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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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清- 第3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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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万里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打破眼前闷局。谭嗣同对北地局势,还有麾下部队的掌控能力,远远不及徐一对禁卫军掌握的那么确实。说是严密监视,其实就是筛子,外面还有盛宣怀这个大金主配合,要破局而出,太容易了。
  可是,然后呢?
  大帅,难道你真的就是不北上,要让这里变成一片血海?
  既是三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既然你用全新的做法将我们引领到了现在,难道在最后,还要走和过去一样权术之路,鼎革之途?
  手心里握着的是昨夜里才到的复电,脸上感受到的是如刀割一般的寒风,楚万里仰天吐出了一口长长白气,四下看看,凌乱的小雪里头,谭嗣同的新军正在远处换哨,下值的兵士围着火堆又蹦又跳,天地之间,一片灰蒙。
  背后突然响起了脚步声,每一步都走的稳稳的,楚万里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袁世凯。这段日子袁世凯对他怨气很大,他也知道。好几次袁世凯都要策动打破眼前这闷局,将延庆标拉出去,不管是向辽南靠拢,还是干脆回延庆,更深参与各地香教引起的变乱,都会变得主动许多,更能获得进一步的情报,可是都楚万里压下来了。袁世凯是聪明人,知道这里不是由他做主,就不再多说,但是也和楚万里避不见面了。
  今儿怎么又凑上来了?老子心情还是不好,和你没什么好多说的!
  楚万里冷着一张脸转过头来,看着袁世凯穿着一身低级小武官的五云褂大步走来,等到他走近了,楚万里才懒洋洋的道:“又有什么事情?该说的都已经说过,还有什么好扯的?”袁世凯却是一脸严肃,眉宇之间隐隐有兴奋之色:“大人,有客来拜!”
  “什么客?”楚万里挑起了眉毛,饶是他聪明,也想不出是什么人。谭嗣同那一头防他们跟防贼似,虽然和盛宣怀那里保持着联系,可是那绝对称不上是客,还有什么人会大摇大摆而来?
  袁世凯恭谨低头:“……大盛魁,韩老掌柜!已经通知刘大侉子更衣准备正堂见客了,大人,我们……”
  楚万里一摆手,淡淡冷笑:“现还搞那些虚头八脑的干什么?人家就是冲着我们来的,犯不着再让姓刘的装幌子了………我们俩见他!这葫芦里的药,该揭开盖子瞧瞧了!”
  江宁督署,签押房。
  张佩纶独处在签押房当中,批着一份份的往来电文,应酬文电。他就随手拟了稿子,重要情报,他就做出摘要,准备送呈徐一凡。一份份的东西送过来,他只是不出声的埋头干着。
  徐一凡自从决定了不北上的大计,就暂时把心放在拉拢就要陆续抵达江宁的督抚上面了。北地重要的情报一概先送张佩纶,然后再给他。他这两天不是和李鸿章在商量怎么让各地督抚就其范围,就是和索尔兹伯里往还讨价还价,似乎再没有了前些日子的那郁郁难解。
  他自然知道徐一凡在想些什么。政治本来就是干净不到哪里的东西,徐一凡一路走来,在他们这些大清体制下出来的人看来,已经是足够的理直气壮了。北地现在的乱局不管是成因还是发展,都是大清自己闹出来的,就算徐一凡稍稍在其间下了一点手脚,也不过只是小小的推波助澜。鼎革一个朝代这点血都见不,还能怎样?反正他是干完这次就准备林下游人,才不惜以最强硬的态度,推动徐一凡往前走,也算是为徐一凡分摊点责任——上位者,免不了有些惺惺作态,他就最后尽一点心力吧!
  只是,徐一凡真的是惺惺作态么?
  有的时候,张佩纶偶尔也会觉有点把握不了,徐一凡这个人,从来都是不按牌理出牌的,这次他从到尾参与着徐一凡在北地的展布,虽然他已经坚信把握住了徐一凡心态,可是总有点怀疑。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张佩纶看看签押房正中徐一凡那张空荡荡的大桌子,摇头笑笑,准备继续埋头公文当中。
  门外传来了立正的声音,接着徐一凡就推门而入,看着张佩纶笑着打招呼:“幼樵,辛苦!你瞧着是不是再添几个人手?身体撑不撑的住?”
