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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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沉- 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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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别给我买这些东西了。”                   

  叶天知晓这女孩的心思。她家贫,习惯了节约,不花所谓的冤枉钱。但她何尝不想有人买件礼物送给自己呢?叶天果断地买了东西送给她,她直摇头说:“太浪费了!”却掩饰不住自己的欢喜。               

  “你人真好!”张琴夸奖叶天。            

  “好在哪里?”叶天还真想知道他在别人眼里是怎样的。             

  “哪里都好。”女孩有些害羞。           

  叶天不满意这个答复,其实他想要一个客观公正的评价。但他晓得,现在,至少是现在,从女孩那里是得不出这么一个评价的。        

  “我生下来就有病,他们都没告诉你吧!我还好么?我家里也很穷,我还好么?”叶天不想隐瞒这些,不然他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大骗子。                      

  “这些都跟你好不好无关。就像,就像一个人是好人,他得了病,你不可以说他不是好人,就因为他得了病。他家穷,你也不可以说他不是好人,就因为他家穷。我这样认为,对吗?”女孩说完还很恳切地询问叶天的态度。                

  叶天听了这话,心里很高兴。“我非常赞成。不过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现实是残酷的,必须把好每一道关。你的父母晓得了我身怀病,他们会同意吗?”                          

  “他们……他们……这是我的事,最终还是我说了算。我说得过他们的。要不,我们现在就决定结婚吧!我去劝说我父母,你给你父母说。不然,我怕久了,生出啥变故,就不能嫁给你了。”女孩说完,很是羞赧。             

  “不多考虑?万一我是个坏人,你一辈子就毁了。”        

  “你才不是呢。我感觉得出来。”                            

  交往了大约一个月,就结婚,叶望觉得不妥,让自己的儿子多考虑考虑,多接触一段时间,婚姻是大事,不可儿戏。叶天说他到不在乎啥时候结婚,不过人家心挺真的,人家提了出来,不好拒绝。                

  结婚一年后,叶天小两口的房屋也建好了,他们就搬进了新屋。叶望叹口气:“孩子长大了,离开了我们,剩下的路他们自己走,愿他们一路好走。”                      

  结婚一年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孩,取名叶群。后一年又生了个男孩,取名叶明。                     

  一家人都需要养,叶天必须努力工作。可努力工作后,所得的工钱也只能勉强维持生活。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压力,但却与以往相异。以往的压力来源于愧疚,总觉得自己得到了太多的偏爱。而现在的,是真正的生存之压。                    

  不能这样一辈子,叶天在心里说。如果没有妻子、孩子,父母都过得很好,他还可以去无所顾忌地流浪,哪怕客死异乡。而现在呢?有了牵绊,无法撇开。            

  “既然我连死都不怕,我还怕这些吗?似乎不是怕,是烦躁了,不能静心下来。那么,我又有啥理由心生波澜。没有,那就静心下来好生打算。”叶天辞了药店伙计的工作,母亲不解且担心:“你没了那个活路,你还能干啥?干得好好的,咋说不干就不干?没有活路,你一家子咋活?”“妈,我不会给自己一家找一条死路,放心吧!”叶天说。                             

  叶天在乡政府做了一个最低等的办事员,那种工钱少并且不讨好的工作是人们避之不及的。“工钱少也就算了,还容易得罪人,你这不是找死吗?你看这乡里,有谁我们敢得罪?你偏干这!”叶天的母亲又来劝他,但他无动于衷。          

  凭着胆识与权变,四五年后,叶天从一个小小的办事员混成了乡长。乡长的确不是好当的,应酬极多。下级对他的应酬,他尽量少参加。可他还得应酬上级,那是必须的,不可避免。为了申请国家拨下来的为乡村修路的钱,得请上级吃饭喝酒;为了从上级手中接过这笔款,还得请。可这吃的都是公款!他心里很不舒服,公款是人民的钱。                          

  这些他都忍了,官场嘛,就这样子,他明白。至少,自己一心一意在为乡里人着想,他心无愧。                                      

  人民公社化运动进行得如火如荼时,县长下乡视察,叶天陪在一旁。               

  “你们乡搞得还不错嘛,继续搞下去,人民繁荣富强不是梦。”县长兴致不错。             

  “那都是县长教导有方,县长的功劳,把政策说得明明白白,不然我们哪会弄?”叶天奉承。     

  “哪里哪里!我只是说了句,‘人民公社化运动就是把大家捆在一起,谁都别想跑’,有那么大的作用吗?”               

  “当然有,当然有!不过,县长,我觉得把大家捆在一起,不能捆得太久了,你说,是吧?捆一段时间后,是不是该解放他们了,不然劳动力提不上去。你跟上面的反映反映,好吗?”                  

