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咽回口水,带着些歉意地跟小霸王辞谢:
“周大哥,本来您请客赏脸,小弟无论如何是一定要叨扰的。只是今日事不凑巧,来罗州小弟竟是陪表妹办件事体。刚才走得累了,便让妹子在那边歇脚。和大哥许多时不见,一不小心说了这么一会儿话,想必她已等得不耐烦。我看还是回去找她,把事情办完;以后等有了闲情,再专来请大哥当面赐教。万望大哥原谅。恕罪、恕罪!”
“哦……”
听得这番话,周亮看着张牧云,若有所思。
“原来不是一个人来。”
这小霸王在面馆前踌躇了一下,也不知想起啥事,便跟张牧云说道:
“要说,你家有表妹来投靠,这事大哥也听人提起过。好像记得那人还说,你家妹子……长得还不错?”
………【第九章 胡天胡帝,登徒于焉怡目】………
“……嗯,我妹子长得确实好看。真的。”
本来张牧云迟疑了一下,有心在大哥面前谦虚两句,但想了想月婵的模样,便觉得一个人还是应该按良心说话。
听他说得这么认真,那小霸王颇有些不以为然。看了看张牧云,周亮将手中扇子一合,摇摇头说道:
“牧云老弟,不是愚兄想教训你。这罗州县城有多大?有什么美人儿我不知?那些所谓小家碧玉、大家闺秀,都在为兄心里。要是这罗州地面闺中人才,大哥也不至于蹉跎至今。别怪为兄话难听,我就担心你这眼光,倘若起了什么井蛙之见,一个寻常女子就把你哄了,日后传出去也让我周亮脸上无光!”
“……嘿嘿!”
听了周亮言语,张牧云觉得咋这么别扭。有心要反驳,又不知从何驳起;再看看大哥那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应该也是出于好心,便只好不则声,只在那儿笑。
他这厢含糊,周亮却还来了劲。这眼高于顶的“沧海飘萍客”,刚说了一大通,想了想,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知道,虽然他这小老弟出身寒微,年纪也小,但也不等于没见识。刚才看了他表现,见了多日未见的大哥,还要请他吃饭,却一心只想回去。看来,他确是被那什么自己从没听说的“表妹”给迷住了。
“不行!”
想到这茬,这横行街巷的小霸王那股无事生非的劲儿又冒上来,心中想道:
“我得去看看。这张老弟自父母双亡,虽然该有几个亲戚,但多年也不见有什么人来往;这突然有个表妹上门,可疑,可疑。”
不想则可,一经想起这茬,周亮便觉得此事蹊跷。心里翻着个儿,冷眼再瞅瞅张牧云,却见他只是一脸憨笑,不住回头往来路看——显然,他一心记挂着那个什么好看妹子。
“唉,年轻人,正是少不经事。”
周亮也不想想自己多大年纪,却在这儿老气横秋地替张牧云操起闲心来。到了这时,他心中也有主意,只是碍着牧云面子,口里只说,“倒要瞧瞧你妹子到底生得如何”,便迈步往刚才张牧云眼光不住踅摸的方向走去了。
“咳咳!”
见得周亮这样,张牧云哭笑不得,迟疑了一下,也就跟着走下去了。这时那些刚才前拥后簇的家丁也要一起向前,却被周亮手一摆止住了。
闲言少叙。不多会儿,他们二人便走到月婵正在歇脚等候的那棵柳树附近。大约离着还有二三十步距离,小霸王周亮已看到那边柳树下立着位女子,便转头问张牧云:
“那就是你表妹?”
顺着他指的方向,牧云看了看,点头道:
“正是。”
“好,那我且去见过。”
说着这一脸正色的小霸王便加快脚步,很快就赶到月婵呆着的那棵柳树近前。此时月婵还倚着柳树安心等候,一见张牧云过来,便一脸欢欣,正要上前说话,却见他旁边同来还有一人,便一时停住。
“月婵——”
见到月婵,张牧云叫了声,便跟她介绍旁边的周亮。
“这位是我大哥。他姓周,名亮,号沧海飘……嗯?”
