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社会,他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了。钱二妮去问金桃的想法,她当着女儿的面分析了干窑场的不利因素,她说:“你可能是你爸爸的好帮手,只是一个女孩子家,干窑场多少是亏了,窑场上天天尘灰暴土的连件好衣服也穿不出来。”但金桃表示自己什么苦也吃得,什么累也不怕,再说,从小她就跟着父亲去窑场,在窑里烧地瓜吃。一到有空的时候,她就去看工人们装窑出窑,出窑时,那黄黄的熟透了的砖相碰,发出清脆的声音,都是她最熟悉也是最爱听的。
金桃将胸一挺,说:“妈,你放心,我愿意干窑场!”
金德仁之所以不愿让女儿去,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怕自己不光彩的行为被女儿知道。金桃若在他的身边,这就等于二妮在他身边安了监视器,他怕女儿瞧不起他,怕女儿知道了同他闹,他是有点招架不住女儿的。眼下金桃也到了找对象的年龄,他不得不考虑这个影响,他还想做个好父亲。。 最好的txt下载网
《土窑》 第六章(3)
金桃自己愿意到窑上去,德仁也不便多阻挡了。于是窑场上又多了一个美女,人气更旺了。
金桃在村里是引人注目的,村里有一个专门爱在路上看人当风景的小伙子说,他看到远处一个好漂亮的女孩子骑着木兰过来了,睁大眼睛看,过后好害羞,是自己村里的金桃呀,还叫他个叔呢,他好不尴尬。金桃白中泛红的娇嫩皮肤,经受住了阳光的暴晒。金家村是个缺歌声的地方,可偏偏出了个爱唱歌的女孩子。知识青年下乡接近尾声的时候,金家村才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尊贵的客人——知识青年,金桃每天晚上跟在知青的屁股后面跑,听她们唱歌,讲故事,她从此爱上了唱歌。
金桃来接管了财务,也帮着发砖。
金桃从窑场回来,知道大弟金元今天休息,想见弟弟一面。金元上高中了,一个月只回家一趟,金桃非常喜欢这个相对文静的弟弟。走进家门,却听到父亲俏头怪脑地数落妈妈:“你一天到晚忙!忙!忙!地上这么脏你也看不见!”语气里没有一点怜惜。自从金德仁有了钱,就常常指责钱二妮的寒碜,但钱二妮就是不改,从小养成的俭朴习惯令她专捡便宜衣服买。一段时间,金德仁回到家里脸拉得老长,没有别的,左看右看钱二妮怎么也不顺眼,然后同钱二妮吵架,金桃、金元、金宝为这事很不开心。他们都是成长中的孩子,没有什么比情感给他们的冲击力大了,爸爸同妈妈吵架,他们的心就揪起来。金元自嘲道:“咱一家人就是看着爸爸的脸色过日子。”金桃重重地开门进来了,她气愤地说:“爸爸,你是怎么啦,你不觉得最近你脾气大了吗?你要么不回家,要么回家了就为一点小事发火,我妈妈成了你的出气筒了,妈妈不是不会骂,她是迁就你,你不就是多挣了俩钱吗?还有什么了不起,我们也没全花你的。”
金德仁一下子住了口,声调小了一些:“我为啥发火,你妈应该知道,家里和个猪栏一样,能进来人吗?”
