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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不说,就打屁股。
“杖二十!” 余观雷喊。
一帮街使骑卒早把凌风按住,拔开裤子。
“将军,这人屁股有伤。”
“什么伤?”
“杖伤。”
“新伤旧伤?”
“新伤。”
“管他新伤旧伤,打!”
可怜凌风屁股被这一打,有肉的地方又被打拦了。他痛彻心肺,大喊一声便昏死过去。一帮街使骑卒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丢就把他丢进了金吾卫私设的的黑房。
换一般人,这一共四十杖屁股,早一命呜呼了。好在凌风是练武之人,身体刚健,比常人能捱,加上救人心切,一股不忿之气护住全身,第二天又悠悠转醒。
从一个好心的街卒口中得知,凌风被打,根本不是什么“苦肉计”。王毛仲交代金吾卫将军,每天一打,务必要致凌风于死地。如果不行,再加七十。《唐律疏议》不是有规定,越坊市垣篱者,杖七十,侵坏者,亦如之吗?二十加七十共九十,就算是铜筋铁骨,也死定了。
凌风满腔悲愤。江湖险恶,官场险恶,皇宫更险恶。他终于明白初开天目时看见的那些血腥残杀了。江湖险恶,庙堂诡秘,大抵如此。可闺女,闺女不知怎么样了?何仙姑、铁拐李他们不知怎么样了?他们顶得住吗?李隆基啊李隆基,韦芷对你枉是痴心一片了。
凌风满腔悲愤地胡思乱想,越想越感觉人世悲凉。世间之大,好像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世人之多,可好人不多。这样想着,心仿佛已死。
心死然而浑身却好像有一股浑厚的气在流动。那股气生自命门,升自尾闾,过夹脊,上风府,下泥丸,至丹田,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凌风感觉舒坦无比。被打得稀烂的屁股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撕咬,有痒又痛。
但很快就感觉不痛了。通过以后就不痛了。
是大悲功启动了。
凌风哭笑不得。或许这就是命吧?
大悲功的启动,内心感觉一片悲凉和对世人一片怜悯便是基础。历尽波劫,才能济世渡人,这就是佛缘吗?
这个世界美,美不胜收;这个世界丑,丑不堪言。富与贫,爱与恨,冷与热,喧闹与孤寂,真诚与虚伪……这一切,在这亿万劫大千世界中旋转轮番上演,真是色彩斑斓。
人生多磨难啊!
大悲功一启动,凌风天眼又开了。天眼一开,凌风就见到了长安城大街。长安城很乱。从没有见过的乱。一队人马匆匆出城,过了灞桥,直奔南庄而去。
凌风听到了“得得”的马蹄声如暴风骤雨。
开头他还以为是幻觉,可看见的人马和听到的马蹄声高度一致。凌风在天目似通非通之时,竟然连佛家的第二通“天耳通”也似通非通了。
这“天耳通”通得让他周身烦躁,仿佛是蝉蜕和灵蛇换皮,惟有经历痛苦才能获得新生。
什么都听见了。有大街上商贩的争吵声,长安朱雀大街下面排水系统的流水声。排水系统下老鼠、蟑螂、蟾蜍等等动物的对话声。长安郊外乐游原上青草的拔节声……乱七八糟。凌风就像置身于一个大杂市。他甚至还听到了鬼魂和黑白无常的对话。黑无常、白无常一*一夺魄。他们一人戴着一高帽,一蹦一跳地走。白无常笑颜常开,高帽写着“你也来了”;黑无常一脸凶相,拿着链子和镣铐,高帽写着“正在捉你”。他们说,某某,你阳寿已尽,不走也得走!他们不会是索闺女的命吧?
