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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你们的黑狱，牢底坐穿就会英名永存？尽放狗屁。”何鸣嗤之以鼻。
来俊良不接何鸣的话题，自顾侃侃而谈：“想当年前辈和‘火龙真人’阳经天率领武林黑白两道上表拥立则天皇帝，是何等的荣耀啊。则天皇帝在东都上阳宫观风殿召见二位前辈时，对二位前辈的忠君爱国、忠勇正义褒奖有加，我等后辈现在听来都无不羡慕之极。”
“哪又怎样？”
“有了如此荣耀，前辈经存抚使推荐试官①，果然官运亨通。长寿元年，前辈以宁远将军之职，随武威军总管王孝杰斩将夺旗，大破吐蕃，收复龟兹、于阗、疏勒、碎叶四镇，立功边关，固我西陲；长寿二年，前辈又随武承嗣等五千人上表请加则天皇帝尊号为‘金轮圣神皇帝’，可谓至忠至诚。上忠于皇帝，下忠于于国家，前辈勇者无惧，卓尔不群，足以为武林百世师了。”
一席话让何鸣听得心头非常烫贴。
“本来前辈自此以后，假以时日，出将入相已非难事，只可惜，神功元年，一封诬陷之信被人投进了铜匦，前辈的前程便一夜之间反转了。前辈被人构陷入狱，不知前辈知不知道写诬陷之信者是谁？”
“是谁？”
“现在我不知道，但只要我愿意，大理寺的密档会让前辈知道。”
“这就是交易？”
“不错，只要前辈回去。”
何鸣何不想知道让自己深陷牢狱十六年的人是谁？但他能回去吗？
天授元年九月初九，这是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日子。武则天选择这一天登帝位，改唐为周，君临天下。为了打击李唐宗室势力和反对的大臣，武则天发起了声势浩大的告密运动。首先她根据兵器专家鱼保家的建议，浇铸一种告密的用具——铜匦。铜匦方型，一面一个口子，涂以四种颜色。面东的为青色，叫“延恩”，献赋颂、想当官的可以从这口子投信自荐；面南的为红色，名叫“招谏”，批评朝政得失的信件可以从这里投；面西的为白色，名叫“伸冤”，有冤的可以从这里投信；面北的为黑色，名叫“通玄”，告密信就投这里了。铜匦设计得十分精密，信一旦投入，不是专人休想取出。这告密运动，武则天美其名为 “广开言路”。武则天下令，凡告密之人，臣下不得问，官府不但要供给驿马，还要供五品食②。于是四方告密者蜂起，一时之间，朝中人人自危，如履薄冰。大臣们上朝，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以至宫中侍女都把上朝的官员叫“鬼朴”，意思是说送死的来了。
何鸣就是在那告密信满天飞的时候，莫名其妙地被酷吏来俊臣拉进大理寺狱的。
进了大理寺狱不死就是万幸。须知，连武则天最宠信的宰相狄仁杰、魏元忠都被酷吏们下过牢，九死一生，何鸣一个草莽英雄更不用说了。好在“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武则天依靠告密和酷吏坐稳皇帝宝座后，告密和酷吏们的日子便到头了。神功元年，来俊臣等酷吏被杀，告密运动终于告一段落，但被来俊臣拉进大理寺狱的何鸣却被人遗忘了。
何鸣在大理寺狱一蹲十六年，似乎就要把无间狱的牢底坐穿。
没人知道是谁告的密。
何鸣在大理寺狱偷偷练“太阴功”。
十六年后，何鸣把自己练得脸色煞白，尸斑点点，和死人差不多了，这才骗过狱卒的毒眼和刀试，在一个阴暗的早晨，被狱卒从拉尸洞拖出，逃出了生天。
十六年，世界已经大变样了。