  张佩纶笑着起身行,顺便活动手腕子:“……我这掌书记,平时也闲得很,军政是禁卫军那头,民政是少川管着,只是现在替大帅综合一下北地情报,处理一下各地督抚往来的应酬文电而已……事关机密,暂时不用添人,等到将来,其他人再来挑这担子,大帅怎么安排,我就管不了啦……”
  徐一凡一笑:“口口声声说干完这次就要告退,我待人有这么刻薄?”
  张佩纶也笑着回答:“从龙之士多有,何多我一个半老头子?我们,早就过时啦……”
  两人随口闲聊,都故意避开北地那里的消息,谁都知道,那里每时每都在死人,而只有一个谭嗣同,在咬牙苦苦支撑!
  徐一凡随手拿起张佩纶记下的归文电目录,一边翻看一边笑:“要说老中堂还真是……姜还是老的辣!这些地方督抚的心思,都给他摸熟了……”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放下簿子,定定地看着张佩纶:“……万里的这些文电我怎没有看到?”
  这个时候,徐一凡火不打一处来,他往北地派了两个主持的人。盛宣怀是很卖力,可是也滑头,只是将情报综合一下全发过来,半点自己的看法都没有。而楚万里的判断能力,还有观察能力,都是他很倚重的……甚至潜意识,他还想听到楚万里说一些与众不同的东西!张佩纶竟然这么大的胆子,将楚万里这几天发来的文电全部隐瞒了下来!
  隐瞒也就罢了,还大剌剌的录在随手档目录里头,真以为他徐一凡不识字儿?真以为你幼樵能在老子面前一手遮天?
  这些日子郁积在心头的一股邪火正是无处发泄的时候,他看着张佩纶的目光就更加的森冷!
  徐一凡已经是权倾天下的人物,上次安徽巡抚邓华熙来拜,差点就要行三跪九叩的礼,他是被天下已经许之为就要掌握这座江山的不二人选,虽然看起来还是如往常一般架子不大,可是人们在他面前却是比以前更加的战战兢兢,威权之气,已经是自然而然。
  这两道冰冷的目光投过来,是个人都会胆寒!
  张佩纶却毫不畏惧地迎着徐一凡的目光:“大帅,卑职记得,关于北地之事,策略已定?”
  徐一凡仍然看着他,淡淡地道:“那又如何?”
  张佩纶缓缓站了起:“……大政已定,那么卑职作为掌书记,只要在不违大帅指示范围之内为何不能处理这些文电?为何不能随手就将大帅决定的方略回报给楚大人就行了?这些东西,在往来文电记录上添上一笔就可以,卑职何错之有?大帅可以看看旁边注脚,卑职复电,就是让他们镇静处之,继续探查北地消息……这有何错?”
  徐一凡平了平自己气儿:“幼樵,我不是找你吵架……你处断也可说没错,但是万里的文电,总是先要给我看看才是!”
  “我只是担心楚大人的文电,会乱大帅之心!”
  张佩纶回答的又急又快,昂着头,半点也不退让。
  徐一凡猛地抬起手狠狠指着张佩纶的鼻子,却一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的动作定格在那里,半晌之后徐一凡才放下胳膊,整整身上军便服:“我心如铁,谁可乱之?万里前面的文电,就这样吧,如果再有文电过来,你第一时间就要给我看!”
  “卑职敢不从命?”张佩纶回答的嗓门儿依旧很大,徐一凡转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步的就走出门外。
  张佩纶依然昂着脖子站在那里,这个时候,他才感到背心的一丝冷汗滑落下来,如果真是惺惺作态的话,那未免也太逼真的一些?徐一凡……不会真的这么心软吧……要不然他也走不到今天!
