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居功自傲,但却是墙头草一个,奸猾得很。虽因为没有得到升迁有所怨言,但到目前为止还是装糊涂,打哈哈。”窦怀贞说。
“那陆象先呢,中书侍郎之职不是你推荐的吗?”太平公主问崔湜,“不会白费那纸张笔墨吧?”太平公主指的是斜封官。
“此人,不说也罢,算我有眼无珠。”崔湜恨道。
陆象先是江南人氏,为人“器识沉邃”,名望很好。但他为人也恬静寡欲,谁都不巴结。太平公主不巴结,崔湜也不巴结。按理说他的官位是崔湜推荐的,应该对崔湜感恩戴德才是,可他就是不巴结。为此,崔湜好不窝火。而且这次反而是崔湜私设酒宴,讨好陆象先。当时借七八成的酒意,拉话就拉到了玄宗即位这事来。崔湜说宁王李成器是太上皇的嫡长子,太上皇让位也应该让给李成器才对。废嫡立庶,祸乱之根啊。想不到陆象先却说,现在圣人诛韦后有功被立,并没有错啊。而且即位以来,又没有失德,如何能废?崔湜说那太平公主没有功吗?干吗不让给太平公主?陆象先说乱了乱了。崔湜说乱什么乱,则天皇帝不是女的?双方争论不休,后来陆象先干脆打起了哈哈:“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庸人自扰之。”如此之人,你指望他能加入自己这方阵营么?
太平公主脸色阴沉,双眼凌厉,道:“如此这般,大事如何能举?各位,左羽林大将军常元楷、右羽林大将军李慈一定要争取到。羽林禁军,这是关键的关键。没有羽林禁军,妄谈起事,否则我们只有人头落地。各位都是我大唐的重臣,成功与否,关系到我大唐国运,关系到大家身家性命,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时间紧迫,时不我待,大家请务必用心、抓紧!”
“是,身家性命系于一旦,我们一定用心、抓紧!”四人不约而同朗声答道。
四人就要告辞,太平公主不经意问道:“还有一件事,据说大理寺狱事发是因为二个狱吏被人射杀而起?”
“是的。被射杀的一个是狱丞,一个是狱吏。二人也是死有余辜,据说曾连杀一家七口。”萧至忠答道,“已经查清,射杀狱卒的人叫何鸣,京兆府总捕头‘千里追风’雷一横带领捕快兵丁日前正在追捕。”
“何鸣?”太平公主双眼精光一闪,“那个何鸣?”
“好像绰号叫什么‘太阴尊者’。”
太平公主手中的茶杯一颤,杯中茶水差点荡出。
“好好保护他。”太平公主吩咐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朋友。”
“是!”四人同声说。
“我会关照京兆尹,”萧至忠说,“孟温礼虽不是我们的人,但我的话他还是听的。”
“何鸣何鸣,”四人从秘道走了,太平公主还在念叨,“十六年了……”
没有不透风的墙,太平公主等人的密谋竟被丐帮得到了。
一个江湖人称“小止哭郎”的人通过把太平公主等人的密谋传给了凌风。
凌风和铁拐李、江花儿一商议,感觉兹事体大,立即求见工部尚书魏知古,如此这般一说,魏知古跳了起来,说道:“快,进宫!”
