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有一个内侍在宫门等候。郭子仪拿出一个腰牌,内侍看了,有不说话,把二人径直领进了东宫,交给了宫女。宫女不声不响、直接把二人带到了东宫里的第一正殿——明德殿。这是皇太子接见群臣和举行重大政事活动的地方。
李隆基穿着和幞头、革带、长靿靴等配套的常服缺胯袍,腰挂玉具剑。李隆基一脸英气,可脸色还是那么凝重。
凌风和郭子仪进门时李隆基发现凌风的脸色由于屁股有伤而显得僵硬不自然。除此之外他还发现凌风满脸写满了像他一样的同龄人所没有的沧桑和忧郁。沧桑和忧郁写在脸上,那是任何华贵衣服都掩盖不住的。
韦芷就有这种忧伤。韦芷的忧伤是美丽的。
李隆基记得,韦芷死去差不多三年了。在差不多三年多的时间里,李隆基悄悄到过宜春院给韦芷上过香。那天估计是韦芷头七的日子,王毛仲刚从苍岩山回来报信不久。当时韦芷的死让李隆基很伤感。但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李隆基认为自己就得那么做。
那一炷香,李隆基愿韦芷入土为安。但同样是那一炷香,却阻挡住了苍岩山老尼通过凌风看故国长安的天目。
差不多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韦芷死了,死者已矣,人死不能复生。当韦芷的形象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淡去时,却听说韦芷为自己生了一个女儿。这也太神奇了吧?张果老可以把自己的牙齿拔光然后又装上,变成小郎君模样,这事李隆基亲见,所以李隆基信。可人死了还能生产,这不是骗子是什么?王毛仲也这么说的,长安街头骗子多如牛毛,一抓一大把。
如果单单信了王毛仲事情就简单了,可偏偏姚崇来了飞鸽传书。姚崇说,来人憨厚,可以一见。姚崇老奸巨猾,他不下结论。人言姚崇善于为官,他是不是有更深一层的顾虑呢?
郭子仪退了出去,房子里只有李隆基和凌风二人。
“箭,打箭炉的箭。”凌风和李隆基看着案桌上那支血迹斑斑的箭,异口同声地说。
打箭炉的箭射死了韦芷、李雯以及 “八常侍”中的“一锤定音”张无奈、“二郎担山”钟然和“四平八稳”唐突三人,让凌风刻骨铭心,也同样让李隆基刻骨铭心。
李隆基和凌风的对话就从这箭开始。
韦芷在苍岩山之上顶着肚子在对抗着 “八常侍”的追杀,这一点王毛仲从没提起过。李隆基很恼怒。李隆基知道,王毛仲不敢说,不敢说是因为承担不起责任。后来叫他去查在街上打着“找崔公”旗号的人什么来历,就怪不得他说长安街头骗子多如牛毛了。
后来凌风讲到了李雯引凌风到韦芷坟墓以及韦芷生下闺女一节,讲到了韦芷字字千钧、字字泣血的“去长安”、“崔公崔公”七个字,李隆基终于潸然泪下。
然后凌风讲到了闺女所受的千苦万苦,艰难成人,凌风当即痛哭失声,李隆基也痛哭失声。
“而闺女就快要被一帮恶道作长生汤引了!”凌风焦急地说。
李隆基“嚯”地站起,圣人近段时间不是在喝什么长生汤么?
可他复又坐下来。已经涉及到圣人了。涉及到圣人就会最终涉及到圣人是否高居无为,涉及到圣人是否高居无为就会涉及到自己是否可以最终成为大唐天子。如是,决断反而艰难了。
闺女闺女,亲生骨肉和社稷江山相比,谁轻谁重呢?