“妈妈拖地不干净,也不能说她懒,她天天到大棚里去,累了一天回来,哪有精力再去整理卫生?”金桃为妈妈辩解。
“谁让她整天去种大棚了,她不会在家里呆着,我多么需要她去挣那俩儿钱吗?”金德仁吼道。其实金桃知道爸爸发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是看着妈妈不顺眼了。金德仁看到金桃轻蔑的眼神,就住了口。
金德仁接了一个电话,愤愤地走了。
金宝跑出来,抱住了姐姐的腿。
两人正打闹着,有人敲门。金桃开了门,吃惊地喊:“妈,大强舅舅来了!”二妮出来一看:大强的左手提一只一米多长的黑皮吊瓜,弯弯的,右手拎着一包自己擀的饼:“是俺娘叫我来的,她还给烙上的饼,她知道你爱吃呀。”钱二妮笑了,大强看到她笑,自己也嘿嘿地笑出声来,他从小喜欢这个温柔的妹子,大强与她是邻居,同姓,一辈人,但出了五服,少年时心里就有了她,母亲却不同意。命苦,三十岁上没了媳妇,一年年过去了,再也没有女人进入他的心里,他不急,娘倒急得常掉眼泪,他就躲出去打工,因是高中毕业生,到一家机械厂应聘电工,考了个第一名。一名女工长相颇似钱二妮,他便热切地追求姑娘,那姑娘动心了,同他一起吃个饭,可是去了一趟准丈人家,姑娘父亲嫌他年龄大,又不是正式工人,父亲一百个不同意,这一拖就过了三十五岁到了四十多岁,心凉透了,母亲年纪大了也需要人照顾,他就回到了家乡,现在在村里干文书。
瘦瘦的大强进门将一个黑色的皮包放在沙发上,自己叉开双腿坐下来。二妮问他在忙什么,他说市里把大队改成村,咱东西两个村要分开,怎么分法,谁也说不准,市里让我去开会,说要驻工作组,驻就驻吧,像咱这种情况的可能还有七八个,小庄有小庄的好处,大庄有大庄的好处,随他们吧。
大强哥说:“二妮,你还不知道吧,我们邻村发现了古堡遗址,《人民日报》上都登了,你回去看看吧。”二妮问:“咱庄里怎么样?”大强说:“也没什么,咱就是种粮食,市里开大会表彰,全市有八十四户农民过了万斤,光咱村就有五个。现在家家有粮食吃,下一步号召大家都种菜,一个户最少种一个或者两个棚。” 。。
《土窑》 第六章(4)
“那一天金桃回来说,向什么人学习,有咱们那里一个吧?”
“是呀,是个农机场的场长。咱市里搞建设搞得好红火呀,有大菜市场了,都到那里卖菜。我回去多种些葱,反正有卖的地方了。”
两人一问一答地说着话,金宝回来了,大强摸着他的小脑袋,非常喜欢,大强问:“你这么早回来干什么?”
“有事呢,老师说了,咱文教局与科协说要举办少年电子培训班,好家伙,从没这回事,老师说,回家要钱,打计算机,啪!啪!啪!”他用小手做了个打键盘的动作,二妮没见过,不明白他的意思,但看到金宝逗人喜爱的模样,开心地笑了,她永远支持孩子学新东西,她认为什么事情也在变化,学习总是个好事情。
大强说还有事,急匆匆地走了。
直到中午,金元才回来,来家的时间他也舍不得玩,他想考名牌大学。吃完饭,金元一句话也没有,骑上自行车上学去了,家里的事他认为都是小事,只有自己的学业才是大事,姐姐没考上大学对他来说成了压力,北海市的高考,在全省全国也有名气,他不能落后,他要尽最大努力去考学。
小金宝也快乐地背上水壶,同小伙伴们边玩边上学去了,只有金桃陪妈妈坐着继续吃。金桃看到妈妈不开心,很不是滋味,她说:“妈,俺爸爸说你也有道理,你不如不去种大棚,多拾掇拾掇家,家里脏,他的朋友很多是外头人,人家讲卫生也文明,爸爸怕丢面子呀。”
二妮说:“咱是农村人,要那么干净干啥。这么多年过来,是不容易,不知为什么,只要你爸爸离开我几天,我脑子里全想他的坏处,只要他在我身边,我就全想他的好处。”金桃没说话。二妮说:“我就很不明白,他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伤害我,最早是同理发店的妙妙,要不是我同他吵,他肯定同别人一样被抓住。同珍子的事,我也是早发现了,把珍子撵跑了,后来听说,珍子结婚时,陪嫁全是你爸出的钱,这些事当时我不知道,过后都传到我耳朵里了。你看,我就是假装不知道,事情过去了,也就算了,可是事情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现在咱家里有钱了,有车了,也有楼了,我愿意他像你二叔那样为村里做点好事。为村里的事拿再多的钱我也没意见,有钱供别的臭女人花,我就是不愿意!”钱二妮的语气斩钉截铁。
金桃说:“妈,你爱猜疑,越来越爱猜疑了,你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不自信。我以前是多么崇拜我爸爸呀,认为谁的爸爸也不如我爸爸好。长大了,你天天在我面前说爸爸的不是,我就反感爸爸了。那时你说爸爸不好,我认为你成心让我不开心,现在知道你是真难过。妈!你看你都瘦了。”
二妮说:“我和你说这事,都是心里话,你也大了,能听懂了,我不会同别人说的,家丑总是不可外扬的,别人会笑话我,我同你说这些,说出来了,心里就痛快点,也不是为别的。有句话说闺女是娘的小棉袄,一点也不错。我觉得这一阵你爸爸的心离我又远了,有时他人在这里,心早就不在这里了。你们小的时候咱家里穷,可是我开心,现在有钱了,我心里反而老不痛快。”
金桃说:“妈,把你那块方围巾摘下来,围上我买的长条,我劝你多享受生活,买几件时髦的衣服穿穿,也像人家城里人那样,去跳舞,再就是去旅游,看天下美景,何必天天以爸爸为中心,两眼只盯着他,过分关注他的事呢?”