  良久良久,张佩纶才摇头苦笑,自己所做的,到底是对是错啊?
  临时充作会客室的小营房当中,宾主不过四人,对坐其中,互相看着,都觉得有很多话要说,却没有人开这个口。延庆标的营房本来就简陋,这次来客更是秘密而来,闲杂人等少一个人知道是一个,所以这个小屋当中,除了桌椅,连清茶都没有一杯。
  来人正是韩老掌柜和章渝。老头子穿的厚厚的,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坐在那里偶尔咳嗽两声,身子一抖一抖,仿佛随时都能倒下来一样。章渝还是老样子,一脸阴沉,手规规矩矩的放在膝盖上头,仿佛这种场合能让他入座,已经让他觉得份外的不自在了。
  在他们对面,就是袁世凯和楚万里,袁世凯目光炯炯,但是强自按捺住情绪,抬头打量天花板。楚万里歪在椅子里,对来人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好像非得从两个家伙身上研究出什么点儿东西出来似的。
  韩老掌柜又轻轻咳了一声,楚万里却发出了一声叹息:“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
  老头子一笑,避开了他的眼神。
  楚万里开了口,袁世凯也揣摩着分寸,说了一句不咸不淡的问候话语:“老爷子一路辛苦,来这里,怕不容易吧?”
  韩中平笑笑:“……老头子久在北地,人熟地熟,盛杏荪都能在这里给你们买出一条文报通路,我只怕钱比盛杏荪还要多点,来这里也没什么麻烦的……只是二位,以徐一凡麾下重将身份,在这里硬生生的踢打出一个延庆标出来,才让人佩服!老头子早已知道这延庆标有你们徐大帅的影子,正想是哪位大才主持呢,今日看到二位,才恍然大悟!北边天气冷,还习惯吧?”
  楚万里还是在那里不住摇头,仍然是那句话:“老爷子,你这是何苦来?”
  韩中平袖着手悠然道:“你们大帅,应该说了我的来历吧?”
  楚万里是禁卫军参谋本部参谋总长,北上之前,所有北地重要情报先过他手,现在才是张佩纶代管。袁世凯最先深入北地,又负担查明香教动向的重任,徐一凡向他通报过了,两人如何不知韩中平是三十多年前那个地上神国的最后一员大将!
  楚万里将手放在膝盖上,身子前倾,俊逸的脸上露出的苦苦思索的表情。他没有看韩中平,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头:“什么样的仇恨,要上十万人的鲜血来报才够?杀鞑子我能理解,我们现在干的不就是这个么?可是将整个北地卷入腥风血雨当中……恐怕最后还有一场屠城……老爷子,你晚上睡得着觉么?”
  韩中平客气的欠身:“劳楚大人记挂,老头子最近有点咳嗽,可觉还算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梦都做的少。”
  袁世凯只是看着楚万里,眼神转来转去,似乎有无数话语藏在胸中,但是强忍着不说出来。
  楚万里一拍巴掌:“就知道劝没用,恨了三十年了,我要化解得了,那是神仙………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是军人,唯贼是讨。外贼就是欺负咱们的洋鬼子,要讨。国贼就是这帮压制了这个国家二百多年的大清朝廷,要讨。乱贼——就是你们这样的,我还是要讨,一是兵一是贼,那还有什么可谈的?老爷子,回吧,你要继续干下去,我自然会扫平你。”
  袁世凯咬紧了牙关,就是不说话。
  韩中平却半点也不在意楚万里的话语,悠然自得的笑道:“说的好哇……可对大清来说,徐一凡不也是乱贼?大家一样……再说了,能决定你们在北京城,到底是讨我韩中平,还是暗中配合我韩中平的,也不是楚大人啊……可是江宁那位!大家的生意,还是有的谈……”韩老掌柜眼神里面全是讥诮的笑意,也不知道是在笑楚万里的天真假好人,还是笑在江宁徐一凡其实也不比他高尚到哪里去,“……为什就不听听我拜会你们二位而来所图为何呢?至少这也是你们大帅最需要的情报!难不成你们两位还怕我这么一个老头子?”