神龙元年，八十岁的老宰相张柬之联合太子李显也就是后来的中宗等人发动“神龙革命”，让八十二岁的武则天谢幕了。大周自此又变为大唐。随后，大唐皇宫政变频乃，短短七年，皇帝就像走马灯一样换得勤。先是中宗李显，后是殇弟李重茂，然后是睿宗李旦，现在是玄宗李隆基了。大唐皇宫风云变幻，腥风血雨，但何鸣一无所知。
好在他出狱了。
但家没有了。
老婆方梅和女儿何琼不知流落何处。
何鸣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善无畏三藏大师。
“阿弥陀佛，”善无畏三藏大师念了一声佛号，流下了眼泪，“因果因果，老衲不知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自从你被来俊臣带走后，方梅带着女儿艰难度日，期间曾得到一个神秘人物的接济，但后来不知为什么，方梅突然不见了。十几年后，京城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专门在皇宫里高来高去的女侠，名字就叫何琼，江湖人称‘长安一片月’。这个小娘子以各种面目示人，从无失手。何琼喜欢放风筝和孔明灯。那风筝放得好啊，又稳又高，就像一弯镰刀月。”
何鸣从故交善无畏三藏那里就知道这么多了。
找不到家人的何鸣于是进入了半疯癫状态，开始到处寻找死人，点穴安葬，在报答死人恩的同时，练“太阴神功”，吸取阴气。
“大理寺的密档果真有告密者的档案？”何鸣问。
“那是肯定的。前辈只要回去，来俊良当然可以破例为前辈一查。”来俊良想玩把戏。只要把何鸣收服了，对付凌风等人便不在话下。
来俊良自然也认出凌风了。
“骗小孩吧？”何鸣眼神木然。
“来俊臣等一班酷吏已经被诛，前辈忠君爱国，何不等则天皇帝大赦呢？”来俊臣诱导说。
“则天皇帝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前辈拓边有功，拥立有功，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是一时被奸佞小人蒙蔽罢了。现在已是朗朗乾坤，前辈何不光明正大地离开大理寺狱，不枉了一世英名呢？何况前辈虽然被人构陷，但最终入狱还是则天皇帝的旨意啊。在皇帝没有赦令之前，越狱逃狱，不是不忠是什么？而且放纵徒弟投敌，不是叛国是什么？”
“谁投敌？”
“严庄！”
“严庄投敌？”
“严庄到了吐蕃境内便失了踪影，不是投敌是什么？”来俊良知道，何鸣曾与吐蕃血战，最恨人投吐蕃。
“我回，我回。”何鸣喃喃地说，神情更加凄迷了。
第二十七章 大雪满弓刀（3）
来俊良大喜，酷吏索元礼和来俊臣发明的最厉害的大枷“求破家”已经带来了。“求破家”只要一套上去，何鸣就算有通天神功也逃不了了。
“前辈不可！”凌风喊道。凌风戴过“失魂胆”，知道厉害。
“你杀了我全家吧。”何鸣说。
来俊良和蒙托等人都笑了。什么叫“求破家”？还没戴上，何鸣就这样说了，这就叫“求破家”。
“前辈，则天皇帝早已驾崩，现在已经不是‘大周’，又是‘大唐’了。”凌风喊，“而且，严庄就在东都。”
“不是吧，则天皇帝万岁万万岁！谁在骗我？谁在骗我？”何鸣挥舞拳头，仰天大喊。
“谁说皇帝驾崩谁就是想造反，十恶不赦！则天皇帝寿与天齐，则天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来俊良老羞成怒。
“前辈，别听他胡说，则天皇帝早已驾崩了！”凌风又喊。
“他才是胡说。前辈有所不知，则天皇帝近段时间练习内丹，修习辟谷，龙体康健。而且，前段时间又一次封了嵩山③，还令洪州道士胡超在封禅台北面投下了一个金简呢。”
