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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能只听富人的伸说,该看到穷人的涕泪:可是也不能存心偏袒。
“富人许愿送礼也罢,穷人哀告哭求也罢,你总得尽力查明真相。”
“对犯人能宽恕就别苛酷,执法严厉的名气,不如存心忠厚的声誉。
“你执法而手下留情,不要是因为受了贿赂,应该是出于恻隐之心。
“罪恶是人的生性,你该把受处分的犯人看作本性未改的可怜虫。只要不损害对方当事人,要尽量宽恕。仁爱和公正尽管同是上帝的品德,我们看来,仁爱比公正更有光彩。
孔子自然没有“罪恶是人的本性”的说法,倒讲过“食色性也”的意思,但是宽厚、仁爱的这些说法使我想起孔子为政以德的信念,甚至后面吉诃德骑士给总督桑丘的信中还谈到“你该是好人的亲爸,坏人的后爹。不要一味严厉,也不要一味宽和,该适得其中,无过,无不及,才合情合理”,这简直是中庸的意思了——不知道是不是翻译特意翻成这样的。但是这都不是最让我想起孔子的原因。最大的原因是,孔子不也是理想主义者吗?而且也是“复古”的理想主义者,孔子也到处跑,只不过没有拿着长矛,骑着瘦马,而是捧着书本,坐着牛车。堂吉诃德是“哭丧着脸的骑士”,孔子是“惶惶如丧家之犬”。
甚至桑丘也让我想起孔子。
这个只做了十天“总督”的桑丘,虽然没有什么政治的理论,却是老老实实的在实践着做官就要做好事的平凡道理。而周围的人其实都在捉弄他,整个桑丘上任的故事就是一场玩笑。这真是一个寓言,官场的寓言。多少理想主义者带着自认为天经地义的道理去为官,结果他会发现所谓天经地义的道理其实就像堂吉诃德的骑士道那样可笑。他也许会发现两个世界的交锋,一个是“过时”的、“正统”的世界,一个是“日新月异”、“与时俱进”的世界。理想主义原本是面向未来,面向遥远遥远的未来的,可是它常常遭遇的批评或嘲笑是“跟不上时代”,倒像是极为陈腐的老古董了。既然是老古董,只好举目无亲,黯然引退了之。但黯然引退之中却也有某种自豪,就像咱们的桑丘那样说:
“‘我光着身子出世,如今还是个光身;我没吃亏,也没沾便宜’;换句话说,我上任没带来一文钱,卸任也没带走一文钱。这就和别处岛上的卸任总督远不相同了。请站开点儿,让我走吧,我要去贴上些膏药呢。多谢敌人在我身上踩来踩去,看来把我的肋骨全踩断了。”“请让我走吧,我已经耽搁得太久了。”
孔子不也是做了几天官吗,司寇,据说也干了几件大事,差一点就要实现他的理想了,结果是狼狈去职,不肯死心,又奔波几年,最后是“归欤,归欤,吾党之小子狂简,不知所以裁之”,还是回去当教书匠了。孔子还没有桑丘爽快呢。
听人说,按照心理分析学说,这世上的人没有一个不是病人。堂吉诃德自然是疯子,而桑丘,近朱者墨,和他的主人疯得不差分毫,尽管表面上不同。孔子呢,想来也是有病,鲁迅不是说吗,孔夫子有胃病。而更大的问题是,还有很多人不知道自己有病,甚至拒绝承认自己有病,不知道自己遵循的那些见不得人的规则有病。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13、张承志的文章
张承志的文章《空谷余音》写到《堂吉诃德》里面桑丘辞职路上遇故人那一段。张说:塞万提斯用“哭泣”来形容了基督教的西班牙驱逐穆斯林的历史,实际上是用插科打诨的笔法批判了宗教的迫害。张还在他的另一篇文章里引用了当年穆斯林失败时签定的城下之盟,而里面规定了宗教上的某种自由权。但是后来基督教世界撕毁了这份协议。
