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弦,你怎么来了?”我有太多话要说,又觉得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说辞。
容弦苦笑了一下,几步冲上前来,干脆跪在我面前,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我整个人都僵在那里,挣扎吧,有点太不给容弦面子,不挣扎吧,我怀疑那具尸体等一下会暴跳如雷!要不怎么说,男人呐,一个享福,两个受苦。
容弦的手臂越收越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喂……你其实是想杀了我……对不对?”
“对……对不起。”容弦有些尴尬的收回手臂,这才看见卷在草席里的不明物体,皱起了漂亮的眉头。
“呵呵……”我推推草席里的刀疤,想必他早就觉得气氛不对,但是碍于自己是尸体,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动。“刀疤,收工了。”
刀疤似乎早就等着这句话,刷的一下睁开眼睛,整张脸因为敌意而变得狰狞,周围的官兵还以为是诈尸,吓得皆是一抖。
“呵呵……”我仍然讪讪的笑着,“找我,有事儿?”
容弦的眉头皱着,视线紧紧地锁在我脸上,看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容弦转过头去,不知跟身边的小厮说了什么,不一会儿,那人就双手捧着一摞子衣服回来了,容弦拿起最上边的披风,一抖手便披在了我身上,将我一身狼狈遮了个严实。
刀疤粗重的呼吸从身后传来,我往他的方向移了移,想让他安下心来。容弦见了,抿起嘴唇,重新蹲了下来,问我:“姑娘,你需要多少钱安葬你的夫君?”
“啊?”我张大嘴巴,有点不可思议,这样的场景下,他还想让我把戏演完?“呃……不多不多,如果是这位公子的话,您只要把行李还给我们就行了。呵呵……”
容弦笑起来还是很温和,很美好,只是染上了些悲伤,“好吧,那你就跟我来取吧,我还免费赠送你一顿饭。”
“啊?可是这……”我回头看看刀疤,不知道该怎么办,要是平时,让刀疤拎起我俩人跑路就行了,可是刀疤身上有伤,再禁不起折腾,容弦这幅憋屈样,我也放心不下。
“你的夫君我会好好安顿的。”
谢谢你没说安葬……我回头给了面色铁青的刀疤一个安慰的眼神,站起身来,说:等着我。”
“我可等不了太长时间,回来晚了,小心我宰了你。”刀疤的双手已经攥成拳头,明明是在跟我说话,一双鹰眼却在盯着容弦,两人中间立即闪起劈里啪啦的电火花。我立即挡在中间,一脸傻笑的推着容弦往前走去。
稀里糊涂的跟着容弦回到怀秀楼,在他的安排下洗漱一番,换上美美的衣服,然后来到华丽的房间,安静的坐在他对面。
一切便恍如隔世一般,时间仿佛一下子回到几个月之前,本来已经不怎么清楚的记忆一下子浮现出来,比如望不尽的宫墙、看不尽的深宫内院,比如禁宫深深里有一个他,包容了我所有的无理取闹和荒唐行径,比如他中毒的那一晚温婉,比如他喝醉的那一夜放浪,比如他甘愿受冻让给我的火盆,比如他视如珍宝真心托付的美玉,比如我们之间无数次的误会与错过。纵然我不信命,也难免感叹是不是这一切早已注定。
“你怎么能出京城呢?我记得我走的时候还乱着呢。”我微微笑,终于鼓起勇气和他对视。
接触到我的眼光,他有些惊喜,也微微笑起来,递了一杯热茶给我,“是啊。但是我总觉得有些话还没说清楚,不能放你走。”
想不到容弦也有这么强硬直接的一面,我抿了一口茶,不知道该说什么。
“当时清濯刺了你一刀,我见到你受伤,想要救你出来,你却被他带走了。伤好了之后,为什么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和孩子就这么死了!我差点就疯了!你知不知道?”说到后面,容弦几乎歇斯底里。
容弦从来没对我发过火,虽说我亏欠他,但被人当面指责,我还是平静不下来,“你还好意思说我!你不照样娶了那个什么宛如么!”
“娶宛如?谁告诉你的?”他又喊。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再喊回去。
“你摔玉的那天,三皇叔认出了玉,也自然知道那玉于我意味着什么,后来即使你已经不在宫里,他也没再逼我,但我不能伤三皇叔的心,便把宛如封为广和公主接进了宫,没多久便找了个好人家嫁出去了。”
我皱皱眉头,一下子明白刀疤兄的险恶用心,真是哭笑不得。
又是误会。
“这世上,只有两个人叫过我的名字,一个是清濯,另一个就是你。一开始也只是稍微关照你一下罢了,但是到后来,我发现自己想要的更多,想跟着你一起捉弄别人,一起偷懒,一起闹得天翻地覆,不管是多荒唐的事情都让我感觉快乐。我能许给清濯的只有信任,能许给你的却是一生一世……”
他脸上仍然带着浅浅的笑容,却没再说下去。许给了信任却遭到背叛,许给了一生一世却被离弃,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理解他的痛不欲生。然而现在,他带着一身伤痛来找我,我怎么忍心说出我曾经多么荒谬的欺骗了他。如果当初我没有默认那一夜春宵,没有假装怀孕,我们的缘分可能会更浅一些,对他的伤害可能会更小吧。
“还爱我么?”他认真又决绝的问我。
我有些不知所措,说没有是骗人的,但是我不能再给他任何希望。
他苦笑,又问:“爱过我么?”