“一个行走江湖的人你也信?”凌风站着不动。
“太史公曾说,所谓言必行,行必果,己诺必诚,不爱其躯,赴士之厄困,千里诵义者,就是侠啊。”魏知古急了,背诵了一通司马迁,“何况姚使君推荐的人,不信也得信了。”拉起凌风就走。
二匹快马,直向太极宫卷去。
注:①汉军分为中央军和地方部队,中央军分为北军和南军。北军是汉军的精锐部队,南军为守卫皇宫的部队。
②高丽武术,跆拳道的前身。高丽时代一个叫花郎的士兵凭借这种武术一战成名,被高丽王召进王宫表演,赐名“花郎道”,故名。
③当时三省官员相互之间的称呼。
第三十四章 王道不尧尧①(1)
这次进宫竟是意外的顺利。
魏知古在太极宫长乐门外向值日宦官核对门藉、鱼符,然后出示了玄宗特许的腰牌,便带着凌风进宫。他们过恭礼门、虔化门,走宫中龙尾道,直奔与东宫邻接的武德殿。
和太极宫的其他宫殿一样,武德殿的殿基也高于坡下十多米,殿前方左右分峙二阁,殿阁之间有回廊相连。武德殿虽没有太极宫的正殿太极殿那么高大巍峨,但也是大殿高阁,相互呼应,气势伟丽,如在霄汉。玄宗即位后从东宫搬进太极宫,就在武德殿听政。
此时,玄宗刚从大明宫含元殿回来。
含元殿是举行国家仪式、大典的场所;所谓“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即是指含元殿大朝会的盛况。
在含元殿,刚刚完成了了拔汗那、石国和曹国等西域诸国的提交国书和曹国新君的册封②仪式,玄宗便回来了。回来后玄宗就在武德殿想事。
想的就是太平公主的事。
玄宗即位差不多半年了。国政万千头绪,不知从何下手。不知从何下手主要来自多方的制肘。多方制肘,就算是雄心万丈也是纸上谈兵。太平公主不倒,也不敢诏姚崇、宋璟二人回朝。现在朝中宰相七人,四人不与自己同气连理,朝中政令,在中书省、门下省、尚书省转来转去,连六部都贯彻不下去。而三省长官在门下省政事堂合议军国大事也大多是议而未决。这次大理寺狱一案,刑部、吏部、大理寺等斜封官尽被查处,不是玄宗动作的雷厉风行,而是那大理寺狱丞蒙托的行为令人发指,引起公愤。加上太上皇都看不过去,所以才有这结果。
能有这结果已经很艰难了。
玄宗做了皇帝,才感到原来皇帝的权力并非都那么至高无上,掌一切生杀予夺大权。现在他才懂得,父亲为什么要放弃皇位了。有人拥护你,你的权力才是至高无上,否则,你只是傀儡,一个给人看的木偶而已。
玄宗决心改变这种局面,不然别说再开大唐盛世,就是皇位都有可能不保。皇位不保,身家性命也就可能不保。皇帝这宝座,是用别人的头颅和鲜血换来的,但同时也要用别人的头颅和鲜血来维护。
玄宗知道,阻止自己拥有无上权力的,目前只有一个人,也就是自己的姑母——太平公主。
有一件事让玄宗没齿难忘。那是登基大典前的一天,即将成为皇帝的玄宗英姿勃发,步步生风,和太平公主在进出睿宗的宫门前不期而遇。玄宗永远记得当时太平公主的那声冷笑以及那句不屑与嘲讽的话:“急什么,不就是要当皇帝么?”犹如一盘冷水当头泼下,玄宗浑身透凉。自此,玄宗知道,原来和自己和同一战壕的姑母已经是势不两立了。诛韦后时大家的利益都是一致的,都是为了大唐的江山不落入外姓人之手,但现在,时过境迁,大唐皇宫怕是又要落入一场争斗了,这难道就是大唐永远摆脱不了的宿命么?
玄宗就这样在武德殿的御座前转来转去,转得内给事中高力士头都晕了。
永昌坊的绸缎庄被番僧惠范带人砸了,别人可以把它当作是街头混混的打架斗殴,但玄宗看来却是太平公主给自己这个新皇帝的一个下马威。洛阳圣善寺私卖度牒一事,则更是明目张胆了。但玄宗还得隐忍不发。
忍是心上一把刀啊。
“圣上,魏知古求见。”高力士轻手轻脚地进来说。
“哦,都散朝了,又有何事?”玄宗还没有回过神来。
“他说事关机密。”高力士把声音提高。
“叫他进来吧。”玄宗坐上了御座。
“是。”高力士一路小跑,把魏知古领了进来。
“拜见圣上。”魏知古气喘吁吁,进殿便向玄宗稽首。
“免了。”玄宗说,“魏卿如此匆忙,不知为了何事?”