  往常对这种唇枪舌剑的话题,楚万里向来是应付的游刃有余,笑眯眯的就把人损一溜够。但是这次他却呼的一声站起来,想拂袖而去,最后却闭上眼睛再睁开:“你说,我会向大帅回报……只是你这点心思,不要在我楚万里面前卖弄!”
  “在徐大帅麾下第一智将面前,韩某何敢卖弄?”韩中平笑的越发的气定神闲,也站起了身子,目光炯炯。
  “……韩某在北地的能量,只怕二位难以想象!而韩某所为什么,二位和徐大帅,更是心知肚明!老头子只求雪仇!彻底荡平现在这个朝廷,岂不是就是为大帅新朝事业开路?现在唯一障碍,就是谭嗣同耳!两位率此千五徒手兵,坐困浅滩,对时局一无所助……韩某可以在旬日内,为二位补足器械!以禁卫军百战骨干,统带朴实忠勇之士,千五之军,可定京城!韩某会创造一切机会让二位率军进北京城,到时候二位爱怎么样做就怎么样做,控制朝局,收买人心,据皇都以接应徐大帅……什么都随便你们!韩某要的只是屠尽北京城满人皇族!二位,韩某拜求!”
  说到这里,韩中平一撩衣襟,拜倒下来,深深把头磕了下去。袁世凯一下跳起来,伸手想去扶,最后还是僵在半空。楚万里却只是冷冷地看着跪在他脚下的韩中平。
  冷厉如刀。
  第五卷 鼎之轻重 第六十六章 … 是什么
  大行宫旁被江宁百姓称为“格格第”的小院之内,一灯如豆。
  秀宁坐在书桌前头,撑着头看着手上报纸。
  原来在北京的时候,秀宁就订天津快邮的英国人的北华捷报。为了读这份英文报纸,她还专门学了两年的英语。
  到了江宁,上海那里出的报纸更多,更不用说还有徐一凡的那份宣传喉舌大清时报。
  北地风雨飘摇,她又对政治有天生的敏感,字里行间,总能发现蛛丝马迹。
  列强已经坦诚北京鞑靼人政权已经没有维持局势的能力,北方政权所唯一还掌握着一定实力的谭嗣同可用来掌控局势的资源也越来越少,随时可能倾覆,观察家们也不断的发回北地变乱局势进展,直隶通省,不论南北,已经成了燎原之势。如果说一开始这些拳民还有些组织,现在也已经完全失控,如果不是谭嗣同调去的兵马还在尽力的维持着一些中心县城的秩序,还有保证着一点交通,谁也不知道,这浪潮会不会将北地整个淹没!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指向徐一凡,等着他北上收拾局势。可最新的大清时报还在宣传各地督抚将次第赶赴江宁,要和徐大帅会商如何处理北地局势。
  对朝廷,对他们的旗人种族政权,秀宁早就认为该当必亡,这也是她当初为什么要从北京南下的原因。放弃以前格格的尊荣地位她没有太多什么眷恋的,只是偶尔被李璇刺激一下才会反击。
  可是徐一凡现在的作为,就冷眼旁观着要她出身之族,不论宗室还是最底层的余丁,都要遭受毁灭性的打击!
  鼎革之际,皇族没好下场,她是早就知道,也有心理准备。私心里头甚至想,只要自己老弟弟能活着,还有她的一对侍婢能有个好托付,其他的,无所谓了。当初明朝覆灭,朱家下场还不是这样?她和徐一凡那点微妙的感情,这时代大潮当中,又算的了什么?
  可是香教一旦进了京城,那绝不只有皇族覆灭那么简单!
  徐一凡做的是最为正确的事情——从过去三千年的改朝换代经验来说,无非就是靠着人的性命铺出一条直通巅峰的道路,自己很能理解,也没有半点能向徐一进言的余地,徐一凡都说见她了她还能怎么样?
  颦儿乐儿肩并肩的坐在屋角的一条长板凳上面,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姐。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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