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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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窑-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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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旁的景物熟悉起来,快到家了,穿过时光的隧道,少红脑子里依然是痛苦的过去:
  本来少红来到家里不会再有意外了,可是坏就坏在那个春天。春天来了,天气并没有转暖,在家里她不愿意下地干活,无事可干的少红常常在家里闷坐着,可是她的脸是苍白的。去年冬天她时常感到剧烈的肚子疼,手不敢碰小肚子,她以为上次流产没弄干净,就跑到一个偏僻的妇科诊所去看,医生是个刚过三十岁的高个女人,她认真地对少红讲了这种病的不良后果,叹口气说:“这种事让多少好女孩子毁了,女孩子应该受到社会保护。”然后对少红说:“你患了严重的盆腔炎,肯定是来了月经也不注意,就会生这种病,严重了会不生育的。”少红的脑袋轰地一声,就感到什么都听不见了。
  诊所里坐满了来打针的人,因为少红信任高个子女医生,就在这里打了三天吊针,这期间,大哥哥二哥哥轮流来陪她。小个子的护士冲着她一个劲地翻白眼,少红假装看不见,拔下针头,二哥哥扶着她走出来,就听小个子护士冲着她的背说:“真不知道愁滋味,我到大医院去,人家一个医生说,咱这儿已经发现最可怕的病了,都是这些不要脸的人带来的。”
  少红听到了,她感到害怕,真的有了病,她就永远不结婚,结了婚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呢?犹豫了几天,找借口她又回到了村里,心情更加烦躁不安,她想,我这辈子还是不嫁人的好,免得带坏别人。
  转眼进入了盛夏季节,知了在树上歌唱,郝家村电工王一林挨门挨户去查电表,家家为他留着门。日头已高,他转到了少红家,偏偏少红在百无聊赖中睡着了,粉嘟嘟的脸上一抹红晕。一林少不得动了邪心,上去摸了少红的胸脯一把。少红惊醒过来,定睛一看,一个英俊青年立在眼前,四六分的清爽头发,薄薄的单眼皮,一双俊秀的眼睛,望着她。她看到是村里的电工一林,年龄不大,二十五岁,已经结婚,有了一个儿子。
  少红一时不知怎么好,就半真半假地哭起来。一林怕别人知道,抬手打了自己一巴掌,边打自己边自责道:“我真该打,看到你很俊,就忍不住了……”又抓住她的手,让少红打他,在纠缠中,一林的手不自觉地抚摸她,一林是过来人了,知道怎么对付女人。少红是经过风月的,耐不住寂寞,离不开男人的怀抱了,便哼哼唧唧,谁知俩人竟分不开了。电工是村里的红人,他有许多时间,许多借口出入于各家各户,他的权力很大,他不用下地干活,下地干活是他老婆一个人的事,他的工资奖金就很可观,更重要的是他长得英俊,恰好是女人们喜欢的那种小白脸。
  村后,有一片小树林,树林里有一个变压器屋子,这是一林和少红约会的地方,一林听到村里有人要给少红介绍对象,就对少红说:“不要答应呀,我马上离婚,我要娶你,和那个榆木疙瘩离婚。”少红想,自己是个不配有婚姻的人,破罐子破摔,既然这样,也好。大半年时间两人就如胶似漆了。再后来,村里人实在容不下这种事,都传两人怎么样怎么样,有鼻子有眼的,三传两传就传到了老郝媳妇耳朵里。少红家里十分气愤,小妹名声不好听,会妨碍两哥哥找媳妇的,两个哥哥要砸那电工一顿,父亲说:“让他私了,不散就让她结婚,我儿子要说媳妇了,丢不起这个人!”谁知那电工一林根本不理这个茬,他知道少红本不是个好女子,又是郝家养女,娶少红的话本来就是说着玩的,当什么真,就是不离婚,电工媳妇是个老实女人,又没文化,连个理也说不清,只会生气。男人自从有了外心,非打即骂,少红见了也威胁她,电工媳妇想不开,喝了农药,电工看到了,把她送进了医院,没死成。村里人都谴责一林,好长时间一林没同少红来往,更不提离婚的事。见没有离婚的迹象,少红坐不住了,认为电工在耍弄她,怒火满胸,带上两个哥哥找一林算账,一林吓得躲出去了,一次次找不上人。少红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一天黄昏,少红走到路口,看见电工媳妇推着三轮车远远地走来了,开口便骂,电工媳妇心里害怕,只顾推着车子向前走,一句话也不敢说,毕竟是自己老公做了错事。