那些被赶走的摩尔人——据张承志说这是个带有侮辱性的称呼——实际上是被赶出了家乡,那时,西班牙已经不是异国,而是摩尔人的故乡了,是他们带来了文明,创造了安达卢西亚的辉煌。我想张承志并不是要强调仇恨,而是借历史的苦难来呼唤民族、宗教的宽容——可他的情绪化的散文语言往往使人误解。张承志提到的《堂吉诃德》中的那一段,确实体现了塞万提斯对于宗教迫害的不满,而又借桑丘之口表达了无能为力的感慨。这是一种人道主义,文艺复兴时代的一面旗帜。
从那一段里面还看到,驱逐摩尔人,宗教不过是一种名义。人,做什么事总是要找个道理来说明自己的行动的正当性,就像一帮人夺得了政权,就一定是要发表什么宣言的,否则连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是对的,怎么让别人服呢?这就是意识形态的作用,他是虚的,又是必不可少的。宗教教义就是这样一种用来说明行动正当性的东西。然而真正的“力比多”,推动人行动的真实的动力,是物质的欲望,掠夺财富的疯狂渴求。桑丘劝他的老乡说:“你去找埋藏的东西我看不必了,我们听说你舅子和你老婆带走许多珍珠和金钱,经检查都没收了。”可以想象,穆斯林来到——也是征服——西班牙,经过那么多年的经营,所积累的财富有多少,借宗教的名义,再以暴力为后盾,赶走他们,会发多大的一笔财。
究竟正义在哪一边?“谁是胜者?”张承志也这样问,人类似乎总是夺来夺去,历史就是在这种剥夺中前进的吗?能否不以征服、剥夺的方式来进行文明的交流,而取得共同的进步呢?
14、看完了
看完了。越到后面就越想早点看完,结果越看越不认真了。前面说塞万提斯对宗教迫害的不满,其实不很准确,塞万提斯还说不上有宗教宽容的思想,只是有同情心,对统治者的残暴不满,而其立场也还是基督教这一边的。
最后想说点什么?我想说说作家写作上的自我控制。这本几百年前写的小说,其写作手法当然毫不新奇了。但是,这本书可以成为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青睐滑稽搞笑的作家们的对照。文学是有娱乐性的,但是作家的写作的态度不应当是轻浮的。《堂吉诃德》第一部到第二部,越往后写,其中纯粹追求滑稽的内容就越来越少,作者在控制自己的笔,而不是放纵自己的笔。正如翻译者杨绛所说“他的嘲笑,随着故事的进展,愈变愈温和”。因为这样,作者才留下一个永恒的文学人物形象,他是疯子,他是英雄,他滑稽,他理性,他愚蠢,他又高明。在作家的心中,人生不应当沦为一场闹剧,文学不应当只是搞笑。因为,快乐本来就不只是搞笑的快乐,不是只有低俗才见得快乐。如果说有一个低俗的时代来临,那么“堂吉诃德”更值得我们怀念,怀念的不是他的脱离实际,而是他的执着他的理想和热情,即使在最后堂吉诃德临死之前承认自己发了疯,但是他忏悔的是自己中了“骑士道”的毒,而不是将“善”抛弃,他说的是:“从前是堂吉诃德…台…拉…曼却,现在我已经说过,我是善人阿隆索…吉哈诺。”塞万提斯借这个人物浇尽了自己胸中的块垒,但是自嘲并不是向低俗投降,一个真正的作家,写搞笑的东西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啊,对塞万提斯来说,实在是手到擒来的小菜,但是还有更多工作要做,还有更真实的快乐要寻找。
迎合一个低俗的时代是多么容易的事情,坚持一个作家的良心是多么可贵的事情。
