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英治牢牢地用一手手臂卡住男人的口鼻处,若无其事地对康厄安说:「没事,我保证他不会再乱咬人,请驾驶员继续飞。」
「呜、呜呜!!」
夏寰满腹怒火不在话下,他奋力挣扎的程度,让英治一度担心他会不会害得这架直升机坠毁在爱琴海中——那他们可就永浴爱「海」了——还多了两名倒霉鬼陪着殉情。
幸好老天爷无意早早把他们召回,直升机摇摇晃晃地降落在岛屿中心,一幢与周遭的原始森林,格格不入的纯白色ㄇ字型建筑群的前方广场上。
06
英治才松懈了手臂,让夏寰重获新鲜空气。
「咳咳、咳,你……你……」
眼看木已成舟,夏寰边咳边喘、边以发抖的手指向谋杀「亲夫」的凶手,道:「你以为我是为了谁才……咳咳……才喊停的!」
「为了谁?应该是为了你脑袋里的那个妄想生物吧。」
英治冷面无情地将他自以为是「英雄救美」的行径,归类到不值一晒的「狗熊讨拍」行为。
岛上有两百个男人又怎样?即使有两千人、两万个男人,还不就是人,根本没甚么好恐慌的。再者,当兵时,几万个男人聚集的军营都待过了,英治怎会把两百人放在眼里。
「你和你脑中妄想出来的软弱生物,若不敢身处于区区两百个可怕的雄性动物包围的岛屿。我建议你直接坐在这台直升机上,请驾驶载你回本岛去。」英治动身朝机门移去。「康先生,我们走。」
「哩贡杀伙!你这个无情的——马跌.麦造!」
他欧阳英治如果是听见「不许走」,就会乖乖停下脚步的人,今天也不会流落到异乡当逃犯了。
「马跌.麦造是你的别名吗?」倒是康厄安非常不解地问。
英治差点笑出声。自己叫「马跌.麦造」=「等一下,别跑」的话,后面那家伙应该是叫「燕头.伊地安」=「猪头,白痴」。
「不用理会他的鬼吼,我们快走吧。」
于是英治与康厄安走在前,夏寰追在后,一行三人都下了飞机。没多久,便有一辆轻便的敞篷吉普车,自建筑物的那一头慢速驶近他们。
在空中往下看的时候,英治不觉得这座充当为停机坪的广场有多大。但实际踏在平地上,才发现这广场不亚于一座综合运动场的大小,而离他们最近的那栋建筑物,根据目测的距离,起码得徒步走个十五分钟。
「康先生~~」
还没到他们面前,吉普车上的驾驶已经热情地挥着手,嚷道:「好久不见,你好不好?」
英治看那驾驶的年纪并不大,应该不到二十岁,还处于青少年时期。五官深邃、晒到橄榄色的闪亮皮肤,深具欧亚种人的特征。修长的手脚,雪白的牙与颇给人好感的笑脸,是他给英治的第一印象。
「嗨,小哈。谢谢你来接我们,我很好~」用力挥着手,打完招呼,康厄安满脸笑意地说:「他叫哈宾逊,是唯一真正能称得上这座岛的住民,而不是工作人员。不要看他年纪小,因为岛上的研究人员与工作干部们,来自世界各国,他可是精通欧洲五国语言,中日文的普通会话也没问题,颇有语言天份。」
「你说年纪小,是有多小?」追上来的夏寰,玻ё叛壑室傻馈!感〉讲欢门科咦械哪侵中÷穑俊�
「呃……我不知道什么叫趴七仔。不过哈宾逊今年应该是十六了吧?」
「蛤?趴七仔你也没听过呦!怎么这么孤陋寡闻捏!七仔就是马子,马子你总听——唔!」
英治不客气地弓起手肘,横打夏寰的胸膛,微笑道:「天气这么好,我们应该多作点深呼吸,少听点废话。」
07
深黯明哲保身之道的康厄安,马上打蛇随棍地移转话题说:「是呀、是呀,这边的空气干净澄澈,保证无污染。因为岛上所有电力,全是透过海水发电产生,还可顺便供应岛上的淡水需求。两位务必多吸几口空气,多喝几杯清水。」