凌风看见那队过灞桥,直奔南庄而去的人马是金吾卫的街使骑卒、武官暗探等。他们由金吾卫将军余观雷率领,向南庄急驶。
而这时,包围高塔的道士“赤松子”吴连山和惠范大和尚久攻高塔不下,已经不耐烦了。
今天就是十五,十五的子时月圆之极阴之夜,就是制作长生汤引的最好时机。
第十四章 天耳通(2)
吴连山决定用火攻了。这火一攻,高塔上的小偷何仙姑和瘸腿的酒鬼铁拐李肯定顶不住。只要长生汤引一到手,到了子时就开始制作。
吴连山命令一队人马在高塔四周堆满了柴火,就等点燃了。
“塔上的小偷和酒鬼听着,快快把偷来的小娘子交来,可以免你们一死,不然,这大火一攻,你们插翅难逃!”吴连山喊道。
“长生汤引在此,拿去用吧!”
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高塔上飞下,吴连山顺手一接,臭垢不堪,竟是人屎。
粪便炼丹,由来已久。比如汉时人费长房碰到一神仙,神仙就叫他吃粪便。粪中有三虫,臭得要命,费长房不敢吃,错过了成仙的机会。此外炼丹道士炼丹的引子多矣,除了人屎之外猪屎汁也是可以的。吴连山这些他都要用,但不是现在。
吴连山不耐烦了,洗了手开始点火。
这时就听见“吱吱叽叽”的声音在响。
吴连山以为自己耳鸣。
可不是。
“吱吱叽叽”的声音来自地下。
声音越来越大。突然“轰”的一声,高塔四周浪花一样涌出了无数的蚯蚓。吴连山这一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这么恐怖的蚯蚓。蚯蚓多如牛毛,有大有小,有短有长。小的小如发丝,大的竟如人的手臂一般大小。众人吓得面如土色。
高塔上的何仙姑和铁拐李也惊呆了。他们也从来没见过这么恐怖的蚯蚓。
而闺女却拍着小手“咯咯”直笑。
这闺女怪。
那千千万万的蚯蚓拱开了炭火,一朵巨大的浪花一样,一波一波地向外涌。
突然一条手臂粗的蚯蚓一弹,一条鞭一样飞向吴连山。吴连山忙用判官笔去点,可那蚯蚓竟顺着判官笔就往他宽大的道袍里钻,吴连山忙弃了判官笔,一甩几甩才甩掉大蚯蚓,人早是魂飞魄散,粘了一身腥臭。
一帮包围高塔的和尚、道人和护园的家丁、家将吓得就要逃。
“雄黄雄黄!”吴连山喊。
一句话惊醒了道人。雄黄他们身上有的是。一把把雄黄撒将出来,蚯蚓们不敢动了。
双方对峙着。
雄黄浓烈的气味飘散开来,冲得众人涕泪横流。
趁着这机会,吴连山在炭火上撒了一瓢瓢水一样的东西,然后点火。
高塔四周的木炭被炼丹家吴连山这一点,“嘭”地立刻燃烧起来。烈焰冲天,烟雾中夹着雄黄等呛人的气味一路横扫,大批的蚯蚓顷刻葬身火海,肉香冲天。
蚯蚓开始退却。
火越来越大,蚯蚓越死越多。四周之外,都是蚯蚓的肉香和雄黄杂乱的气味。这气味冲向高塔,从拱券门洞冲进去,熏得刻在塔顶莲花藻井的一朵硕大莲花顷刻变了颜色。
何仙姑三人被呛得涕泪横流,肺都快要咳出来了。
蚯蚓被烧死大半,半死的在乱蹦乱跳挣扎,没死的开始向地下钻,瞬间无影无踪。
吴连山松了口气。这突如其来的怪事阻止了吴连山一鼓作气的进攻,但他还是要向高塔进攻了。而塔上的何仙姑、铁拐李和闺女已经被熏得昏昏欲睡,绵软无力。好在吃了铁拐李的药丸,不然实难支撑下去。
这时那队从城里出来的金吾卫街使骑警狂风暴雨般直冲而至。
谁也不敢阻拦。纵是惠范也不敢。
因为金吾卫将军余观雷高举着尚方宝剑。
一个不懂尚方宝剑为何物的道人想挡住余观雷,被余观雷一剑就削了脑袋。
“尚方宝剑在此,犹如圣人亲临,”余观雷一声断喝,“谁都别动!”
