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省得第二天洗时费皂角——这时候周亮额头便开始冒冷汗,心中暗暗埋怨兄弟无礼。
谁知道,出乎周亮意料,始终竟没任何事情生。刚才那心狠手辣的美少女,此时竟像换了一个人,似一只小绵羊,期期艾艾地温柔答话;瞧那言语神情,低徊婉娈,竟似乎就差没给少年赔不是。
“难不成张老弟习了驭女之法?”
周亮心怀鬼胎,胡思乱想,也不敢多停留,一路忍着疼痛,一溜烟找到那几位正在等自己的家丁,便垂头丧气地回府去。
………【第十一章 开门佳客,闭户林泉】………
回家的路上,张牧云便问月婵刚才究竟和周亮怎么说的。他一问起,少女便有些支支吾吾,都走出好远,翻来覆去只是说,她和周亮没说两句。等张牧云好奇再问这两句说了啥,月婵的脸却腾地红了,之后无论牧云再怎么问,都死活不再说,只管低着头赶路。见她这般害羞,张牧云惊讶之余,也不再问。
等回到家,接下来的这几天里因为天太热,张牧云便决定不再出去。这几回去城中,他也兑换了一些散碎银子,足够他们在家花销一阵子。炎夏的天气沉闷无聊,即使张牧云这么活泼的少年也懒得动弹。一有空,他便跑去屋后的小溪中泡着纳凉;往往一呆就是一个多时辰,每次都要等月婵站在屋角那边羞答答喊他吃饭,他才磨磨蹭蹭地上岸,慢吞吞地走到屋前,觉着可能进入少女视线,这才动如脱兔,一溜烟跑进房中将湿衣裤换下。
七月剩下的这些闷热的日子,平淡而无聊;对张牧云家小小的院落而言,也许只有两件事值得提起。一件便是有一回牧云泡在屋后溪水中,拿一只木盆浮在眼前,顺着溪流向下游掏摸,等上岸时居然那木盆中青螺堆得如小山一般。等回来后,将青螺放在水盆里,加了些盐,让这些螺儿吐上一天泥,然后便蒸熟,和月婵一起拿针挑着鲜美的螺肉,蘸上酱油,美滋滋地大吃了一回。再便是有一天,村中来了货郎,专门售卖女子日常用品,大抵是胭脂水粉、簪丝巾一类。若在以前,张牧云对这样的货摊不闻不问;现在则不同,一听货郎的拨浪鼓响起,张牧云赶紧拿出些钱,拉着月婵冲过去跟那些大妈大婶挤在一起,为她挑选合适的用品。
只是,张家村这样偏僻的村落中货郎挑并不常来,那些大婶们便十分踊跃。几番推挤之下,饶是张牧云这样身强力壮的小后生,也被挤得两眼冒金星,挣了几挣,最后还是被月婵护着退出来,待在一边等人散去再上前采买。
好在那货郎架上货品充足,贵一点的货物一时也无人买走,现在张牧云也不怕花钱,正好等人散去给月婵从容挑选。只是这走乡串巷的货郎挑儿上能有多少好货物?纵使再立志撒漫使钱,买的也都是下等货色。好在那位不知来历的少女,也不挑剔,张牧云稍微挑些价钱贵些的胭脂水粉给她,她便已是十分高兴。而在货品架上,还有些簪,张牧云立在架前翻检了好一阵,问着月婵的意见,挑出几支中意的簪子让她一支支地试,最后选中一支最满意的黄杨木簪,连同一只菱花小镜给她一起买下——就是这些日后看来十分简陋的饰物,接下来的许多天里让少女十分快乐。有好几次早上起来时,张牧云都偷偷地看到,月婵在房中梳妆,对着那面小铜镜,用黄杨木簪别出无数的型;每回刚别好,对着镜子扭头看了看,又抽出簪散开,再别出另一种花样。盘乐此不疲时,原本不太言笑的少女竟轻声地哼着悦耳的歌儿,一脸自内心的笑意。
见到月婵开心,张牧云自然十分高兴;这时他觉得就算花再多的钱,也值。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去,转眼就到了七月末。这一天傍晚,当西天尚有余霞之时,月婵便将煮好的稀粥盛在碗中,端到摆在院中的木桌上。牧云相帮着拿出筷子小菜,又在桌脚旁边一口破锅中燃起驱蚊的烟草,一切就绪,这兄妹二人就开始围着桌边吸溜起稀粥来。此时这小院中,晚风微微,霞光淡淡,风声里送来一些邻里的话语,屋后林溪中水鸭儿不知疲倦地叫唤,所有的一切都表明,这是洞庭湖畔无数乡村中一个寻常的夏日傍晚。