「哼,只要每个人多放几个屁、多撒几泡尿,再好的空气、再好的水也全脏了。」挨了一手「棍」的夏寰,重新站稳阵脚说:「罢了、罢了,岛上有几只鸡、几只鸟,林杯都不想管。这种鸟生不出蛋的岛,我看也没啥好待的,你们快把那个什么芯片装一装,我们马上离开。」
可就在夏寰一指他们身后的那辆直升机,期待能原机不动地飞回希腊本土去。本来已经放缓的螺旋桨竟又缓缓的开始转动。连夏寰见状,瞬间爆出的长串粗口,全部被转动越来越强的机械扇音给卷到空中,四分五裂、断不成语。
不一会儿直升机掀起地面大量尘沙,在夏寰的谩骂声中,徐徐升空。
「……更,还真给我跑掉了!」改为一个箭步上前,揪住康厄安的衣襟,夏寰咆哮道:「谁准它跑?快把它给我叫回来!」
「他不是和我们一样被留在这里。你逼他有用吗?」英治好心提醒道:「我比较担心的是你的举动会不会引起误解。」
「蛤?」
『放开康先生!』
说时迟那时快,一句英文的喝叱,接着是「喀嚓」一声的子弹上膛声,夏寰就成了一管卡宾枪枪口的活靶了。
方才康厄安介绍的哈宾逊,看到他们之间发生了「纷争」,立马踩下煞车,从驾驶座下方掏出枪,瞄准夏寰的脑门。
「似乎是你对康先生的不友善举动,让这位小弟误解你想对他不利。」英治斜瞥一眼那令人厌恶的杀人武器,冷淡说道:「你不想在身上多开几个孔透气,就放开康先生,澄清你只是和康先生商量,不是在威胁他的误解。」
「啧,还说我们在这岛上安全。你们连一个十六岁小鬼,都训练他当个枪手吗?」
悻悻然地松开了康厄安,夏寰睥睨了哈宾逊一眼,道:「你很走运,小伙子,林杯早已经金盆洗手,不和你一般见识。」
少年傲然地扬起下巴,人小鬼大、不服气地说:「我这不是『走运』。因为我有枪,而你没——赫!」
哈宾逊话说到一半,被夏寰突然扔出的不明黑色物体吓了一跳,枪口也自然而然地转了九十度向那物体,本能地瞄准并扣下扳机——此时夏寰趁势,从前方突袭他,从上劈出一记手刀,再辅以夺枪术。不过三两秒钟的时间,卡宾枪的「主人」就换手了。
「现在,你的枪在哪里啊?大话少年仔?」
「你、你……」少年的下唇打着阵阵哆嗦。
夏寰看他可怜,道:「你用不着为了自己有眼不识泰山,向我道歉。只要记住千万别惹林杯不爽,拿某……丢脸的是你自己。」
「你……这是哪来的疯子呀!!」哈宾逊好不容易一口气顺了过来,转头质问康厄安。「这家伙太危险了,他是来做什么的?他这么疯狂,万一危害到教授怎么办!」
「卧草,你这臭小子……」夏寰嘀咕道:「一见面就拿枪对着我,我都没嫌你恐怖了,你倒说我是疯子。这凡事颠倒的年头,好人越作越像是坏人,我悲。」
08
英治倒觉得他们俩是龟笑鳖无尾,都该挨一顿屁股打。
「这两位是耗室F的新进员工。」
康厄安才刚开口说明,哈宾逊便瞪大一双眼如铜铃,嚷道:「这个粗鲁野蛮的恶棍就是你赞不绝口,说是近年难得网罗到的最佳人才,还说教授应该会欣赏的那个误入歧途的医生吗?」
少年不经意地漏了口风,透露康厄安私下对英治的「评语」,让他瞬时一阵尴尬,赶紧纠正道:「不是,这边的这一位才是欧阳医师。另外的那一位是……呃……夏先生。」
「你直说我就是小治治误入的『歧途』不就得了。」咧开一口雪白的牙,夏寰还挺自豪地说。
真要英治找个词来形容,应该不叫「岐途」,而是「深渊」。还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底深渊。
唉,当年若没有车滑失手,哪有今日悔不当初。
少年黝黑脸蛋上的栗色双瞳,闪烁着浓郁的困惑。「你是『歧途』?奇怪了……好像和我以前学的不太一样。那、到底……误入歧途的意思是什么?」