“金简？”
“对。金简还刻着铭文呢。”来俊良说，“铭文说，大周国主好乐真道长生神仙，谨诣中岳嵩高山门，投金简一通，乞三宫九府免罪云云。”
来俊良说的祈福金简，是在久视元年所投，铭文有“武曌”讳名，因为避讳，来俊良不敢说。
“金简祈福，愿皇帝洪福齐天？”何鸣说。
“是。金简祈福后，皇帝又吃了胡超献上的长生仙丹，于是又长了浓黑的眉毛，新长了牙齿。前辈你说，皇帝这龙体不是安康得很吗？”
“是吗？不知现在中台左、右相是谁？”何鸣问。
“什么中台？现在不叫中台，又叫尚书省了。”来俊良答。
何鸣阴阴地笑了。
原来武则天改“唐”为“周”后，原来“三省六部”的官号也跟着改变。尚书省改叫“文昌台”，后来又叫“文昌省”、“中台”；中书省改叫“凤阁”，门下省改叫“鸾台”，吏、户、礼、兵、刑、工六部也改成了天、地、春、夏、秋、冬六官，左右仆射为改为左右相，御史台为左右肃政台等。这些官署名和官号到了中宗即位后才复名，现在来俊良是说漏了嘴了。
“果真如此？”何鸣说。
“果真如此。”来俊良答。
“你敢发誓吗？”
“这个……有什么不敢的。”来俊良嗫嚅道，思维反被何鸣搞乱了。
“那就发吧。”
“我来俊良如果骗人不得好死。”来俊良小声说。
“我怎么听不见呢？”
“我来俊良如果骗人不得好死！”来俊良豁出去了。
何鸣脸一寒：“那你就去死吧！”一掌拍出。
“你骗我？”来俊良怒道。
“谁骗谁啊。”何鸣又笑了。这何鸣，不知是真疯还是假疯。
“太阴功”一发，来俊良突感鬼雾茫茫，鬼影重重，而那洞口就像食人猛兽的巨口，而刚刚葬了人的墓穴也好像是为自己预留。
“通通给我上！”来俊良气急败坏，直擦汗水，“一个不留，格杀勿论！”
蒙托和十几个大理寺狱的高手各亮兵刃，向何鸣和凌风他们杀来。他们知道，他们的命运已经和这疯子、凌风等人紧密联系在一起了。放过了他们，就是对自己不住，日后就不会有好日子过。
“善男敬我月光神，金榜题名做贵人；善女敬我月光神，青云台上转男身；官宦敬我月光神，掌握禄位得高升；世人敬我月光神，福禄绵绵永康宁。”何鸣边念边打，口中念得灵活，手脚却变得僵硬，皮肤也开始变绿，如同枯草败革。
“这是什么功夫？”蒙托大感恐怖。
“小心了，这是‘太阴功’，俗称‘腐尸功’。不要被他的手沾到！”来俊良喊道。
蒙托脸色大变，惊道：“腐尸功？好阴毒的功夫！”
蒙托知道这“腐尸功”练时以尸为媒，吸取尸体阴气，然后靠深厚内力练成尸毒，用时抓人一抓立毙。如果人没有被抓，但只要沾毒，迟早也会变成一具腐尸。而正在发动“腐尸功”的人，可以被人一刀穿心而不死，身如朽木，滴血不流。在大理寺狱，何鸣“腐尸功”练成咋死，就被狱卒用刀试过，不然哪里能逃出生天？
何鸣桀桀怪笑，高声念道：“六十四句真妙经，一十二月谨念全，善男信女念数遍，无灾无难福自生。哈哈哈——”一语未毕，那散发着尸毒的手掌，向来俊良肩头猛地抓落。
来俊良大吃一惊，横刀立起横削，可何鸣不闪不避。横刀把何鸣的衣衫割去一片，可何鸣无知无觉，五指拂过来俊良脸颊，而另一爪一抓之下，一狱卒已是毙命。
“前辈，莫开杀戒。”凌风不想和官府发生太大的冲突，可何鸣似疯非疯，根本不理会这些，十六年的牢狱之苦一朝发泄，竟如洪水泛滥不可收拾，“喀嚓”一声，又一个狱卒被扭断了脖子。
来俊良魂飞魄散：“大家散开，用箭！”
十几个狱卒果真训练有素，他们临危不乱，跳出战团，距离何鸣十步之遥，拉弓，放箭。
箭如飞蝗，向何鸣射去。
何鸣飞快脱下长袍，一卷一收，几十支箭收成一束，其余的几支便任由其从大腿穿过，果然滴血不流，真是恐怖之极。
“再放！”来俊良喊。
何鸣手中长袍又是一抖，几十支箭又收成一束，丢在地下。