“将军,有二个人贩子在贩卖人口,被我们堵在塔上了。”吴连山说,“我们就快抓获他们了,抓获他们,我们就交给将军处置。”
“阿弥陀佛,”惠范唱了个佛号,“我佛慈悲,将军快救小娘子吧。”
金吾卫将军余观雷不认得吴连山,可惠范这个太平公主身边的红人却是认得的。
“塔上的人听着,”余观雷和惠范打了招呼,然后向塔上喊,“你们可以下来了。”
“凌郎带人救我们了!”朦胧中听到喊声的何仙姑欣喜若狂。
“不是凌风的声音。”铁拐李说。
“不是也应该是皇太子李隆基的人吧?”何仙姑说。
“先问清楚再说。”铁拐李说。
“下面什么人?”何仙姑向下喊道,“不是我们贩卖人口,是他们想拿小娘子作什么长生汤引,他们才是杀人恶魔。”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罪过,罪过。”惠范说。
“将军,别听上面的信口雌黄,我们在救人!”吴连山说。
“来人啊,把道人和和尚都给我拿下!”余观雷双眼一转,喊道。
一帮街使骑警扑向道人和和尚。
有尚方宝剑在,谁也不敢动。
吴连山和惠范等全部被五花大绑捆了个结结实实。
“是皇太子来救我们了。”何仙姑说。
“看来是。我们下去吧。”
“我又饿了,还有药丸吗?”何仙姑问。
“怎么就你吃得多,我的药丸哟!”铁拐李心痛道,但还是倒出一颗,“这可是最后一颗啦。”
何仙姑吞了药丸,整理了衣衫和云鬓。几天困顿,她早已神情疲惫,这面目怕是难见人。凌风也该来了吧?
二人下楼。吴连山和惠范双眼就像要喷出火来。
何仙姑抱着闺女,一脸慈爱。闺女看起来虽然嬴弱,但还不至于有大碍。是铁拐李的药丸起了作用了。而这小生命经过了这么多的磨难,就要见着自己的生身父亲了,就要贵为公主了。吕洞宾说闺女命苦,捱不过十五岁及笄之年,大概不灵验吧?
何仙姑把闺女交给余观雷。余观雷抱着闺女。他想自己抱过这日后的小公主了。救过小公主,以后就是资本。今后飞黄腾达,就应该始于这一刻。
余观雷带着一帮人走出南庄。在南庄门口,他向大门前的一棵大树看了一眼。他想,那个人该到了。
那个人是谁,他不知道。
他伸出二根手指,然后把闺女向上一抛。
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就在何仙姑和铁拐李惊呼的同时,大树上一个胖如西瓜的胖子弯弓搭箭,六枝风羽箭向何仙姑和铁拐李劲射!
一人三支。躲得了一,躲不了二,躲得了二,躲不了三!
余观雷的动作让何仙姑和铁拐李大惊失色。随后而来的风羽箭他们更是猝不及防。何仙姑躲过了二支,第三支还是穿胸而过。她大喊一声,一口血箭喷出,向前便倒。铁拐李弯腰躲过了前二支,第三支被他的大葫芦挡了一下,但箭还是走偏射进了他背部。铁拐李一声大吼,犹如晴天大了一个霹雳。他铁拐一扫,一排石子向袭击者劲射,然后一拐打落一个金吾卫街使,抢过马,抄起何仙姑,向前急奔。
第二排风羽箭又是六枝随后而至。
好在铁拐李已经冲出了好几丈远,风羽箭力度减弱,铁拐李回身铁拐一扫扫落,直奔终南山而去。
余观雷接住闺女,看着二人逃去。
余观雷叫人放开五花大绑的吴连山和惠范等人,说了声“抱歉”,带领金吾卫骑士,向城里滚滚而去。
李隆基抱着闺女,百感交集。
这女儿,是有韦芷和自己的影子,但毕竟太过瘦弱了。瘦弱便和大唐的国力不相称。也罢,皇宫里有的是好太医,调理好了,就和大唐国力相称了。
闺女“哇”的一声哭了。
哭声震天。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殿下双喜临门啊。”刚从太极宫赶来的内给事中高力士说。
“何喜之有?”李隆基说。
“一贺殿下寻得小娘子,骨肉团聚,”高力士说,“殿下是否就给小娘子起名呢?”