才介绍到一半,张牧云却突然觉着有些不对劲;稍微转脸定睛一看,却见旁边那位刚才还盛气而来的小霸王,这时突然就似中了定身法,如月婵旁边那段柳木桩,浑身上下再没一丝活动地方!
“大哥?大哥你中暑了?还是中邪了?”
这时候,别说是张牧云叫唤,就是地陷下去天塌下来,也丝毫惊动不了他小霸王。
“太……太、太美了!”
心底结结巴巴念出的词儿,此时恍若雷响,直震得小霸王晕颤;本来,他是应该晕去;见到如此的人物还不晕,是僭越,是大逆不道,是没有天理。但此刻的灵台中,犹有一丝清明,一直振聋聩地提醒小霸王,自己的终身幸福就在眼前,此刻就算要逆天,要杀神,要斩佛,也只能毫不犹豫去干!于是——
“啪嗒”
酷暑的天气中,随着汗水滴下的,不仅仅是口水,还有手中握着的折扇。而刚才对小霸王而言仿佛过去很久,其实也只不过刹那。本来让他如痴如醉之人又对他心不在焉,直到这折扇坠地,才本能地开口提醒他:
“公子,你折扇掉了。”
“掉了,掉了……”
扇掉了?甭说是扇,那魂灵儿早飞了一半,身子已化了半边!
不过,当傻瓜一样附和了两声,想到刚才心中的盘算,小霸王猛然惊醒,身子一颤,嘴巴合上,脸上也在瞬间回复了正常。
“咻——”
刚才失态,要开口前,周亮也记得嘴里先吸溜了一声。又抬手把口角流涎抹净,他便在眼前兄妹奇怪的注视中,没来由地突然解开腰间系着的那只沉甸甸的钱袋,“啪”一声让它坠在地上。
“姑娘!”
正当牧云、月婵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时,却听小霸王嬉笑着说道:
“扇掉了算什么?只要能让姑娘为在下开这檀口,动这莺声,便算再抛去千金万金,小生又何所顾惜。”
听他此语,看他神色,在场的两人脸上都有些变色。那少年心中埋怨:
“这大哥也不正经。还不等我介绍完,便这副模样。”
牧云心道:
“再说,好歹这也是我表妹。你岂能放出平时这副欺男霸女的嘴脸。”
挑着这理,张牧云心中便老大不痛快。而这时月婵更不用说,柳眉倒竖,粉面通红,侧着身子往后避退,心道怎有这样登徒浪子。
张牧云和月婵这样反应,倒也正常。只有一点可能他们俩都冤枉了这小霸王。并不是周亮偏要摆出这副鄙琐的神情,而是在眼前这样离合的神光面前,“心不正则目眊”,到最后摆出的还是平常的模样。
便说周亮,作出这番举动后,便想往前靠靠,更近神女仙泽。只是抬了抬腿,他却觉两腿已经**;努力挪了挪没动地儿,便只好在原地拱手道:
“姑娘在上,在下小霸王——呃,沧海飘萍客周亮。敢问姑娘芳名?芳龄几何?想必未曾许配人家。如果不弃,鄙人家中良田千顷、华屋百间、绫罗万段,我愿以举家这千万之财作礼聘之资,只求姑娘下嫁鄙家!”
周亮只顾说,却不防月婵脸上已是神色数变。只是不知何故,待这句说完,小霸王两眼直勾勾朝月婵看去时,月婵脸上已变得欢笑如常。
“周公子。”
月婵敛衽一礼,大方中还有些羞涩,燕语莺声地说道:
“你好不知事。”
似是撒娇着嗔道:
“谈婚论嫁这等终身大事,小女子如何能在大街上与人谈。”
“啊……对对!那怎么办?”