钱二妮茫然地点点头,她不理解金桃说的话,她有什么办法呢?白天,她拼命在大棚里干活,没个说话的,绑着绑着黄瓜蔓子,就想到了丈夫身上。晚上躺下,在寂静的黑夜里,听着小儿子金宝均匀的呼吸声,还是想丈夫,有什么法子呢?
钱二妮把客厅里茶几、沙发擦了一遍,才坐下来松了口气,她并没有因为家里富裕了而心情愉快。却常常感觉到金德仁越来越同她没话说,瞧不起她,只要两人交谈,二妮说的哪句话都是短见识的,都是不入金德仁耳的,都被他用极其反感的语言反驳回去。二妮心情十分郁闷,脸黄黄的,打不起精神来。
反过来钱二妮对金德仁却是百依百顺的,看到金德仁发脾气时,钱二妮从内心里感到害怕,她会在他面前沉默不语,期待着雷雨过后的平静。 。 想看书来
《土窑》 第六章(5)
晚上二妮早早地关了门。养了多年的狗被镇上的灭犬队打死了。为了预防狂犬病,天天有村干部在广播上传达上级文件:打狗,尤其是大狗。自己舍不得打死的,由灭犬队去打,村里就多了几个灭犬队员拿着棍子在村里转。钱二妮向来支持政府行为,她认为政府做得对,可是在感情上她有些接受不了。尤其是金德仁时不时地背叛她,而狗不会背叛她,会天天跟在她的身边,时常舔舔她的手,似乎在安慰她,她有时坐下来,一只手抚着狗背痛苦地说:“狗呀,我哪里做得不对呢,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狗就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听明白了她的话。现在亲爱的大狗没有了,她心里就像失去了一位亲人,万分难过,似乎日子里缺少了依靠。
金桃看到妈妈因没了狗而痛苦,特意让山区的同事刘娟娟从家里带来只小狗,抱在怀里回家去。钱二妮正在摘菜,地上是一堆一堆青青的韭菜,见金桃抱了只狗来,脸上露出了喜色,她停下了手中的活。金桃没有说话,将小狗递给了她。钱二妮小心地接过来抱在怀里,她没有料到金桃这孩子这么细心,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金桃说:“妈妈,我会永远对你好的。”她点点头说:“我知道,自己的闺女待不差我的。”金桃问:“妈妈,你种的白菜卖了吗?听说今年的白菜不好卖呀。”钱二妮说:“幸亏是我种得少,种得多的都连水电费也挣不出来。听说市府里一个领导写了一篇新闻报道,引起了上边省领导的关注,省里当即给市里拨了五百吨柴油,受到了大伙的夸奖,这个人真有能耐,这些事给市里领导者提了个醒:光种好了菜,卖不出去也不行,还要有市场,从这里运到四面八方,菜才能换成钱。”
还真让钱二妮说着了,过了几天市里号召大伙捐款建大型的蔬菜批发市场,一些单位积极响应。有些富裕起来的企业家慷慨解囊,在城西部一个占地五十亩的大型蔬菜批发市场建成了。钱二妮从小种菜,她喜欢这种营生。市场建成了,卖菜就不愁了,钱二妮种菜更踏实了。
出了金家村向南去,拐一个弯儿就是妙妙美发店,每到晚上都从窗子里发出粉红色的暧昧的光。
傍晚的时候金德仁来电话对钱二妮说:“这一阵子忙,我就在窑场里睡了。”钱二妮说:“随你吧,反正你是三天两头的有事,来不来的没关系,再说了晚上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回来,我也不放心,你就在那里住吧。”