「虾咪?这么简单你都不懂?」夏寰扯高唇角,一副「果然小鬼头就是小鬼头」的模样,贼笑着。「『歧途』就是幸福的意思,『误入歧途』等于不小心找到终身幸福,降子你懂了没?」
少年听得一楞楞。
平常英治是懒得理会夏寰的鬼扯,多数的人也没把这些鬼扯当真。可是毕竟哈宾逊才十六岁,万一不小心认真地听进去……这么早就被夏寰荼毒,成为他歪理的受害者,未免太倒霉?站在人道的立场,英治怎样也不能袖手旁观。
英治刚说了个「你……」字,少年蓦地激动跳起:「你骗我!误入歧途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什么幸福!教授说那句话的意思是『不小心走错了歹路』,和我以前学的一样!你这混账!」
当场被抓包,夏寰还是痞痞地耸肩道:「我哪有骗你,两边意思差不多。你年纪轻轻就这么喜欢计较,心眼真小呀。」
「差、差了十万八千里,哪里差不多了。」哈宾逊愤忾地握紧拳头,「幸好我有『教授』,他马上告诉我正确答案,我才没被你这混账给唬了。」
「蛤,哩底贡啥伙?这边除了我们几个,你说的教授根本人不在这里,他是怎么告诉你的?心电感应呦?」
轮到哈宾逊扬眉吐气地抬起下颚,从鼻孔里喷气,跩跩地指着自己耳朵,和眼睛,说道:「教授不需要人在这里,也能掌握我的全部动静。只要透过我的耳内芯片、与右眼的隐形镜片的联系,他可以告诉我,我需要知道的一切,也可以接收我们这边一切的影像、声音。」
「喔……」康厄安发出赞叹声。「第一号试验品已经完成了吗?我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看到实品呢!」
哈宾逊高兴地猛一点头,带点得意地炫耀说:「教授第一个让我使用。我已经戴了三天了,这玩意儿真是超赞的!」
「喂,」夏寰不爽地凑近哈宾逊的脸。「你是说自己眼睛里面装着某种机械,像监视器一样,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拍下来,再传给躲在实验室里面的变态怪博士看吗?」
「教授才不是变态怪博士,你这野蛮人。」
「喂,滚出来,变态。不要躲在别人的眼球里面,我最讨厌莫名其妙地被人监视录像。林杯的肖像权很贵耶,你付不起!」夏寰一径朝着哈宾逊的右眼叫嚷着。
09
「混账,你不要过来!」哈宾逊于是左闪右躲,还祭出右手遮眼。可是闪躲没多久,他突然以截然不同的尊敬语气,自言自语地讲着英文说:『是,教授。可是那时候我急着拿枪……我知道……我……好,我作就是了!』
少年骤然停下脚步,瞪了夏寰一眼,才不情愿地嘟着嘴,说道:「教授说他要向你们道歉。说我刚才没先声明,我身上配戴着实验装置,是他太粗心,是他的不对。他很愿意当面向你道歉,只要我们一到实验室——」
「笑话。」夏寰挑高眉头,「要道歉的人是他,为什么是我们过去,你叫他给我滚到这里来。」
「你这家伙——!」
「抱歉、抱歉,我说明不周。」康厄安见哈宾逊再度发飙,想扑上前去,和夏寰干架,忙不迭拦阻着说:「我没来得及告诉他们,有关于教授的特殊健康状况,让他无法到这边迎接两位。小哈,不知者不罪,他并非故意强人所难,你就别生气了。」
闻言,哈宾逊脸色稍缓,从暴怒转为忿忿,嘟囔道:「那也用不着说得那么难听。居然要教授『滚』过来。」
「林杯讲话一向『实在』,你想听好听的,去找别人。」
「你!」
英治已经对这「两个」大、小鬼,动不动就杠上的行径,失去耐性。他对教授的身体状况没兴趣,也不需要谁到这里迎接。只想知道接下来该到哪里去,才能把该办的手续办完。