才两三句对答,自诩见多识广的小霸王已然五迷三道,就像中了传说中狐狸精的迷咒那般,只管顺着月婵的话。
“好办呀。”
月婵笑语如花:
“其实妾身归于何家,最后要听大哥的话——只是此时却只需我等两人说~”
“啊……”
“嗯,周公子你且跟我来。我们到那边街角屋后小河边慢慢细说如何?你不知,我这哥哥一向待我威严,这羞人答答的事儿,如何好意思在这儿当他面说……”
说这话时,她还真个怯怯地望了张牧云一眼,好一副“我见犹怜”!
“月婵!”
张牧云何等人物,一见月婵这样,便知不妙。正要息事宁人,才喝叫了一声,却反被那周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忙不迭地又将他喝住。然后,张牧云便眼睁睁看着这昔日也曾给过自己一些好处的小霸王跟着妹子走远,径往那无人处去了。于是,一个有心引领,一个盲目随从,很快这二人便从眼前消失,不知道去了何方。
“唉……”
张牧云太息一声,心中却道:
“也好。”
不提张牧云靠在这女孩儿刚挨过的柳树上乘凉看风景,再说那小霸王。小霸王周亮神魂颠倒乐颠颠地跟着这生平未见的大美人走到那偏僻街巷,这一路上,两腿如踩云端,又好像天旋地转,轻飘飘中带着些踉跄,不知怎么便跟着月婵来到小河旁。
“姑娘~~~”
待停住,这也曾是一方豪杰的罗州小霸王,便像只化了一半的糖狮子,连声音都着颤。
“嗯,我在呢。”
也许真是离了威严的兄长,女孩儿倒也不羞涩,在那边很快应答。
“你、你、你觉得这、这、这姻缘……”
周亮这时委实着急,只怕被那女孩儿以为自己天生结巴,当了残疾。正着急时,话语恰被月婵打断:
“周公子,想必你见多识广,不知可曾听过一句话?”
“啥?”
顿时小霸王脑筋全开动起来,不知这俏佳人是要考校他诗词还是古文。
“嗯,我想知道你可曾听说过这句话——”
三伏天气里,那女孩儿的话语却好似冒着丝丝的寒气。
“是啥?姑娘你尽管考,说吧!”
周亮不觉有异,倒还有些急,便不结巴。于是那女孩儿又犹豫了一下,说出这么一句话:
“朋友之妻不可欺……哼!”
※※※
………【第十章 似嗔还喜,娥眉未赎真影】………
一听月婵此言,周亮倒也有些纳闷,不知死活地问道:
“姑娘何出此言?我不曾听说他有这门亲事。你们俩啥时订的亲?”
也算周亮倒霉,不提这还罢了,一提这茬,本就神色不善的少女更是满面怒容,那张俏靥涨得如落日芙蓉,也不知是羞赧还是激愤,只知猛一抬手,小霸王便脚下一个踉跄,“嗵”一声重重摔倒在地上!
本来,如此小惩也就罢了。按着这些天跟着张牧云小心做人的性子,月婵便该收手。只是到了这当口,月婵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往额头撞,就像上次教训那颜贵一样,那手足心神几乎由不得自己控制,满脑子想着的是恨不得旁边杀出千军万马,把这些冒犯自己之人重刑处死!
于是那小霸王便倒了霉。往日只有他摆布别人,此刻却听凭别人摆布。耀眼阳光下先是莫名其妙地跌了个一跤,然后这衣角便被人抓住。还没等反应过来,这偌大的身子就好似秋田中的草把被人甩起,在空中飞舞,东冲西撞,逢着院墙就碰,遇着树桩就撞,不一会儿他就被扔得七晕八素,额角脸面长流鲜血。
“妈呀!饶命啊~”
到这时,周亮绮念全消,满心只剩下一个“怕”字。自己什么本事岂不知?好歹也请过好几位名师,练了不下十年的拳脚功夫。往日街头的争风混战中,也亲自下场几回,并不吃亏。谁知道此时却被一个娇滴滴的少女如稻草个子般抛东扔西,怎叫周亮不心惊?而周亮皮糙肉厚,稍微撞几回也无大碍;只是想到自己接连抛起落下,毫无喘息还手之机,可见这小女子倏来倏往该是何等的度!