就在张家小院中这晚饭吃到一半,月婵勤快地起身要去给张牧云再添碗粥时,却忽听得院门处一响,有人高宣了一声道号,说了句“打扰两位施主了”,便飘然走进一位道人来。
………【第十二章 门临好客,隐隐远壑烟霞】………
话说张牧云和月婵正吃晚饭,忽见院中闪进一位道人,便有些惊讶。再一看,这闯入的道人大约四十多岁年纪,浓眉朗目,面如冠玉,颔下三绺须髯随风飘摆,身上一袭青衫道袍清爽干净,仔细看背后还背着一口道家的真武宝剑,剑柄上一朵长穗飘飘,往当院一立,真个是风神清朗、英华出尘!
眼见这贸然闯入的道人神韵不凡,牧云和月婵俱是一愣。张牧云心说,看这道人神采出尘,却不讲礼节,随便打声招呼便入了院内;他自然不计较这些礼数,只是觉得事出反常,必有怪异。他又一直惦记着院中埋藏的巨额银两,当然更加敏感。因此,一见这背剑道人走入院中,张牧云立即在桌下轻轻一点月婵鞋尖,于是刚刚扭身想要回厨房的少女立即会意,一反身立在桌后,和刚刚长身而起的少年对着道人隐隐成犄角之势。这戒备之时,月婵手持粥碗,张牧云手按桌边,眼见只要一言不合,便粥碗与饭桌齐飞,打那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这对小男女却不知,他们眼前这道人是何等人物!眼见二人虎视眈眈,那青袍道子先是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他微微一笑,对二人的举动装作没看见,只扭头朝后看看,又侧耳听了听风声,然后便对着面前两位小男女一躬扫地,十分诚恳地说道:
“这位小兄弟,打扰了。”
——刚才只不过眼眉一扫,青袍道人便看清这院落当家主人是谁。他对张牧云拱手说道:
“恕罪,贫道乃方外游历之人,今日云游至此,不幸在西边野地遇到盗贼,被其追赶,故此冒昧避入贵宅,恕罪恕罪!”
“哦……原来他是遇贼。”
听得这说法,张牧云看了看那道人,只见他一脸正气,实不似歹人。略一踌躇,再往道人背后那口宝剑望了一眼,张牧云便忽然跳到一边,迅倒身趴伏于地,将耳朵紧紧贴在泥地上闭目凝神地仔细倾听。不一会儿,他便弹身而起,拍了拍耳边灰尘便赶紧对眼前道人说道:
“道爷,你果然遇贼。那些贼人数目不少,为免纠缠,你快到我家后山躲避!”
话音刚落,他便把青袍道人引到院落后面的北山指了一处浓密所在藏下,然后走跳如飞地回来,命月婵躲进房中。安排好两人,他眼一扫,赶紧把自己的空碗搁在墙角草丛里,然后坐在桌边不慌不忙地喝起月婵吃的那只粥碗来。
此后也不过片刻功夫,果真听得脚步汹汹。正在张牧云出神之时,转眼便有七八个头裹着黑巾的面目凶恶之人提刀弄剑走进院里。
“啊……”
强人进院,依言躲在房中的少女看得分明,那位正在院里饭桌的少年瞬即唬作一团,惊叫声中翻身跌倒,带倒所坐长凳之时那手中粥碗还“哗啷”一声滚落于地,瓷碗摔成三爿,热粥泼了一地。
“小兄弟,别害怕。”
不想院中少年惊恐如此,那贼人倒出言安抚。只听这为贼寇说道:
“小娃儿你休惊恐。叔叔我等都是洞庭湖中好汉,专门劫富济贫。”
说这话时,这贼往院里四处望望,见果然贫寒,便息了其他心思,一心一意地跟少年问话:
“这小哥,我且问你,刚才你可曾见一位道人跑过?他大约中年年纪,长得齐整,青布道袍也十分干净。”
“道人……?”