“阿波罗给我们诗才,爱情给我们诗料,我们做出来的诗不但举世闻名,还流传千古呢。”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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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慢慢的读一点小说吧
慢慢的读一点小说吧。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最后的长篇。——这名字可真难写。俄国人就凭写人物名字也要赚取许多稿费,这真是个妙事。
从昨天到今天,我看了这个小说第一部的第一、二卷。
就像古典的交响乐那样,陀思妥耶夫斯基完成了一次高潮。
说到交响乐,我想起中午时分在音乐台上听了半截交响乐。北京交响乐团演奏的,不知道是哪个的作品,我听到的是后两个乐章,一边听一边看那些乐手的表情动作,觉得很有趣,鼓腮的鼓腮,皱眉的皱眉,紧张时刻,吹小号大号长号的个个吹得脸红脖子粗。我忽然想,我们中国的音乐更多的是独奏,那些拉二胡的女人,弹古筝的女人,总是俯仰顿挫,表情丰富,仿佛表演戏曲一般,可不像这些脸红脖子粗的号手。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有趣的区别,中国人爱独奏,西方人爱交响。交响乐乐团当中每一个乐手其实并没有什么个人情感的发挥,更像一部大机器中的一个零件,而所有的零件在统一指挥下运转起来,却又构成一个反映情感高低起伏的乐章了,交响乐是靠协调的动作组成的。而独奏曲则显然更多的是演奏者个人发挥。
难怪中国人更擅长的是写散文,而西方人则喜欢大部头。
长篇小说就像交响乐。
和强调阅读快感的余华的小说比起来,陀思妥耶夫斯基沉闷得多了,好比一个是二胡独奏,一个是交响乐,——勃拉姆斯交响乐?
人物一个一个地分头交代出来,就像弦乐、管乐,各种音色逐一亮个相。
有时候会出现一点点诙谐的曲调,例如将军夫人干脆利落不容分说地给老卡拉马佐夫的两个嘴巴,以及给无辜的格里戈里的一个嘴巴。
但总的说来,这支交响曲是从阴暗的低音开始的。
似乎每一个人都不值得同情,就连阿辽沙的母亲,这个癫痫病人似乎也是自讨苦吃。
三个被抛弃的孩子最后又都回到抛弃他们的父亲那里,抱着各自的目的——似乎每个人都有隐藏的不可告人的心思。
恰恰在这似乎每一个人都不值得同情的地方有一个同情一切的修道院神甫——佐西马神甫。
在这两卷书里,很显然,老卡拉马佐夫和佐西马神甫是一组对比的音色。前者复杂得多而更耐人寻味,后者简单然而明亮。
宗教是无情世界的感情。——马克思说的。
“浑噩”,在一开头就交代了这样一个特征,“一种特别的,带有民族特色的浑噩”。
浑噩的生活是一种什么生活?并不愚蠢,相反还可能狡猾;纵欲好色,贪得无厌。
无情。无廉耻。从不相信世界上有“善”。嘲笑一切信仰。
生活就是堕落,堕落就是快乐。
别人的痛苦是个屁,每个人都在装逼。——拟韩寒。
浑噩,就是这两卷书的主旋律,最后以佐西马神甫跪倒在它的面前而告第一个高潮的结束。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2、今天一个女人对我说
今天一个女人对我说,她平常对另一个女人好,至少没有想过要伤害这个女人,可是这个女人却当作众人的面使她难堪。
她说话的时候充满愤怒,但是眼里包含泪水。
这使我想起了《信念不坚定的太太》这个章节。
信念不坚定的太太说:“一句话,我是一个需要报酬的工作者,我要求立即取得代价,那就是给我夸奖和以爱来报答我的爱。要不然我是不能爱哪一个人的!”