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就像我曾经爱他那么重。
他仍是苦笑。“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因为……他的占有欲够强,不会轻易放开我。再多的误会,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只要一直把我栓在身边,我就会知道所有的事情,然后全心全意的爱他。这样我们就不会错过,也不用徒增什么悔恨。”
“我现在拴住你,还来得及么?”
我笑得有点残忍,如果注定要结束,我不介意做邪恶的一方。“你已经放开我太多次了。”
容弦的表情僵在脸上,缓慢的垂下眼睛,“我也说过你一辈子都别想离开我,你以为这话只是说来玩的么?”
我张皇的看着他,“你想怎么样?”
“既然你不肯跟我回去,我只好一辈子跟着你了。”
“陛下!大好的江山,满满的后宫都在呼唤你!你就别逗着我玩了!”我切了一声,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容弦似乎是忽然间想通了什么,笑容竟然是如释重负一般。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呼之欲出。“你不会……”
容弦端起茶杯悠闲地喝了一口,道:“江山和后宫都已经不是我的了。”
“你说什么???”我跳上桌子,双手抓起容弦的领子,大声吼道。
容弦很诚恳的看着我,答道:“我说,我已经不是皇上了,只是一个没有实权的王爷。”
“那现在皇上是谁?李汀印?汀环呢?凌霄呢?我屋里的人呢?没人为难他们吧?”
容弦笑笑,“还好新皇只恨我一个,他们都过得挺好。”
“那就好,我还怪想他们的……不对,重点是,新皇是谁?”
第三十六章 昨日明月晚来风
“那就好,我还怪想他们的……不对,重点是,新皇是谁?”
“清濯。”
“清濯?怎么回事儿?说!”我在桌子上盘腿一坐,心里那叫一个乱,好好一个清濯,一下子变成反派角色,让我不太接受得了。
“我也是刚知道不久,清濯是我哥哥。”容弦的神情里并没有怨恨,让我的心里多少好受一些。如果让我继续纠结这个本来拥有一切的男人现在还剩下些什么,我想我会受不了那种煎熬。
“清濯的母后因为得罪了我的母后容皇后被贬入冷宫,在饥寒交迫之中生下他,就去世了。他明明是大皇子,父皇却不肯认他,他活得很苦,恨我也是应该的。”
我点点头,皇族兄弟,无非是这样争权夺势的恩怨情仇了。
“只是我没发现他的势力已经那么大了,连李汀印都是他的人。如果我要保住皇位,我们两个势必你死我亡。他对我来说本就是很重要的人,在我知道了我们是血亲之后,我更是下不去手了。……单凭这点看,我可能就不适合作皇帝……其实这皇位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他想要,便有了价值。我没什么好留恋的,主动让给他,倒是避免了血流成河。”
“你还真是大方……”一想到当时是何等危急的形势,我都捏了一把冷汗,只是关于清濯,我想不通的更多。在我面前,他无疑扮演了一个善解人意,处处帮忙的自己人,那种亲密是装出来的么?
“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我还能来找你!”
我歪歪嘴,“容弦,现在你不是皇上了,会有很多人叫你的名字,和你成为朋友或者爱上你……那个……捉弄你或者邀请你一起捣蛋……或许你会爱上别人也说不定啊。”
容弦平静的看了我好半天,缓缓的说:“可能会吧。”
听了他的话,我顿时松了一口气。怕听到他非我不可,怕听到他是为了我才让出皇位,怕听到他还在为我付出。
容弦忽然笑了两声,“听了我这样的回答,你觉得松了一口气?”
“啊?”我很自私,找遍所有的理由想要容弦也相信他已经不再爱我,好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一点。意识到自己这样的想法,似乎感觉自己的丑陋全部暴露在他面前,我只有难堪的闭起了嘴巴。
“你真是个残酷的女人。”容弦不再看我。
我在桌子上缩成一团,脑子里想着乱七八糟的事情,感觉终于有什么东西要从自己的灵魂上剥落,一寸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带着青涩,也带着无奈;带着不舍,也带着遗憾;带着眷恋,也带着悔恨,却也是一种华丽的蜕变。可能,初恋之所以美丽,就是因为它太疼痛,却是疼痛得那么淋漓。我的初恋来的这么与众不同,去的这么行色匆匆,其间出生入死、几经波折,可能毫无浪漫可言,但是却填补了我人生中的某个空缺,让我的生命变得完整起来。而给与我这一切的这个男人,即使再难过我也要记住一辈子。这样想着,我开始很认真的看着他,从头发,到眉眼、鼻子、嘴唇,再到身体,仔细记好他的每一处。
“容弦,你会幸福的。”
容弦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叹了一口气,说:“他就在楼下。”
我跳下桌子,整理了一下衣服,我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但是我也知道他能放得开。我想他已经知道了,当我全心全意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没能全心全意的只看着我,现在他能够全心全意的看着我,我的眼里却已经是别人了。
我逃跑一样冲下楼,终于没有形象的大哭出声,泪眼朦胧之中见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在我面前,一双大手钳子一样抓着我的肩膀不放。
“他欺负你了?”