“对,道人。对了他背后还背着一口唬人的宝剑。”
听得贼这番询问提示,稍稍爬起的张牧云靠在翻倒的条凳边,一脸迷茫神色。歪着头想了半天,等那院中几个贼人都等得焦躁不安之时,他才口齿不清地回答道:
“道人……怪不得,刚才觉得一团黑影飞过,好像是蝙蝠……”
“是了!就是他!”
听了张牧云之言那贼忙不迭地叫道:
“这贼老道,打架没本事,腿脚倒他娘比湖里水鬼还快!”
不清不楚地叫骂之中,贼人便问张牧云那黑影往哪边去。听他询问,张牧云又摆出一副痴呆模样好半天,最后拿手一指西南那幕阜山脉起伏的方向说道:
“只见它往那边飞去。”
“兄弟们,走!”
得到张牧云指点,那些洞庭水寇翻身便走,乱哄哄地冲出院门,转眼便消失在西南边一派昏暗苍茫的暮色荒野之中。
这一番遭贼,因为张牧云家单门独户,地处偏僻,那贼人又没高声大嗓,始终并没惊动其他村人。等贼人走后,那藏在北山的道人也重回到张家院中。刚才张牧云这一番做作,全都落在这道人眼里,回到院中后他便对张牧云赞不绝口,称他机智英勇,难得一见。听得道人赞叹,张牧云心中也乐;又瞥眼一瞧,正看见那位貌比娇花的少女也在一边看着他捂嘴嘻嘻偷笑,他便忽然收了喜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二位,先前喝粥时我确实看见一只蝙蝠往南飞,我接下来正要说道长下落,那些好汉却走了——咦?难道他们真要捉蝙蝠么?”
“哈哈哈!~”
张牧云这一番做作,不仅刚刚矜持微笑的少女忽笑得花枝乱颤,连那道貌岸然的青袍道人也捧腹大笑,笑得腰弯肚痛!
等他们好不容易笑完,这青袍道人重新直起腰面对少年时,在这小院里已然昏暗浓重的暮色之中,张牧云忽见这道人眸中眼神亮若星辰,对自己合掌一稽,认真说道:
“小英雄在上,贫道无咎,罗浮上清化外之人。今日得你援手,幸甚,幸甚!”
………【第十三章 相共开笑口】………
“原来是罗浮上清的神仙!”
张牧云一脸兴奋:
“我听幕阜山中那些道士们说过,天下的道观以罗浮山的上清宫为,想不到今晚就有一位上清仙长路过我家!”
手舞足蹈说完,张牧云赶紧请无咎道人坐下,又忙不迭地回头冲月婵喊:
“月婵妹子,快去橱中茶罐里寻些好茶,给这位上清仙人冲碗茶润嗓!”
“哎!”
少女清脆地应了一声,麻利地扭身,如雨燕穿林般飞快跑进厨房冲茶去了。
月婵冲茶之时,张牧云便恭恭敬敬地站在无咎道人的面前,借着天上星月之光,偷眼打量这位难得一见的上清道人。也不用看得多仔细,只从这道人形貌上,张牧云便看出好几分与众不同。初上树梢的月光微茫皎洁,夜色中面前的道人一双眼睛光华灼灼,晶亮有如夜星;脸上的神色,却偏偏一派平和,见少年打量他,只是一脸微笑,满面慈祥;在他面前,不用说话言语,张牧云已觉犹如有一阵微凉的春风扑面而来,浑忘了此时正是大暑三伏。
张牧云打量道人,道人却也在打量张牧云。张牧云心中惊羡道人仙风道骨,却万万没想到对面这飘逸出尘的道人看了他,却也暗自惊奇。
“怪哉!”