少红还不解恨,见电工媳妇车子上有锄头、水桶,她抢过锄头就抡了过去,那个曾经喝药自杀的电工媳妇没来得及吱声,就断了腿,血染了一裤腿。村里人听到喊声跑过来,少红逃走了,没人找她。少红在外过了十几天的游荡日子,见没有动静,又回到村里。少红还不解气,领着两个哥哥又去大闹电工家,电工没在家,三个人见东西就砸,本来值钱的东西不多,一下子全没了。晚上,院子里还时不时被丢进几块大石头,后窗也时常遭受袭击,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村里人都说,你惹谁不行,那个郝大*可是个不要脸的人,人一旦不要脸了,什么事做不出来,你还敢惹她?大家说真是这么个理。
  对这种事村里的人在看笑话,认为电工是吃饱了撑的。起初大家谴责电工活该,不该糟踏人家闺女。后来少红没完没了地找事,大家也就不同情她了。村里人离得她远远的。
  她还到处找电工评理,电工到处躲,村民家里断了电也没人接,村里人意见很大,要求撤换电工。电工不敢出门,没法生活,有人出主意,让电工出去打工挣钱过日子,也躲躲少红,电工便锁了门,带着全家逃离了。
  无处泄愤的少红坐在村子后边树林子边,望着皎洁的月亮,呜呜地哭了。她空有一个美丽的外表,上天对她不薄呀,可是父母对不住她,生了她却不养她,长大了又遇上了狼,她恨这些人,恨这些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人,她没有意识到是自己没有知识没有主见造成的,她的愤怒只能转嫁给月亮。她觉得没脸再在村子里呆下去了,也没有人让她留恋。
  电工一林的出走,让少红失去了发泄的对象,她于是决定到个偏僻的地方,只要能够吃饭,没有白眼,没有摧残,没有争执,让身心放松一下,去掉小姐这恶心的称呼,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她就来到了劳务市场,换了很多地方都不理想,最后鬼使神差就到了窑场。到了金德仁的窑场,看到四周绿油油的庄稼,多么亲切,在这没有人家的地方,都是快快乐乐的年轻人,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说长道短,她放松了,她一下子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郝少红对父爱产生过幻想,她以为金德仁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是爱护,她以为从此可以拥有一个有钱的干爸,还可以找一个不嫌弃她的男人过日子,后半生就找到幸福了,可是金德仁又亲手摧毁了她的希望。
  她心冷了,她想寻求另一种渠道通往幸福,那就是寻求金钱舍弃爱情。
  一个本该有美好爱情的漂亮女人,一旦舍弃了爱情去追求金钱的同时,她也成了魔鬼。
  “下车了下车了!”司机的吆喝声打断了少红的痛苦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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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窑》 第六章(1)
郝少红回到老家时,怀孕仅仅四十来天,穿着宽大的衣服并不显怀。老郝妻子见女儿回来了,说什么也不让她再出去了。长得像一朵桃花一样美的女儿在外面多呆一天,她就多担一天的心。老郝妻子吸取上次的教训,干脆将少红反锁在家里,让老郝什么活也不干,日夜看守着少红,防备她再出去。
  少红对自己的事无法开口,只是烦躁,好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自己的心,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蹲在灶前见到指头粗细的小葱没命地吃。老郝媳妇发现少红吃饭上反常,又不敢问。少红回到家里依然没有人替她想办法,她想早一点回窑场去。妈妈下地干活去了,又懒又馋的爸爸在家里看着她,说什么也不让她走。少红哭着对老郝说:“爸爸,你同我妈妈说说,我还有脸找婆家吗?我这样的人死也好,活也好,你们还要我怎么样?我挣钱来了,就算本事,给!就让我走吧。”她从手提袋里拿了五千元钱,放在桌子上,老郝见了钱,什么话也不说,眼睛里露出了高兴的神色,伸出鸡爪子似的手将钱一把揣在怀里。
  木讷的老郝趁妻子不在家,还是放少红走了,不放心地嘱咐道:“你千万不要再到酒店去了!听到了啊!”
