是我表哥方辰田,方老板。”
韩西楼一愣:“啊,他来了。那,那我们改日再聚。”
沈晓雅却不甘心:“哎,既然是这样,一起去不就得了?常老板的亲戚,不就跟咱们自己家亲戚一样吗?再说,人家还跟你韩老板是朋友,一起去多热闹啊,是不是?”
韩西楼有点犹豫:“是,他是我好朋友,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去啊?艳春,你说呢?”
沈晓雅热情地说:“常老板,请你表哥一起来吧,你请我请不都是一样嘛。”
常艳春不好拒绝,只好说:“好吧,你们先去,我带他马上就到。”
沈晓雅大喜:“好,在老地方。”
沈小雅和韩西楼离开常艳春家,来到一品香饭庄,要了一间雅座。
跑堂先给他们泡上一壶茶,然后将碗筷摆好。只一杯茶功夫,常艳春就带着她表哥方辰田走进来。
常艳春介绍说:“沈爷,这是我表兄方辰田;表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沈先生,沈晓雅。”
方辰田一看就是那种精明强干的人,大约三十多岁,瘦长身材。他朝沈晓雅一抱拳,说:“久仰,打扰了。”
沈小雅站起身抱拳还礼:“别客气,都是好朋友。”
韩西楼也站起来问:“方兄是什么时候来六安的?”
方辰田说:“下午才到。”
沈晓雅说:“都请坐!跑堂,上菜。”
一声“来啦——”,跑堂的端上酒菜。
常艳春说:“沈爷先请上座。”
沈晓雅连忙推辞:“没这道理!呵,我请客,我坐上座,叫人骂我二百五是不是?方先生,今日初会,您先请!”
方辰田有点迟疑。
韩西楼说:“客随主便,你就别推了。”
众人落座后,常艳春为众人斟酒。
沈晓雅问:“方先生在什么地方发财?”
方辰田笑道:“发什么财啊,只能混口饭吃。我是满山沟到处乱跑,贩点茶叶、木耳山货什么的,聊以糊口。”
沈晓雅问:“贵行的宝号是什么?”
方辰田苦笑一下,说:“我哪有什么行和号啊,也就是跑个单帮,挣点辛苦钱。”
沈晓雅轻松地说:“哦,跑单帮是辛苦。方老板,你开个商号,自己做老板嘛。”
方辰田笑笑:“难啊。”
韩西楼也笑道:“老板能是随便做的吗?得有本钱。”
方辰田附和说:“是啊,暂时我还不敢想啊。”
沈晓雅端起酒杯,跟方辰田碰杯:“我们初会,先敬你一杯。”
方辰田一饮而尽。
沈晓雅叫声“好”,大方地说:“就冲方老板喝酒这利索劲,方老板,你自己开个商号,本钱我给你出。怎么样?”
方辰田有点诧异问:“啊,你给我出本钱?”
沈晓雅说:“是啊,赚钱了你还我本钱,亏本了我连本钱都不要你还。”
沈晓雅的慷慨大方使方辰田略感一愣。
韩西楼赞道:“痛快!沈先生真侠义心肠!”
方辰田笑着问道:“沈先生,咱们可是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
沈晓雅认真地说:“当然,我沈晓雅说话算话。”
方辰田感激地从常艳春手上拿过酒壶,为沈小雅斟满酒,赞叹道:“萍水相逢,却能慷慨解囊,云天高谊啊!好,我诚心诚意敬您一杯!”
“应该的,四海之内皆兄弟嘛。”沈晓雅和方辰田干杯。
方辰田却说:“好!沈先生,商号我是不会开,也不要你接济我什么钱,但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沈晓雅也觉得和方辰田一见如故:“爽快!来,我们大家一起再干一杯!”
在沈晓雅他们吃饭的时候,书版巷口驶来一辆马车,马车在沈公馆大门前停下,沈子儒的内弟,鲜花岭镇的财主张济源下了车,走进门楼。
沈夫人一见弟弟来了,自然高兴,先给他端来一盆洗脸水:“济源,先洗洗脸,我去给你泡茶。”
张济源坐了大半天马车,满头满脸都是灰。他边洗脸边说:“姐,我还没吃晚饭呢,你先去给我弄饭,茶我自己泡。”
沈夫人连忙去厨房给弟弟做饭。
沈子儒给张济源泡了一杯茶,问:“济源,听说你和弟媳今年是在九江过的年?”
张济源说:“是的,你侄子非要我们去庐山玩玩,嘿,跟我们大别山一样,就是好房子多点,没什么好玩的。”
沈子儒笑笑,问:“我那个大侄子钵剑他还好吗?”
张济源:“好,好,原来是副团长,现在提拔为正的啦。听他说,他们九江的部队,可能要调防到安庆来。”
张济源告诉沈子儒,他家老湾那片水田要修个水渠,他来买炸药开采点石头用。另外,想找秦鸣鹤帮他兑换点金条。
沈夫人把饭菜端进来,放在茶几上,又打开一瓶酒,摆上两付酒杯和碗筷,要沈子儒陪她兄弟喝一杯。但沈子儒没饭后喝酒的习惯,叫张济源自己随意,张济源就自斟自饮起来。
沈晓雅这时候回来了,他看见舅舅来了,十分高兴:“舅舅,什么时候来的?怎么到现在才吃饭?”