无咎道人静下心一看这乡村少年,阅人无数的道子竟隐隐觉得,寻常村院中少年这随随便便一站,竟似和院中的榆树、身后的茅屋、两边的竹篱、屋后高大的山丘浑成一体;看他时恍恍惚惚在几个瞬间里,那树、那屋、那篱、那山竟好似谦卑低伏,犹如这少年的奴仆。而生出这离奇的感觉后,再特意凝神仔细去看时,却现一切异象消失,山还是山、屋还是屋、树还是树,一切复归平凡自然,仿佛刚才只不过是自己老眼昏花,在这迷离的夜色中看错,产生了幻觉。
不过,如果说这很可能是幻觉,那院中另外一人,却实实在在地让他万分惊诧。
“……真是老朽今晚神思错乱、老眼昏花了么?”
偶尔拿眼瞥看那旁边站立的少女,无咎道人震惊想道:
“这、这……这明明该是天潢贵胄、帝苑娇花的相貌命格,怎么会出在这贫寒村女的身上?”
心中惊异万分,再仔细看看这少女,更现当这一脸灵秀的少女转向自己时,便大气凛然,神色之中一股压抑不住的凌人盛气;而转向她哥哥时,却无比自然地变得温柔婉娈,举止神色截然不同。
“……看来老道今晚向南而来,确得了有些缘法。”
于是这远来的云游道人忽然对这随便闯入的茅屋小院中那两位少年男女大感了兴趣;本来只是路过避敌,此时却在小院中安心坐下来,开始和院落主人拉起了家常。无咎放宽了心胸,张牧云早被他风采折服,也一起打开话匣,在这小院晚风中谈笑风生起来。老道洒脱,少年豁达,不一会儿张牧云和无咎便混得厮熟,连称呼也亲近起来。
和无咎这般聊得一阵,张牧云忽想起一事,便道:
“无咎前辈,我有一事不明——您说您是罗浮来的上清道人,那应该道法高强;再看您身后这口宝剑,显然不是凡物,却怎么会被几个洞庭的小贼追得狼狈?”
“……问得好!”
见少年这般直白,无咎道人也不以为意,抬手一捋颔下须髯,含笑答话:
“牧云小哥,你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贫道是在上清门下学道,虽然驽钝,却也有些法力,要对付这几个蟊贼,也不成问题。只是我等出家之人,入山学得法技剑术所为何事?只为执剑卫道而已。我这剑斩的是水怪山魈,我这术灭的是邪魔凶鬼。刚才那些贼寇固然可恶,却是生得人身,只合官府王庭缉拿,我等方外之人,总不便与他们一般计较。”
“哦……原来这样。”
听了无咎这回答,张牧云口中答应,心中却是不以为然。
“呵……”
看出少年不甚赞同,无咎也不以为意。坐在张家条凳上,端起少女刚奉上的茶盏喝了两口,润润嗓子,神态悠然的无咎道人看了看面前少年少女,便话锋一转,进入他预想的正题。皎然的月华中,只听他道:
“牧云小哥,月婵姑娘,既然贫道今晚得遇,便是有缘;方才谈得一时,贫道心中倒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当讲不当讲?”
“呃……仙长您何须如此客气?有什么吩咐只管讲来!”
“好!”
见张牧云爽快,无咎道人也不再客套,便说道:
“你兄妹二人住在汨罗江边,离洞庭不远,那不知熟稔湖中君山七十二峰否?”
………【第十四章 月笼院篱,闻说山泽多异宝】………
“君山?七十二峰?知道!”
在上清来的仙长面前,十四岁的少年总想显得有见识一些。略想了想,张牧云便说道:
“君山是这湖中小岛,不太大,却有七十二峰。这七十二峰可不简单,听人说它是天上的神仙为了保护她存在潇湘洞庭中的珍宝饰而布下的大阵。那七十二个峰头按九宫排布,每一宫又分八卦,循环往复,相生相克,若不是本地熟知地形的人不小心闯进去,恐怕没有三四天都走不出哩!”
“哦?是嘛!”
听了张牧云这番明显虚张声势的话,那饱经世故的上清道人并不不以为然,反而还大感兴趣。只见他笑着问道:
“那牧云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