李隆基沉吟了一下,目光幽远:“就叫芷儿,李芷吧。”
“芷者,香草也。好名好名。”高力士抚掌。
“送到掖庭宫去吧。”
“这,不好吧?”掖庭宫是收容犯罪官僚子女的场所,好像不合适。
“那就交给王王妃吧。”李隆基想了想。
王王妃是李隆基的原媒正室,和父亲王仁皎、同胞兄长王守一都是诛韦后和安乐公主的支持者与策划者。王王妃婉淑贤顺,贤惠有谋,可惜没有生养。
“交给王王妃最好了。”高力士说。
“那二是什么?”李隆基问。
“圣人已经决定高归无为了!”
“再说一遍!”
“圣人已经决定高归无为了!”
“干吗不早说?”
“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高力士慢悠悠地说。
高力士不急李隆基急。
关键时刻,稍有差池就会人头落地,风云变色。
李隆基马上招来岐王李隆范、薛王李隆业,吩咐他们务必掌控好东宫人马,以防不测。然后放了一只白鸽。那是给姚崇的白鸽。姚崇自会联络宋璄等各路官员。最后,李隆基命令心腹奴仆王毛仲马上通知禁军果毅都尉陈玄礼,叫他密切关注北衙羽林军的动静。
这一切做完,李隆基脑子又把这些动作过滤一遍,看看还又什么疏漏,然后匆匆进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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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千古艰难唯一死(1)
姚崇说“京城不可留,闺女得救人就走”,开始这话像吕洞宾的“西风吹渭水,落叶满长安”一样难懂,但现在不难懂了。
为了一个无言的承诺,凌风被抓进了金吾卫的黑房牢狱,伍谷下落不明,而何仙姑和铁拐李则双双被袭受到了重创,生死未卜。虽然凌风还不相信何仙姑和铁拐李被袭是真的,但自己的天目从没看走眼过,事实的证实不过是迟早的事。重言诺,轻生死,一个“侠”字好辛苦,好沉重啊。
凌风在金吾卫的黑房里似通非通“通”了佛家第二通“天耳通”。这一通不但让他看到了世界上最丑陋的一面,也让他听到了世界上最丑陋的一面。人活在世上,知道越多、听得越多、懂得越多就越痛苦——如果你还有良知的话。人孜孜不倦求“知”,但又为“知”所累,为“知”所困,为“知”所折磨。
要不痛苦,就要有“智”,也就是看透了。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智若愚。如果“知”而不“智”,人一辈子便永远活在痛苦中。
凌风还没有达到“智”的境界,所以他痛苦。
他趴在金吾卫黑房草席铺就的床上,看着前面铁门前街卒和新进以及释放的人的脚进进出出,出出进进,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几天来他滴水未进。
他捶胸顿足,大呼小叫,说对不起何仙姑,对不起铁拐李,对不起对不起伍谷。
伍谷是伍谷婆婆和老尼托付给自己照顾的,可失踪至今,不知人在何处;何仙姑和铁拐李从自己和伍谷、闺女三人一踏进长安城起,就毫无来由地帮自己,历经艰辛,最后竟遭了暗算。虽生死未卜,但肯定是凶多吉少了。凌风后悔、苦恼、内疚,跟着自己的人为什么都这样倒霉呢?
“诸佛神通中,是境见非境。能持佛心咒,即同佛心地。具六波罗蜜,当获大神通。遍照诸佛界,即具六神通。”凌风胡思乱想,想起了老尼的口诀,心如死灰又如心有神明,口诀天天念诵,大悲功不知不觉在天天积聚。
金吾卫的街卒准时四天一次拉凌风去练习杖法。每次九十杖,例行公事一样。但十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