我使劲儿摇摇头。
“那你哭什么?”
“我是混蛋!”我冲他大声喊。
“这我早就知道了。”
“……”
“我还知道你自私、无耻、下流。”那人毫不怜惜的取笑着我,却让我卸下了满腹的自责和愧疚。
“你也很恶毒、猥琐、不要脸,咱俩正好凑一对儿。”我扑进他怀里,蹭了他一胸膛的鼻涕,感觉他粗糙的大手笨拙的拍在我的脊背上,有那么一点点满足。
我和刀疤离开怀秀楼,找回了大把的银子,晃悠到黄昏,才住进了一家客栈里,奔波了一天,刀疤的脸色不太好,我连忙让他坐在床上,伺候他梳洗干净,吩咐小二请个郎中回来,又去张罗了饭菜,十分小心地一口一口喂给他吃。
“感觉怎么样?”我给他擦擦嘴,问道。
“很不对头。”刀疤皱着一张脸,打量我。
“怎么?饭菜被下毒了?”我放下碗筷,撸起袖子准备找店小二去打架!
“是你太乖了,让我有点受宠若惊……”
话刚说一半,就被我一勺白米饭塞进了嘴里。“有福你就享着!”
吵吵闹闹的吃完饭,我一把将他按倒在床上。刀疤笑笑,调戏道:“怎么?现在就想把事儿办了?”
我立即给他一个卫生球眼,“一脑袋男盗女娼!”这人折腾个没完,我干脆整个人压在他胸膛上,让他动弹不得。
“喂……”
“又怎么了?”
“那时候你说的不是真的吧?”
“啥时候?我说啥了?”
“你说……跟着我不是因为走投无路……那个……一个人活不下去……什么的。”
我一听,这不是我举着匕首,连哭带嚎骗人用的那套说辞么!就当时那种情况,他还真的认真在听啊!我忍住满腹笑意,刚想埋汰他两句,刀疤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不需要你生死相许……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死了,你也要好好活着。”
完了,这话太煽情了!总是不开窍的人,冷不丁一句就是招狠的!我脸红心跳的摸索着他的心口,好半天才想起来要赏赐他一句。
“死鬼!”说着,还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
他的胸膛起伏着,呼出的空气落在我头顶,气氛正暧昧,他又十分高兴的回道:“婆娘!”
靠!事实经验教育我们,果然不能对他抱以太大的希望!
扯了好一会儿,刀疤才沉沉睡去,我干脆躺在他身边发呆,想着好长时间也没回将军府看看,朝廷遭逢巨变,义父一家也不知是否全身而退,是该带着女婿回去一趟的时候了。就怕那老头和刀疤俩人看不对眼,到时候火星撞地球,倒霉的是我!我正想的出神,那厮却手脚并用的缠到我身上来!
“睡着还不老实!”我使劲儿挣扎了一会儿,衣服都掉了一半儿,才挣出一只手来,刚要把他弄醒,却听见两声叩门声,店小二便带着一个背着小箱子的老郎中推门走了进来,见到我俩衣衫不整,滚落在床的情景,店小二大叫一声不好,点头哈腰的道歉:“对不起哈!耽误了客官的好事儿!您继续!”还没等我解释,老郎中也哆哆嗦嗦的推门出去了,临走还赠送了一个猥琐的微笑,“适度,适度啊,莫要伤了身体。”
我忍无可忍,拎起刀疤的耳朵,开足马力大喊:“刀疤!还我名节~~~”
然后,站在门外擦汗的店小二和郎中同时听到屋里传出一声男人的惨叫,俩人急忙冲进屋,正看到刀疤捂着要害滚落在地上,我正悠闲地坐在椅子上,端着茶细细品了一口,“啊,这回真是神清气爽!”看到呆掉的郎中,我又冲刀疤比划比划,“那个啥,快点抢救吧。”
第三十七章 过闹市改头换面
半月以后,我和刀疤乘坐的马车已经来到了都城之外。
说起来我不知道有多凄惨,那日,一脸黑线的郎中说刀疤兄经脉阻塞,内伤沉重,开了一个活血化瘀的方子,又说为防止刀疤兄因为那个地方的伤而导致不举,最好在床上躺一阵儿。对于刀疤兄一旦痊愈我将遭受的报复,我每每恐惧到夜不能寐,谁知道一说起想要带他回家看看,这人竟提前展开了报复计划……
我劝他说:“你那里和那里的伤都还没好,不适合长途奔波,我们再等等!再等等!”
“我可以坐马车。”
“那样还要雇车夫,很浪费的。”
“不浪费,你来赶车不就得了。”
“……”
于是有了我双手紧握着缰绳的这一幕!我又给这马儿喂草,又给马儿喂水,先是刷毛,后是钉掌,用尽全身解数的套近乎,才能够像现在这样,让马儿笔直的行走。结果刀疤倒好,往马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