「你们两个这么对盘,就留在这里吵到地老天荒。」英治提出建议,动身往彼端的建筑群走去,道:「我先走一步。」
「啥?谁和这猴死囝仔对盘,你怎么可以丢下心爱的昂塞,罪哩走~~」
英治毅然决然的率先「出走」后,总算强制结束了夏寰与少年莫名的敌对状态。接着康厄安强拉着哈宾逊,开车追上了他们俩,邀他们上车前往实验室,一行人这才浩浩荡荡地聚合,重新朝着本来的目的地出发。
在车上,康厄安也解释了教授的「特殊」健康状况——汤教授患有「光敏感」症,也就是对于紫外线过敏,而且是极度重症。只要在太阳光底下待超过三分钟,就会浑身红肿起疹。
偏偏在这座地中海小岛上,阳光充足。平常白昼待在户外,等于浸润在满满的紫外线中。即使是搭乘这辆吉普车,穿越这座广场的短短五分钟车程,他的皮肤都无法承受这过量的刺激。通常过敏症状,最担心的就是一旦身体承受不了过多敏感源,而产生短路=休克状态,若不能及时采取紧急应变措施,亦有致死可能。
「你们该不会是故意利用他的这个症状,才将停机坪的广场盖在离实验室这么远的地方吧?」
「不愧是欧阳医师,马上就被你发现了。」
10
康厄安激赏地瞥了他一眼,才道:「这设计是强化整座岛安全措施的一环没错,还有许多其他细节……连我们正在搭乘的敞篷车也是一样。你们将会发现在这里没有半台全罩车,全部都是敞篷车。」
「这么怕他跑掉,你们干脆连帽子、洋伞都禁止算了。」夏寰嘲道。
「请别忘了,基金会的立场只是想让教授『与世隔离』,并不打算要他的命。」
「那也是因为你们还要利用他的才能,替你们研发出更多控制人玩意儿,『废物利用』一番。」夏寰毒辣的说完,咧嘴一笑。「哈,不过我们的立场和那家伙是完全一样的,这么说起来我应该要和那变态杀人狂和平相处。搞不好哪天可以联合阵线,反抗你们的『暴政』呢!」
「请饶了我吧。」康厄安摆出了苦瓜脸,似乎连「想象」一下他们连手的可能性,都会要了他的命。
「用不着担心,康叔。教授才不会和这么没礼貌、看上去又没脑袋的粗人合作。」哈宾逊嚷道:「再说,教授喜欢这座岛,他在这边过得很愉快,他没有半点理由逃离这里,或反抗基金会的安排。」
「啧啧啧,所以说小鬼就是小鬼,真是有够天真的。」夏寰不知怎地又开始逗弄哈宾逊,挑眉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你口中的教授可是个连续杀人狂,就算他表现上看起来很温驯,乐于帮基金会打工,谁晓得他是不是心里渴望着快点出去外头杀人咧?」
「我不是小鬼!我已经十六岁了!教授不是杀人狂,你根本不认识他,凭甚么这样说他!」
「会说自己不是小鬼的,通常就是小鬼。」
「我是小鬼,你就是鬼小!」
一场好意解说,莫名沦为漫无目标的唇枪舌战。幸好这趟车程短暂,不足以让两人点燃更盛大的战火,康厄安便宣布「我们到了,这里就是F研——F研究所」。
远看利落简单的白色建筑物,近看更显朴实无华。绝大多数以硅藻土涂抹的墙面,留下粗拙的水泥抹痕……不失拙趣。大片、大片的落地窗,皆覆盖着深色隔离紫外线的保护膜,同时也让人难以从户外窥见内部情境。
车子一停顿好,哈宾逊就纵身一跃地跳下车,朝康厄安说:「我先去教授那里帮忙准备。等你把那两人安顿好,再一起过来喝茶吧!」
「嗯,谢谢你来接我们,小哈。」
少年挥着手,回他灿烂一笑,如一只矫捷的兔子,钻入建筑物里三两下就不见人影了。
「两位累了吧?我先送你们到新生训练期间所待的房间,让你们休息一下。一个小时之后,再过去接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