李隆基思绪转得飞快。
他想到了御林禁军。
而此时经过几个回合的较量,睿宗已经按照姚崇、宋璟的建议,把宁王李成器调到歧州任刺史去了,而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二人也从左羽林卫大将军和右羽林卫大将军的位置调离,到了东宫任左、右卫率,掌管东宫兵仗羽卫了。李隆基兄弟三人鼎足之势已成,东宫的地位是稳固了,但太平公主也得到了她想得到的。
太平公主得到的是葛福顺统率左万骑和常元楷、李慈分掌左右羽林等北衙四军。
本来追随李隆基诛杀韦后和安乐公主的葛福顺,不知不觉地在这场博弈中变成了墙头草。他在看风。看东风强还是西风强。在太平公主看来,只要葛福顺保持中立,常元楷、李慈拉到了自己一边,鹿死谁手或未可知。
李隆基想动用羽林军救人是不可能了。禁军果毅都尉陈玄礼是自己心腹,但也只是葛福顺的副手而已,而且,不到关键时刻陈玄礼绝不能用;叫自己的弟弟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带领东宫的人马去南庄也不可能,如果这样,那就是和太平公主最后撕破脸皮了;动用江湖豪客呢?看来也不可能。据可靠密报,京城已经会集了各派江湖豪客,正在看着朝廷势力的分割,好从中取舍,以捞得更大的好处,壮大自己的势力。动用他们,京城必定乱了套。
李隆基左思右想,不能定夺。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影子一长一短,一短一长,晃得凌风头都昏了。
凌风哪里知道这里面竟有这么多的弯弯道道?
李隆基怜悯而又内疚地看了凌风一眼。这少年憨厚,如果不知道那么多东西就好了。
李隆基拿起案台那支箭,就要掷下。地面铺的是上好莲花方砖,一支箭掷下,发出的声音是很清晰的。
这是动手的信号,在收到姚崇的飞鸽传书后就这样安排好了。箭一掷下,王毛仲和新补充的“八常侍”带领的刀斧手就会让这少年游侠变成肉酱。
新补充的另外三常侍是“一鸣惊人”左依奴、“二毛郎君”向云天、“三生有幸”庆余年。
“一鸣惊人”左依奴用的兵器是双钹,“二毛郎君”向云天用一支铁笔,“三生有幸”庆余年用的是一杆钓竿和鱼线。由于他们三人的加入,新的“八常侍”如虎添翼,凌风就算有惊天神功,也插翅难逃。
何况他的屁股还敷着金疮药呢。
但李隆基那支箭,却迟迟没有落下。
是一支熟悉的曲子,不适时宜地、轻轻地飘了李隆基的耳鼓。
《九张机》!
李隆基在聆听、扑捉这差不多消失了三年的若即若离的曲子。
快十五了,东宫琉璃瓦边挂的那枚月亮越来越圆。在它的照耀之下,皇宫庞大的建筑,远的朦胧,近的辉煌。虽然还不是八月十五,但月亮也快圆了。月盈则亏,月盈则缺,大唐立国至此,已经是帝国够圆的时候了。大唐帝国或许就可能转亏,但作为李家子孙,李隆基必须想尽办法让大唐这月亮圆下去。
让大唐这月亮圆下去,掷下这支箭,维护皇家的声誉,也是一种方法之一。
可《九张机》使他的手停滞了。
曲子的重新出现也让王毛仲等毛骨悚然。如果可能,他就要想办法让高力士建议李隆基请张果老来作法事抓鬼了。高力士的建议皇太子一般都听。张果老则经常在宫里走动,他帮李隆基作法找过李隆基的生母,可惜没有找到。李隆基的生母窦氏,武则天时被人诬告致死,尸骨至今都找不到。
开始李隆基也以为是韦芷来了。韦芷化了厉鬼来索命。
《九张机》缥缥缈缈,诺大的东宫,房间千百间,不知是从哪里传出,也不知是不是从东宫传出。但李隆基听得出,这一次的《九张机》是用一只破了的埙吹的。破了就有颤音;也因为有颤音,才更幽怨。但李隆基也听得出,吹埙之人内力浑厚,没有女子的秀气。吹这《九张机》的人,是不是是为了寻找什么东西,或者是要告诉自己不要忘了韦芷,不要忘了自己还有一个在受苦受难的女儿呢?