佐西马神甫说:“假使您连现在这样诚恳地同我说话,也只不过是为了希望我夸奖您的诚实的话,那么不用说,您在积极去爱人这一方面就自然会一无成就;一切就会只限于幻想,您的整个一生也就只会象幻影般白白逝去。”
确实是这样,我们许多人对别人付出爱,总是等待着别人的回报。当这种回报成为泡影的时候,就会引起愤怒,引起对世界的憎恨,但是最重要的是,它引起的更是简直难以抹去的悲哀,而幸福将在这种悲哀中成为幻影。
神甫的话是对的,但是这种宗教的箴言基本上不会有效果。
所以,最悲哀的人物是佐西马神甫,在这两卷书中完成的第一个高潮中,在老卡拉马佐夫和他的长子德米特里的第一次激烈的冲突当中,神甫的内心正在和悲哀战斗,以至于身体疲惫似乎不能支持,最终只有用被人怀疑为作秀的下跪来结束在他眼前上演的斗争。
人们在眼前堕落,无可挽回的堕落,不自知地堕落,知道了也不愿回头的堕落。
眼睁睁看着这一切而无能为力的佐西马神甫又如何能摆脱自己的悲哀呢?
因为他的箴言,他的借助上帝的名义给予别人的爱也是没有回报的,因为没有人接受这种虚幻的箴言。神甫自己也是因为没有得到回报而悲哀吗?
除了愚昧的“有信仰的村妇们”,没有人相信天国的回报。
天国的回报,说什么死去的孩子已经成了上帝身边的天使,这是欺骗吗,只有那些愚昧的村妇们才相信的欺骗吗?
所以,怀抱拯救世人的心的人只能收获满眼的悲哀和痛苦,这种收获当然也只能是给自己的心的煎熬。
所以,办法就是,不要把自己的话当成给予别人的箴言,而只是当成一种任务,说出了,完成了,就轻松了。
能够听进去的人自然听得进去,听不进去的人自然永远是说说就算了,不说也算了。
3、第三卷书
第三卷书是一个复杂的、凶猛的、紧张而有悬念的乐章。
长篇的对话当中揭示出另外的故事,这是一种小说技法。于是这本书开始越来越重了。
“你怎么啦?这里暂时不是你的地方,我祝福你到尘世去修伟大的功行。你还要走很长的历程。你还应该娶妻,应该的。在回到这里来以前,你应该经历一切。还要做好多事情。但是我毫不怀疑你,所以送你出去。愿基督和你同在。你不抛弃上帝,上帝也不会抛弃你。你会看到极大的痛苦,并且会在这种痛苦中得到幸福。我对你的遗言就是:要在痛苦中寻找幸福。你去工作,不眠不休地工作吧。永远记住我刚才的话,因为虽然我还会同你谈话,但是我还能活着的时间不但要论天,甚至要论钟点的了。”
上面是第二卷的末尾上佐西马神甫对阿辽沙说的话。
每一个人,除了阿辽沙,仿佛都在期待着神甫死去,并紧张地等待着这死是否会换来奇迹。
奇迹是天国的回报。——我至今没有感受到过奇迹,厄运倒是已经降临过几回。
但是尘世的罪行却是天国的阶梯。
“从父亲方面传来的是好色,母亲方面传来的是疯狂般地虔信”,这两者真的可以结合在一个人身上吗?
可以既紧抱灵魂不死的虔信,又投身于肉体疯狂的沉醉吗?
“既没有灵魂不死,就没有道德,一切都可以做。”
那么如果有灵魂不死,就会有道德,就不是一切都可以做。
一切都在于你是否信,信灵魂不死,或者,信没有灵魂不死。
但是,毕竟,有人不是一切都做。
德米特里,只在一瞬之间,突然,决定把五千卢布给了卡捷琳娜,而并没有在卡捷琳娜的肉体上成为一个嫖客,也没有像他曾经考虑了很久的那样,搞了她的肉体,还告诉她——我只有200卢布,然后获得战胜他人一般的快感。——只是在一瞬之间,这个卡拉马佐夫的儿子否定了这些想法,把自己变成了救人于危难之中的圣徒。
而卡捷琳娜呢,她却愿意出卖自己的肉体去拯救他那挪用公款的父亲,这个腐败分子。
那么他是相信灵魂不死还是相信没有灵魂不死——她什么都可以做了,只要谁能救他的父亲——救出来又立马一命呜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