“有了有了。”魏知古边说边抹汗。
“什么有了有了?”
“公主有了。”
“姑母又生小郎君啦?”玄宗奇道。
高力士想笑又不敢笑,魏知古急得抓耳挠腮,吭吭哧哧把太平公主和窦怀贞等人密谋一事大体说了一遍。
玄宗松了口气,反而笑了:“如此而已,何急来哉?天还塌不下来。”
“圣上早有应对?”魏知古一怔。
“密报属实?”玄宗反问。
“是姚使君所荐丐帮帮主凌风所侦得。凌风我把他带来了,现在正在殿外。”
玄宗皱起眉头,一挥手说道:“又是他?不见!”
“圣上,礼失求诸野,侠义可补世!侠非是好勇斗狠之辈、打家劫舍之徒,而是一种激昂的精神气啊。其行虽不轨于正义,然其言必信,行必果,赴士之厄困,舍身助人,临财无私,施不图报,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圣上明察啊!”魏知古大急。
玄宗“哼”了一声,不耐烦地说:“世上之人,有的想做英雄豪杰,有的想要高官厚禄,他是求名还是求利?”
“大丈夫既不求名也不求利,当为则为!”突然大殿之上传来“嗡嗡”的声音,恍若天外来音,正是凌风所发出。凌风的“天耳通”今天特别“通”,听玄宗如此说,忍不住用内功把声音传入。“别以为世人都好利禄,利禄以我所看,皆若狗屎!”
玄宗赫然变色。
“圣上,非常之时,用人之际,兼听则明!”
“宣!”玄宗说。
高力士一路小跑,又出去了。
凌风进来时玄宗正襟危坐。玄宗看见凌风气宇轩昂,倒是比初次见面时多了股英雄气慨。进得殿来,凌风也不行叩拜之礼,只是向玄宗远远作揖:“布衣凌风,参见圣上。”
魏知古怕玄宗不快,忙说:“大侠风范,原是不拘小节。”
“魏卿不必为凌郎君开脱,其实我还得好好谢谢凌郎君呢。”玄宗说。其实如果凌风不是什么以武犯禁的“侠”的话,玄宗还是很欣赏凌风的。和韦芷并无交往,但受一言之托,就千里迢迢历尽艰辛把小公主送回,而且还以德报怨,宫中留字,要自己提防太平公主谋反,此中真义,怎一个“侠”字了得?只是,惠范在圣善寺私卖度牒的账册则是交错地方了。此举纯属帮倒忙。已经有人在后宫煽风点火了。一个“射偶人”可谓风起浮萍,再一个账册,后宫就要浊浪滔天了。后宫干政,终非好事啊。
玄宗又想岔了。
“谢倒是不必,只要圣上不把侠义道人当作是洪水猛兽就行了。”凌风果然初生牛犊不怕虎,“山野之人,只懂大义,不懂什么礼节,请圣上莫怪。” 。 想看书来
第三十四章 王道不尧尧(2)
玄宗脸色稍变,但终是没有发作。旁边高力士忍耐不住,就要喝问斥责,被魏知古用眼神制止住了。大殿外面,有王毛仲带领的“八常侍”在游动,高力士很想让他们进来,把这个桀骜不驯的“侠”打上二十大板,再次送进大理寺狱。
玄宗不动声色,转了话题道:“听魏卿说,朕之姑母和朝廷四相私下串连谋反,凌郎君可有证据?”
“没有证据。”
“如何得知?”
“圣上,这事关人之生死。其人以生死相托,恕凌风不能相告。”
“这叫朕如何相信?”玄宗面有怒色。
“这事由惠范传出,不知是否可信?”