用音乐来提醒和打动李隆基,最好不过了。
李隆基刚想叫人去查那曲子的来处,曲子却戛然而止。
诺大个东宫,又恢复了宁静。
李隆基轻轻放下了箭,把动手的信号改成了拍手。
“八常侍”冲了进来。
看着凶神恶煞的“八常侍”,凌风以为又是什么“苦肉计”。
“一鸣惊人”左依奴双钹在凌风耳边一碰,“嘭”的一声,震耳欲聋,凌风耳朵旋即“嗡嗡”作响;“二毛郎君”向云天则欺身而进,一支铁笔飞快地点了凌风周身大穴;“三生有幸”庆余年一甩钓竿,一条黑色的鱼线把凌风捆了个粽子似的。
凌风傻傻的任由摆布。
“殿下,闺女危在旦夕了。”凌风喊。
“多谢费心了。”李隆基说。
“怎么解决?”王毛仲请示。
“送金吾卫!”李隆基答。
“这……”王毛仲想斩草除根。
“还不明白吗?”李隆基眼神凌厉。
“是。”王毛仲一挥手,带凌风出殿。
“殿下,这……”当凌风被捆了个粽子似出来时,郭子仪目瞪口呆。
“回去告诉姚使君,”李隆基说,“大唐不能容忍骗子。”
注:①魏晋时期许多政治贵族,几乎垄断了当时的政治权力。南北朝时期,曾经风光无限的东晋门阀世族随着东晋的灭亡、刘宋的兴起而逐渐衰败。这时,一个新兴的贵族集团横空出世,这就是纵横中国近二百年的关陇军事贵族集团。其起源于代北武川,初建于关中,共创造出四个王朝,分别是西魏,北周,隋,唐,其发端便是成盛极一时的西魏八大柱国,分别为:宇文泰(李世民外曾祖父),元欣,李虎(李渊祖父),李弼(李密曾祖父),赵贵,于谨,独孤信(杨坚岳父,李渊外祖父),侯莫陈崇。史书有曰:“今之称门阀者,咸推八柱国家。当时荣盛,莫与为比。”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四章 天耳通(1)
凌风被五花大绑绑着,被马牵着走在长安街上。被人绑起送官,这是凌风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在长安的大街上,人人投来的是鄙视的目光,有些好事的小儿喊着“打贼打贼”,不时投来一些土块、烂果之类。凌风不闪不避,他恨不得立刻就死了,但一想到这或许就是救闺女的“苦肉计”,纵是有千大的委屈也只好忍了。
金吾卫,是负责京城长安皇宫、京城巡警以及烽候、道路、水草之宜的禁军。皇帝出行时,金吾卫负责先驱后殿,日夜巡察以及警戒。汉朝时负次职责的禁军称为执金吾,大唐时改称左右金吾卫。金吾卫设有大将军、将军及长史、诸曹参军官员若干。有巡警、街使骑卒、武官暗探、卫士、大角手等等一大串叫不上名的小官和兵士。
到了金吾卫官署衙门口,王毛仲从马上下来,对凌风说:“凌风,凌大侠,殿下说,把你交给金吾卫,他们比较会服侍人,我们就不打扰了。”
“请殿下快点救闺女。”凌风说。
“这个不用你费心。”王毛仲嘴角一撇,轻蔑地说。他恨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游侠儿。如果不是他,自己的兄弟哪会丧命苍岩山?今天落在自己手中,不归西也要他脱层皮!
“此人犯夜,交给你们了。”王毛仲对正巡街回来的金吾卫将军余观雷说,“此人不但犯夜,而且闯宫,将军自然懂得如何处置了。”
“东宫的意思?”余观雷小声问。
“这个……”王毛仲作了个抓死鸡的手势。
“明白了。”余观雷说。
余观雷在大堂里升堂。
“叫什么名字?”余观雷一拍桌子,开始审人。余观雷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觉得很没面子,金吾卫很没面子。这人让街卒、街使骑卒和武士探警跟踪了这么久,最后竟是让东宫的人抓着了。
东宫交来的人犯,自然非同小可,不审他个水落石出将来这官可能不好做。
“凌风。”
“干什么营生?”和他的名字一样,余观雷一声吼犹如打雷。
“没什么营生。”凌风答。
“住哪里?”