张济源:“路上马车坏了,才来一会。来,晓雅,陪我喝一杯。”
沈晓雅笑嘻嘻坐下,端起酒杯:“好啊,来,舅舅,干!”
沈子儒不满地说:“晓雅,你都喝的醉醺醺的了,还喝啊?”
沈晓雅满不在乎:“这不是在陪舅舅吗,舅舅,对不对?”
张济源哈哈大笑:“对对,咱爷俩喝。”
沈晓雅给张济源斟酒:“舅舅,你多喝点,我在外面喝酒才下桌子。”
张济源关心地说:“晓雅啊,你也老大不小啦,该成家娶亲了啊。”
沈晓雅笑道:“这不是没合适的嘛。”
沈子儒:“哦,偌大的六安州,就没你中意的姑娘了?你这样狂妄,自己又有什么能耐啊?”
张济源:“晓雅啊,娶媳妇过日子,贤惠,端庄,通情达理就行,别要求过高。你想找个什么样的?跟舅舅说说。”
沈晓雅说:“我的要求也不高,首先要相貌端正,品行端庄。不说要会什么琴棋书画了,起码这吹拉弹唱要会一样吧?要不然俩人在家,一天到晚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大眼瞪小眼,做什么啊?”
沈夫人生气地说:“你这是要过日子?还是要去唱戏啊?”
沈子儒大怒:“胡说八道!你啊,我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那闲情逸致的清玩,跟你娶亲有什么关系?”
沈晓雅说:“关系大得很,这关系到将来在一起生活的意趣。爹,你当初是怎么娶我娘的?”
沈子儒感叹说:“今非昔比,我当初娶你娘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连你娘的面都见过,一顶花轿就抬来了。”
沈晓雅“嘻嘻”笑起来。
沈子儒问:“嬉皮笑脸的,干什么?”
沈晓雅:“当我不知道啊?你是看上我娘的丝绣和一笔蝇头小楷,才闹着要我爷爷去找我外公求亲的,是不是?”
张济源在一边哈哈大笑。
沈子儒奇怪地问:“你听谁说的?”
沈晓雅指着挂在墙上的那幅丝绣仕女,笑道:“爹,当年你在展览会上看见我娘的这幅丝绣,后来又听说这是个大家闺秀的作品,就赖上我娘了。对不对?”
张济源笑得前仰后合。
沈夫人:“这都谁告诉你的?”
沈晓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张济源说:“哈哈,我以前告诉他的啊。”
沈夫人笑着嗔道:“老没老,小没小,一对不长进。”
3
彭少石在一个礼拜天约上奚月梅,一起来到鼓楼鸣鹤绸缎庄,他来买做彩礼用的绸缎。
店员在柜台上摆了好几匹各色绸缎给他们任意挑选。
奚月梅认真比较一下,建议彭少石买雪青和水红刺花这两种颜色的。彭少石按她的意见,每样买五丈。
店员颇为吃惊:“五丈?要那么多?”
彭少石:“对,每样五丈。”
秦鸣鹤在里面听到了,走出来问彭少石:“呀,你买这么多绸缎做什么?”
他当然认识彭少石。
彭少石笑了笑,但不好跟这个未来的姐夫说定亲的事。
奚月梅看出秦鸣鹤是老板,但她不知道他们熟悉,笑着说:“来照顾你生意还不好吗?”
秦鸣鹤说:“好好,那当然好。怎么买这么多?”
奚月梅说:“是置办彩礼用的。”
秦鸣鹤问彭少石:“你给谁家办亲事?”
彭少石不好意思地说:“我自己。”
秦鸣鹤忙说:“啊!那恭喜啊!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没听说啊?少石,你应该告诉我一声,你这不是要我失礼吗?”
奚月梅一听,问:“看来你们很熟悉啊?”
彭少石笑道:“奚小姐,这位秦老板就是沈仪淑的姐夫。”
奚月梅恍然大悟:“哦,就是说,你们是连襟。”
秦鸣鹤却被说糊涂了:“连襟?”
他不知道沈仪淑和彭少石定亲的事情。
奚月梅也十分诧异:“是啊?难道你这个当姐夫的,连姨妹定亲这样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秦鸣鹤愕然:“不知道。”
彭少石解释说:“哦,这件事大家都不知道,是我父亲上次来,才说的。”
秦鸣鹤说:“哎呀,这真是太好了!少石,我恭喜你啊。”
秦鸣鹤送走彭少石和奚月梅,来到沈公馆。
他心里很纳闷,沈仪淑定亲这样的大事,岳父和岳母为什么不告诉他这个当姐夫的呢?