  “你这话我怎么听起来不舒服呢?你怎么能说不搞人民公社化运动就是解放人民群众?那不也就是说政府有意绑架人民、剥削人民吗?这可是反革命的话语,你可不能乱说。小叶,幸好我们关系好,要是别人,肯定会告发你,让你蹲大牢。”     

  “是,是!多谢县长关照。我只是说公社化让人民工作起来没有激情了,产量低了。我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向上面反映一下这个问题,让他们别搞这个运动了,换一个。”            

  “你咋死不悔改。你这是怀疑党,怀疑政府,你晓得吗?怀疑党和政府就是怀疑…怀疑天,怀疑地,天地是能怀疑的吗?不能!怀疑的人就不得好死,晓得吗?”             

  那次谈话过后,开了一个会议,叶天受到了县长的当众批评,说他政治思想觉悟不高,真不知是咋样当上乡长的。叶天回想,自己当上乡长还真是运气使然。想当时,老乡长去世后,有两派人为争乡长之位,斗得头破血流也没分出胜负。那个时候,不可能一直拖着不选个乡长出来,于是他们都想到了叶天,以作缓兵之计,养精蓄锐。叶天病怏子一个,很有可能上任不久,就呜呼了。那时再作了断。                          

  叶天被选上乡长时连自己都没想到。但他立马醒悟,自己只是运气好罢了,可这好运气之下还厝火积薪。他开始玩手段了,不断挑拨两派人,让他们有更多的矛盾。两派人的争斗加剧,最后两败俱伤,对叶天构不成威胁。                             

  暗流中的觊觎,是很难被识破的。与会的官员中,不知有多少在打乡长这个职位的主意,而和上级官员做着内幕交易。这是常态,大家都明白。                           

  “鉴于叶天不服从党的管教,不服从上级的命令,竟敢怀疑党,怀疑政府,怀疑我们伟大的毛主席,也就是怀疑我们伟大的祖国。还说啥公社化会禁锢劳动力,实属荒谬之谈。我们将对叶天进行处罚,具体处罚措施将由有关部门研究后决定。散会!”县长宣布。                        

  不久之后,叶天被剥夺的职权,又成为了平头老百姓一个。而那走马上任的新乡长,就是县长的小舅子。这是现实,残酷得近乎让人失去理智。                                 

  困难时期来了,几近让人们没了七情六欲,唯独想活着,不被饿死。叶天丢了活路,可他给自己一家留了退路。以前当官时,他觉得自己算得上好官,不贪污,尽量为人民着想。但他接受贿赂。别人送多少,他收多少,从不推诿。有百姓晓得了,骂他是个贪官污吏,他也并不气恼。                     

  他非常明白现实,于是也就非常现实。贪官污吏他惩处不了,但他会尽量遏制。他收受的贿赂的确是一些官员从老百姓那儿剥削来的,他并不讳言。他会把所得的贿赂自己留一些,剩下的救济穷苦得连一口饭都吃不起的百姓。            

  “我错了么?”他问自己。“如果我规规矩矩地做个清官,结果如何?首先会被排挤,然后很难为人们做实事。既然法律有时候都是一纸空文,既然中华大地上发生的事惨绝人寰,我还有错么?拘泥于陈规旧矩,不知通权达变,就算有一腔抱负,也只能憋在胸腔里。”叶天看得很开。                      

  叶天又添了一个弟弟,叶仿。他抱着自己刚满一岁的女儿叶琼去祝贺父亲。然后一大家子人吃了一顿饭。        

  “大哥,你的病咋样?”叶地关怀地问。     

  “无碍无碍!我就跟没事人一样,现在都怀疑我到底有没有病?”叶天淡淡说道。        

  “还是要小心,别累了自己。”叶望说话了。      

  “嗯,晓得。黄儿,你也不小了,有没有对象。有的话,告诉大哥,大哥我替你操办。”叶天问叶黄。        

  “我还小,不急。”叶黄回应。         

  “他一天好吃懒做的,哪个会看得起他,跟他。”叶望说。                   

  “也说不定。说不定有富家小姐就看上他了呢!”老六叶宙笑着说。       

  叶悲死了,而且还是饿死的。但叶天听闻这个消息,他很镇静,立马去村里的木匠肖治那儿,让他帮忙做一方棺材。叶望伏在叶悲身旁哭了一阵,便拿着铁锹去挖坑。叶悲的两个儿子也去帮忙。葬了叶悲以后,叶天的病似乎一下重了很多。他稍微走几步就累得喘气。后来竟发展到整日卧病在床。                            

  叶悲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叶宾,二儿子叶朝,都得到了叶悲的部分传授,会医术。叶望让他们去给叶天看病,他们去了后都表示束手无策。                 