说归说,钱二妮的疑心更重了,有时金德仁说她提前来到了更年期,钱二妮不承认,妙妙美发店像块巨石压在她的心上。近年来,社会发展太快了,先是男人们可以穿红颜色的衬衣,可以骑女式的坤车。理发店不光给人理发,可以拿着客人的手晃来晃去地按摩;脚也可以不用在家里洗了,在洗脚店里用药泡脚然后按摩。看惯了也好看不惯也好,反正大家都在无可奈何地接受着现实。金德仁常常半夜三更地回家,多长日子了,金德仁连她的手都没碰过,他们在一张床上睡觉,井水不犯河水,钱二妮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她听说,最近村里有五六个男人在两个晚上让派出所在村南的妙妙理发店里被抓住了。据说,被抓住的人要让家属去领;儿媳妇去领,二千元;老婆去领,三千元;自己回家凑钱,五千元。虽然是传闻,这事却让钱二妮担了好几天心,她祈祷上苍,家里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理发店里的女人妙妙,肯定不是真名,瘦骨嶙峋的三角脸,浓妆艳抹,就显得有些妖气。这是第一家外来理发店,在金家村历史上,剃头不在日常消费之列,头发长了尤其是过年了,谁家都会有一把剃头刀,中年男人就是理发师,好看不好看的全在于主人的手艺,没人讲究也没人比较。很要好的小青年结婚时才到县城的理发馆里去理发。当不知不觉间有了一家饭店、两家小卖部后,就有了这家理发店,生意当然一时好不起来。妙妙理发店的男朋友(不知道结婚否,这年头没人详细打听)瘦得像大虾,贼眉鼠目的,常常不在家,有关他们俩人的传闻很多,最早这女人是一个人干理发,后来人们传闻这个女人嫌累就做坏生意,那个男人拉皮条兼做保镖,派出所里几个联防队员瞅准了这个事,去抓嫖客,关了一次门。那男人又想出了个歪点子,从南方搞了些录相带,每天晚上过了十点钟,街上行人少了,就开始放录相,周围许多打工的小青年拥着挤着到里面看稀奇。
《土窑》 第六章(6)
派出所在夜晚突击查封了几次,后来又开了。
再后来,村里人没有愿意在家里剃头的了,都愿意花个三元五元的到理发店去,各种店也多起来了。那女人也扩大了店面,招了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坐班。除了那个老板娘会舞弄几剪子,这几个女孩子根本不会理发,而那个老板娘又常常不在那里。村里老人去理发,不是要价很高,就是说理发员休班了。天知道那妖女人又在搞什么名堂,反正这个地方成了村里人好奇和蔑视的地方。
钱二妮听说金德仁不回家了,她就又去了趟菜地,摘了一把扁豆,拔了几棵长叶白菜,从菜地里回家,正遇上几个才放学的小孩子在吵架,互相揭对方父亲的短,一个短发的小姑娘说:“你爸爸被小姐迷住了!”绑着两只小辫子的小姑娘说:“不是我爸爸,是芬芬的爸爸叫小姐迷住了,我爸爸根本没去,你看错人了。”
芬芬的脸通红,极力争辩说:“我爸爸没有被迷住,没有,就是没有!”声音里带有哭腔。村里人对这店里打扮出格、自以为时髦的女人感到脏,小孩子更是仇视。那个哭起来的小女孩,她妈妈叫枫叶,是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