“惠范?”玄宗大为惊讶。
“对,惠范。”凌风说得肯定。
“惠范以为自己失宠了,失宠就会生怨。”魏知古补充说。
玄宗明白了。后宫的明争暗斗都懂了,这有何不懂?当年则天皇帝的男宠薛怀义恃宠而骄,失宠而怨,不是一把火就把明堂、天堂给烧了?③
玄宗不问了。
“凌郎君侠义高忠,朕甚是欣慰。以凌郎君的身手,报国建功,定不是什么难事。把小公主送回,是一功;救被作‘长生汤引’的婴儿,是一功;密侦谋反同党,又是一功。如此功劳,凌郎君不知是否愿意在宫中谋一职位,报效国家?”玄宗说。玄宗猜测,这天大的恩宠降到谁都头上,谁都会感恩戴德,涕泪横流的。凌风也一样。
可凌风却摇了摇头,说道:“凌风闲云野鹤惯了,受不得许多束缚,还是行走江湖罢了。只是,和小公主几年相依为命,很是不舍,不知能否一见?”
玄宗脸色突变,咬了几下牙齿。魏知古急道:“还不谢恩?”
凌风淡淡一笑,拱手道:“谢圣上。但凌风还是不为官。”
玄宗就要发作,但还是忍住了。沉吟了一会,终于说道:“好吧,叫皇后带来就是。”
魏知古松了口气,高力士如飞去了。
这是阳春三月,凌风想起初来长安时节,恍惚间已是一年了。这一年里发生了多少事啊。好在否极泰来,闺女算是找到了自己的好归宿,但自己却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自己蹲大理寺狱也就不说了,何仙姑却是魂归天国,孤魂野魄无所依。现在,她也许正在终南山那土地庙里翘首长望,凄凄惨惨戚戚。凌风想起那杏花飘满地的夜晚,想起何仙姑那万分娇羞的脸庞和嘤咛,不禁心潮起伏。
那弯弯的、小船一样的镰刀月啊。
后宫通往武德殿的大道很长,高力士抱着小公主李芷气喘吁吁一路走来,后边,跟着皇后、太监和几个宫女,最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太监”。
这“小太监”就是伍谷。
当时高力士到坤绫宫和皇后一说,王皇后大喜:“小公主的大恩人那,怎么不见?”悄悄地把高力士带到一座偏僻的宫殿里,叫宫女抱出了李芷。
高力士过来想抱,被伍谷一弹就弹开了。
高力士也是孔武有力之人,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
“这是新来的小内侍,在一起照顾小公主,倒是有些力气。”王皇后说,又转头吩咐伍谷,“圣人要小公主见恩人,一起去吧。”
高力士又看了一眼伍谷,有点狐疑,但无暇多想,忙在前面带路。
此时的小公主李芷脸色虽比原来好,但还是虚弱,头比身大,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美丽犹如当年的韦芷。
到了武德殿前,小公主“咿咿呀呀”挣扎着要下来。王皇后说:“让她下吧,自己走走,动动筋骨也好。”
高力士忙把小公主放下。小公主鼻翼翕动,好像嗅见了什么物事,突然向高高的殿上跑去,追都追不上。
此时凌风和玄宗正好走到殿门口。
小公主看到凌风,愣怔了一下,然后摇摇晃晃向凌风跑来。凌风一弯腰把她抱起。
“郎君!”从没有讲过话的小公主一开口就这样叫了一声,然后一口把凌风右臂咬住了。
“小公主说什么?”王皇后惊喜道。
“郎君!公主说郎君!公主会讲话了,公主会讲话了!”一个宫女拍手道。
王皇后喜不自胜,摇着玄宗的袖子说:“圣人,公主会讲话了,公主会讲话了!”
但凌风却是痛切心肺。不是肉痛,是心痛。这一口,分明是李雯在咬啊。
凌风转开头,不让玄宗和皇后看到自己流泪的双眼。
咬累了,小公主松口,这才“哇”地放声大哭,委屈之极。
凌风轻轻地拍着小公主的背,手臂上的血慢慢渗透了衣衫,这么冷的天,竟有一滴掉在莲花方砖上,“啪”地透开了一朵艳丽的梅花。
小公主不停地哭,凌风不断地拍她的背。小公主哭累了,小嘴就舔着凌风手臂那抹艳红,甜甜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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