  叶宾代替了叶悲,给村里人治病。叶朝去了镇上。在他们那儿看过病的人都说,他们的医术差他们的老子远矣,而且收费颇高。              

  叶望不定期会去去看望叶天,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告诉叶天:“宙儿当兵去了,最近他回信回来,说首长的女儿看上了他,对他可好了。首长因此格外优待他。虽说男子汉不应该靠女人,但这也许是他的福份。黄儿比以前勤快多了,现在还带着一帮年纪与他不相上下的小伙子做生意。绿儿将要嫁给村里老实巴交的唐老师,他们的喜糖喜酒,我带回来给你吃。”叶天颔首答应。                     

  两三个月一晃就没了,叶望又来看望叶天。“天儿啦!宙儿走啦!呜呜!本来说好的过一两个月就带首长的女儿回来给我们看看,可是他却突然走了。他和一大群士兵到野外做实验的时候,发生了意外,突然爆炸,死了好多人,其中就有我的宙儿。”叶望很是伤心。“爹,节哀顺便吧!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死了的人我们铭记于心也就是了。”          

  叶黄要去北京,叶望不许,可他终究偷偷地跑去了。叶望又气又恼,“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听劝呢?怎么这么没脑子呢?文化革命,革文化人的命。把文化人都杀了,不就全乱套了吗?国家不就更落后了吗?有点脑子行吗?”                      

  叶黄从北京回来,整个人感觉就不一样了。叶望察觉到了。叶望捉到了一只鸟儿,他让叶黄帮忙拔毛,炖好后送去给叶天,给他补身体。叶黄听见父亲让他拔毛,他非常气愤:“这是对毛主席的不敬,毛不是用来拔的,是用来供着的。你这是反党,反人民的行为。你最终会受到我们这些革命志士的制裁。”                       

  “你是革命志士?那我问你,啥子是革命?”叶望很是严厉。              

  “革命就是把坏人一网打尽。”        

  “先不说你把革命解释得对不对,我问你啥子是坏人。”             

  “坏人就是右派份子,就是牛鬼蛇神。”        

  “现在给你说一下你错在哪儿。我问你的是啥子是革命,而你答的是革命是啥子。我问你的是啥子是坏人,而你答的是坏人是啥子。你别以为我在信口雌黄,我告诉你这两者间有很大的不同。一个犯了一点小错的人,我只会认为他在某一时刻算一个小小的坏人。而你呢?你一旦认为他是坏人,你立马就会说他是右派份子,说他是牛鬼蛇神,和政治扯上关联。那么,冠上了这些罪名后,他就惨了,受到不应有的处罚。听明白了吗?这是在作孽。”                              

  叶黄到底听不进去。           

  当叶黄带领着红卫兵在村里横行霸道的时候,叶望也不敢去阻拦他。毕竟,阻拦了,便会变成政治事件,一旦变为政治事件,牵连可就广了。                 

  叶黄毫无顾忌地操了他四叔叶叹的家,并以牛鬼蛇神的罪名把叶叹关进了牛棚。叶叹不堪侮辱,上吊自杀。              

  叶望听说后,痛哭了一场。那时他正在坐牢。当他的牢狱之灾结束后,他找到叶黄,什么都不说,先把他打得半死,才说:“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你不是崇拜他,信仰他吗?他怎么不保佑你不挨打呢?他怎么不给你力量反抗呢?我告诉你,他只是个人,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和我们一样普普通通的人,有对有错。我们不能认为他说的都是对的,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是非观。我告诉你,这世上没人值得我信仰,我唯一崇拜的人是你爷爷。你爷爷说,有时候犯点小错会让自己心情舒畅,你改不改都没太大的关系,因为那样小的错是很难评判的,甚至错就是对,但是不能上瘾,凡事不能上瘾。他还说,大错别犯,特别是涉及到人的生命的。人死了就不能活,那是不可逆的。万勿忘却。现在你大错特错,我没有你这个儿子了!”                          

  叶望又因殴打他人,被拘捕。叶黄卧床一个月才能下床走路。他康复之后,去了派出所,找人托人情,给他父亲判轻一些。可最后,叶望还是被关了一年才被放出来。                     

  叶望出来后,就与叶黄行同陌路。              

  叶天死了,终究没有躲过早死的宿命。这次,叶望出奇的镇静。也许是叶天卧病在床多年,叶望也早晓得有这一天,早就有心理准备。可悲怆是抑制不住的,冲毁了堤岸,浩荡而来。       

  叶望来到叶天家里。叶望已将近六十,身上雄浑威严的气势还在。他晓得,自己必须得撑住,倘若自己都倒下了,那么这个家就乱了。他看到叶天的小儿子叶思正拉着叶天的手,说道:“爸爸,爸爸,别睡了,你已经睡了好久了,太阳都晒屁股了,你怎么还不醒?”                          

  叶望走过去拍拍叶思的肩膀,“思儿,让你爸爸好好睡一觉吧!别打扰他。他太累了。”“哦,好,爷爷。爸爸啥时候能醒?我想听他讲故事。”“当你睡着了的时候,他就醒了。”“那我就不睡觉。”“你不睡觉他就不会醒。”“但是我睡着了,爸爸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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