沈子儒除了在六安开有绸缎庄,在外地还做有粮食生意。但沈子儒自己不管生意上具体事情,只把把大关,日常管理都有秦鸣鹤当家。夏粮已经上市了,秦鸣鹤过两天就要出去调运粮食,寿县、霍邱的粮店,也要盘存清仓,进行核算。秦鸣鹤想在自己走后,叫晓雅管管生意上的事情。
沈子儒一听,连连摇头,说:“算啦,你自己安排人管事吧,指望他?哼,只能误事。”
秦鸣鹤问起彭少石跟仪淑小妹定亲的事情,沈子儒告诉他这件事情是彭瘦石回来才提的,没来及跟他说。还说沈仪淑对这件事情不乐意,她自己没点头,他们正在为这事犯愁怄气。秦鸣鹤认为这门亲事蛮好,打算等沈仪淑放假回来他再劝劝她,老两口自然同意。
秦鸣鹤离开后,沈夫人说:“仪淑走了这么长时间,至今没来一封信,看起来,这孩子是真为这件事情生气了。”
沈子儒埋怨说:“都怪你,当时要不是你一口答应,我也不会答应。”
沈夫人:“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就一口答应了?明明是你答应的,怎么赖到我头上了啊?”
老两口正在互相埋怨,沈晓雅走了进来,说:“你们俩答应不答应都没用,这事要仪淑自己答应才行。”
沈子儒、沈夫人听后都不说话了。
沈晓雅接着对沈子儒说:“爹,报纸上说刘伯承、*的部队在鲁西南被消灭了!”
沈子儒关切地问:“有刘伯承、*的消息吗?”
沈晓雅:“没有。”
沈子儒分析说:“那这消息就大有折扣,八成是人家安全转移了。这些报纸上说的话,大半不能信。现在,东三省几乎全是共产党的天下了,他们居然还说东北局势稳定!中原战局,飘忽不定,他们偏说稳操胜券。这不是笑话吗?哼,将来这天下是谁的,难说。”
沈晓雅说:“管它天下是谁的,反正送我,我都不要。”
沈夫人斥责说:“你除了吃喝玩乐还要什么?”
沈子儒无奈地摇摇头,满腹心事地吟起诸葛亮的《前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敝,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郭有田卖完木柴回家,在经过小东门朱家早点摊时,看见朱兰一个人在收拾摊子。就上前问道:“朱兰,今天怎么没见朱大爷啊?”
朱兰:“我爹去分路口了。”
郭有田帮朱兰挑起装着锅、碗、油桶的担子,朱兰手提杂物跟在后面,来到朱兰家。
路上,朱兰告诉郭有田他爹到分路口是去买地,家里的房子都要倒了,她爹却不修理,也不让她十一岁的弟弟满仓上学,一门心事就是想买田地。
郭有田说:“你爹是担心你兄弟以后没田种,怕他受穷呗。”
朱兰说:“你可不知道,我家有六、七亩水田呢。”
郭有田知道她只有一个弟弟,有这些田地就很了不起了。
来到朱兰家门口,郭有田放下担子,朱兰感激地给郭有田打了一盆洗脸水,心疼地说:“郭大哥,看你满头满脸都是汗,快洗洗。”
郭有田接过瓦盆,把盆放在石磙上洗起脸。朱兰则给他找来一条布巾,为他擦汗。
朱老好的确是在买地,他的梦想就是买很多田地,让儿子将来做个大地主。
他一辈子都在为实现这个梦想苦苦奋斗,再苦再累他也心甘情愿。
在河西分路口的一家茅屋里,朱老好、许有福和教书的叶先生正在交易买卖田地。
叶先生摇着头,有板有眼地念着契约:“……立约人:甲方朱老好,乙方许有福,中人叶维明。一式三份,请二位签字花押。”
朱老好说:“叶先生,我不会写字。”
许有福说:“我也不会。”
叶先生一笑:“那就按手印。”
朱老好和许有福各自在契约上按上手印。
按好手印,朱老好从怀里拿出一包银元,交给许有福:“老许,你点点数。”
许有福接过银元,认真仔细地数起来。
就在此时,许妻带着两个孩子冲进来。
许妻一进门就跪在朱老好面前,哭诉说:“朱大爷,我家里二十三亩田地,五年间被他卖了二十亩,全被他吃喝嫖赌花光了!现在这三亩地,是我们全家度命用的啊!朱大爷,你是个好人,可千万不能要我们的命啊。”
朱老好大惊:“啊!他说他卖地是为了做生意啊!”
许妻说:“你怎么能相信他的话啊!”
叶先生暗自摇头。
许有福气的对老婆大骂:“你个臭婆娘!看我哪天高兴,把你给卖了!”
朱老好扶起许妻,一把撕毁契约,夺过许有福手里的钱,气呼呼走了。
朱老好回到家,郭有田还没走。
朱兰对朱老好说:“爹,今儿幸亏郭大哥帮忙,要不,我真挑不动。”
朱老好感激地对郭有田说:“哦,多谢啦。”
郭有田说:“乡里乡亲的,谢什么啊,我走啦!”
郭有田走后,朱老好看着郭有田的背影,称赞说:“这小子,可真能干!”
他心里突然产生一个想法:�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