不过,毕竟周亮也不是吃素。百忙之中周亮犹能胆大心细。扔过了几轮,渐渐适应,于是在那空中飞翔之际,觑空朝地上一瞰,正见有一只小黑老鼠从河边岸洞中跑出,正向对面的民居中跑去。于是周亮灵机一动,赶紧高声嚷道:
“老鼠!有老鼠!”
他的如意算盘是,任你再是本事滔天的小姑娘,总也怕这小老鼠,只要她惊叫一声一缓手,也就被他溜了。
只是,他这般装腔作势地叫嚷一声,那少女只是冷冷接道:
“哦,老鼠。”
说着话此时已撞到一棵杨树落地的周亮便看到让他惊恐的一幕:
只听得“啪”地一声轻响,那只欢快奔跑的黑老鼠突然凭空爆裂,转眼就在眼前爆成一团鲜红血雾!
“不——”
到了这时,自诩豪杰的小霸王周亮再也支撑不住,瘫靠在杨树上,一声惨嚎,几乎要哭!
“咦?”
正在这节骨眼儿上,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是周大哥吗?出什么事了吗?”
不用说,这正是张牧云。刹那间,还不等周亮反应过来,刚刚软瘫在杨树根上的身形突然挺起,就如一段树橛子那样直挺挺地立在当地,竟是想倒也倒不下去。
“哈!”
就这会儿功夫,张牧云那张笑脸已在那边民居屋角旁出现。他一边朝这边走着,一边大声说道:
“果然你们在这里。不想走出这么远,费得我一番好寻。你们谈得如何了?”
张牧云只管嬉笑如常地走来,那小霸王心中却十分诧异。他心说:
“奇怪,莫非他看不见我脸上的血污?”
周亮下意识地抬手往脸上一抹,摊开手掌在眼前一看,却惊奇地看见自己手掌中干净整洁,竟无一丝血迹。
“怎么会这样?”
还在狐疑,却听少女已在那边回答:
“多劳大哥挂念。妹子刚刚已和周大官人剖明心迹,谢绝他的好意。我们并无他事。”
“是啊是啊!”
口中坚决应和着,周亮这心里却气不打一处来。什么叫并无他事?难道刚才她没揍自己?小霸王心中又怕又气,却还不敢说;那位冷眼旁观的张牧云此时心中也十分狐疑:
“奇怪。”
他忖道:
“难道妹子没动什么手脚?不能啊。刚才费了周章,支开自己,跑这么远,这地方又这么偏僻,难道真地只为拒婚?”
虽然心中狐疑,不过见着大家都没事,他倒是高兴还来不及。月婵的本事他也知道,刚才孤身和小霸王来时,他就只替这小霸王担心。只是这眼下毕竟是光天化日下的罗州城,这周亮又是根深蒂固的大户,和深山古寺夤夜对付那个无根无绊的凶人不同。郎朗乾坤下,要是闹出什么事来,恐怕也不好收拾。想到这点,见眼前天下太平,张牧云自然十分高兴。于是,他此时心中便赞少女之德,心说她果然温柔知事,知道事情轻重缓急。心中感念着月婵之德,张牧云看看天色也不太早,便跟眼前依旧站得笔直的小霸王告辞,然后随便招呼了月婵几句,这兄妹二人便一前一后沿着小河往城外走去。
再说小霸王周亮。张牧云悠然无事地离城而去,却不知周亮就在刚才片刻之间,却着实替他担惊受怕。原来,就在刚才张牧云当着周亮的面习以为常地跟少女说了几句时,却把这经了一场风波的小霸王听得心惊肉跳。比如,张牧云瞅瞅月婵裙子下摆有些脏,便提醒她出门走路要小心,省得第二天洗时费皂角——这时候周亮额头便开始冒冷汗,心中暗暗埋怨兄弟无礼。
谁知道,出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