是啊,住哪里呢?京城就没有自己的家,也不是自己的家。一个乡下少年,为了弄明白开天目时看到的各种怪事与血腥,闯荡江湖;为了践行一个无声的诺言,来得了京城;为了救被人拐卖的婴儿发现了皇家的丑闻而被抓被打屁股,自己住哪里呢?对余观雷的发问凌风无法回答,他只能说刚刚从永昌坊出来,进了东宫就被抓了。
“有牒文吗?”
“什么牒文?”凌风哪里懂得什么牒文?
牒文其实就是通行证。
余观雷想,这就对了。无事可做就是游侠少年,就是那种左臂刺“生不怕京兆尹”,右臂刺“死不畏阎罗王”的少年泼皮。没有牒文晚上走动就是“犯夜”。鼓声敲响坊门关闭还敢到处乱逛,打二十杖屁股是肯定的了。
很多人是捱不过这二十杖的。
大唐帝国京城长安的里坊大门,以鼓声为准统一关闭。早上五更自皇宫内“晓鼓”声起,长安各条大街的街鼓便按顺序敲响,于是坊门开启。鼓一直敲到天亮。夜晚全城街道严格宵禁,如果有“犯夜者,笞二十”,也就是打二十杖屁股,即便是官员也不例外。金吾卫严守职责天不怕地不怕,比如有个叫郭里旻的官员酒醉犯夜,就是被金吾卫二十杖活生生打杀的。
宵禁后婚嫁等可以出行,但必须获得批准,持有县牒,也就是有万年县、长安县发放的牒文——长安城城廓外以朱雀大街东西分治,东归万年县,西归长安县,两县归京兆府。而丧、病为紧急情况,也需本坊牒文,如住永庆坊的要有永庆坊的牒文,亲仁坊的要有亲仁坊的牒文,永昌坊的要有永昌坊的牒文,等等。
发放本坊牒文的是谁呢?当然就是掌管坊门钥匙的小官坊正了。
坊门启闭定时的京城长安,晚鼓鸣后大街空空荡荡。六街鼓绝尘埃息。永昌坊的坊正锁上大门后,便准备回家,然而金吾卫衙门来人了。
“抓了一个犯夜的,请周坊正认一认。”来传话的街使说。
坊正姓周。
周坊正嘟哝着,极不情愿地跟着街使来得了金吾卫衙门。
周坊正感觉自己被金吾卫衙门压得喘不过气来。衙门高大、雄伟,门口两个石狮子好像就要吃人。加上门口那威严的士兵,周坊正感觉自己快走不动了。
大唐《贼盗律》规定,坊里有人放蛊毒及教令者,处以绞刑,如果坊正知而不纠,则流放三千里。流放三千里会到哪里呢?一般就是瘴气弥漫的岭南了。当然不想流放也行,但可以用铜来赎。其办法是:二千里赎铜八十斤,二千五百里赎铜九十斤,三千里赎铜一百斤……所以自己管辖的坊里居民犯了事,周坊正不吓得腿如筛糠才怪。
周坊正一眼就认出来了,那少年郎他见过。
为了坊里的治安和自己不被流放,周坊正什么时候都必须留个心眼。
开始这少年带着二个小郎君、插着旗帜满街找崔公。当然谁都知道崔公是谁,但谁也不敢说。后来少年不见了一段时间,昨天又出现了。这次他是和另外一个少年来的。这少年慈悲忧郁,而那少年相貌英伟、神采飞扬。阅人无数的周坊正一眼就看二人日后或许就是非常人。这少年来时衣衫褴褛,进了“福昌”绸缎庄出来后就衣着光鲜如贵公子了。后来他们一起进了一辆从东宫里来拉绸缎的马车。车进了东宫。以后周坊正就不知道了。
能进东宫,来历自然不一般。
周坊正说就知道这些了。
金吾卫将军余观雷说这些都很有价值。可他再问,周坊正已经说不出所以然。凌风也什么都不说了。凌风傻傻的到现在为止,还认为李隆基在搞什么“苦肉计”。
既然不说,就打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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