何鸣“喋喋喋”地笑着，十分狰狞。
平日在犯人面前作威作福的狱卒哪里见过这个场面，吓得双腿发软，就要开溜。来俊良喊道：“怯阵者立斩！”一脚把脚下的雪踢向何鸣，反手一把抓住蒙托向江花儿扔去。蒙托像一段木头一样撞向江花儿，人刚下地，左手已扣住江花儿咽喉。
江花儿手向后撞，蒙托右手放开哭丧棒，顺手一托，点了江花儿手肘，江花儿手臂酸麻，丝毫动弹不得。凌风欲上，蒙托右手重新抓起哭丧棒，左手扣定江花儿咽喉，一声大喝：“谁敢上就杀了他！”江花儿脸型扭曲，气喘不得。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凌风脚步一顿，再也不敢向前一步。
狱卒们的刀横举，凝住不动，慢慢地竟被雪花盖住。
注：①武则天称帝后，派出以宰相史务滋为首的十人巡抚各地，称为十道存抚使。存抚使负有向中央举荐人才的使命。被举荐上来的人，武则天接见并提拔为中央各部门有特殊地位的清官。由于原有编制已满，就让他们做试官。“试官”具有见习、候补的意味。
②据《唐&；#8226；六典》：“每日细米二升，面二升三合，酒一升半，羊肉三分，瓜两颗，盐、豉、葱、姜、葵、韭之属各有差。”这就是五品食的标准。
③中国的历代帝王如秦始皇、汉武帝、唐高宗等多达七十二个帝王登山封禅去的都是泰山，惟独武则天登山封禅不封泰山而封嵩山。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二十八章 日月当空（1）
万物寂静无声，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噗”、“噗”地响。
“你杀这个小瘦子与我何干？”僵了一阵，何鸣说。江花儿确实与他无干。但一场大战下来，几天积累的腐尸功力慢慢散去，就算有关系，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当然无干。但经过几个多月的勘查，我们发现了一个秘密，却与前辈大大有关，不知前辈愿不愿意听？”掌握了主动权，来俊良又信心百倍，言笑晏晏了。
“说来听听。”何鸣说。
“天授元年，东都洛阳修文坊一家姓戴的宅子发生了一场莫名其妙的的大火，这场大火烧得修文坊的一条街巷化为灰烬，十几二十几口人被烧死。其中有一家富户姓戴，只有一个人幸免于难，前辈可记得这件事？”来俊良说。
何鸣脸色稍变：“当然记得。”
“这个大难不死的人叫戴典是不是？”
“就是‘自残儿’帮帮主，江湖人称‘铁丐残儿’的戴典？”凌风问铁拐李。
“应该是。”铁拐李点头，然后作了个手势，意思是听来俊良怎么说。
“戴典被烧得体无完肤，奄奄一息，好在前辈在场，冒死把其救出，并用寒雪之功为其疗伤。因为拥立则天皇帝有功，当时前辈已经是名满天下的人了。戴典虽然伤好，但已落下残疾。前辈看其可怜，加上戴典天资聪颖，前辈便招收其为徒。”
“是有这么回事。”何鸣承认。
“戴家被烧，有二个人目睹了这场大火和前辈的救人壮举，一个是方梅，一个是高贵的公主。后来前辈悉心为无亲无故的戴典疗伤，让二人大为感动，其中一个便是戴典的表姐方梅。”来俊良继续娓娓道来，“方梅江湖人称‘一剪梅’，自然生得冰清玉洁，貌比梅花。方梅来自戈壁河西①沙州的敦煌。沙州南枕祁连山，襟带西域；前有阳关，后有玉门关，为我大唐进出西域的咽喉，也是我大唐切断吐蕃和突厥这两大边患联系的最重要的闸门。这些前辈比我懂，我也不用多说了。”
“那你继续。”
“方梅也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