  少红点点头说:“我去窑场干活,不是早同你们说了吗?”就这样,少红又回到了窑场。
  隔着窗帘,外面是朦胧的世界,少红回家半月,金德仁以为她回家“处理”了,满心欢喜。郝少红与金德仁躺在床上,刚要亲热,少红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捂着嘴冲向卫生间。金德仁大惊,伸出手去,一把拉住她,眼睛狠狠地瞪着她说:“你还没去做呀,你要等到什么时候?”郝少红一扭身子,挣脱了他的拉扯,没有慌乱,她似笑非笑地说:“我又没一定让你负责,你不是说还不知道是哪个*鬼的吗?你急什么!”
  金德仁蹭地站到了他面前,很不高兴地说:“你还真是,你竟敢拿我说的玩话当实话。”
  “你当小孩子哄呀,告诉你,你给我的钱可不够下种的!”金德仁听她下流的幽默,扑哧一下子笑了,自我解嘲道:“我的宝贝是不会给我找麻烦的!也是,我应当给你更多的钱的。”这么长时间,金德仁也没给少红多少钱,少红也从没跟他要过钱,她说过不是图他的钱财。想到这里,德仁咬咬牙扔给她一叠钱说:“这是奖励你的,这下子钱够了吧?明天快去做了吧。”
  少红觉得眼前是万丈深渊,一种无法跨越的羞耻感涌上心头。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子走向医院的妇科,似乎有无数双嘲笑的眼睛像箭一样射在脊背上,似乎两边等待看病的人也在嘀咕她,她祈求上帝千万不要碰上熟人。排上号,躺在产床上*向上帝展示羞于见人的地方,简直是撒旦魔鬼的伎俩。铁器粗暴地插入,胎儿与子宫活生生地分裂,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少红再也无力承受了,她痛苦地摇着头。右边的大夫怒斥她:“摇啥头,摇头会头疼的!痛快的时候哪想到会有痛苦。女人要对自己负责,别觉得是好事,再这样下去,结婚后会没生育的,没生育,那会被人瞧不起的,就不是个完整的女人。”
  少红对自己说:“天下男人一样的德性,又要做婊子又要立牌坊,这就是金德仁的真面目了。我是个命苦的人,社会对我不公平,从出生我就是个多余的人,现在还是。”
  泪从两个眼角无声地淌下来,如小溪,流的是委屈,流的是不满,冲刷的是心灵。少红在心里对苍天说:“我也是人,为什么生来就与别人不一样呢?我为什么非得受这些苦呢?”
  金德仁万万没有到,顺从他可不是少红的本意。来窑场干活,少红只是想找个远离热闹的地方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行为,想改头换面,与过去不道德的生活拜拜。很多时候,她感到孤苦无依。自从知道了自己是养女,心理上有一堵墙横在了她与家人的面前,阻断了那种至亲至爱的感情,每每这种不愉快的感觉浮上心头,她就跌入无声的痛苦深渊。自从她去找生母碰了壁后,她彻底放弃了再寻找亲人的念头,她们的遗弃已令她记恨在心。
  少红离开家第一次走出去的时候,本想着凭自己辛勤的劳动和汗水去挣钱养活自己,谁知道却误入歧途。社会教她的第一课就是不择手段去赚取金钱,用无耻和欺骗去得到金钱,她这样做了,天长日久,她麻木了,她别无所求。有时她觉得用自己的年轻美貌去换取金钱和幸福是理所当然的事。在一阵痛苦过后,她愿意光明正大地活着,她来了窑场,希望通过泥土来改变自己,谁知……她无法回答自己的良心。 。。

《土窑》 第六章(2)
在她心中,爱情是纯情男女才配有的,她已经是在染缸里有了颜色的人,她不配有爱情。当年长她二十多岁的金德仁*裸地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想法后,少红动摇了,她只有一个目的,找到一个好的归宿,像她这样的女孩子,她的身世已决定了她不幸的命运。她喜欢穿新衣服,喜欢吃可口的饭菜,干了多年的酒店,看多了一掷千金的人,她觉得应该过那样的日子。她没有其他长处,唯独占着年轻和美貌的优势,走到哪里也有人行注目礼,高挑的个子,*匀称的身材,加上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好多小伙子向她表示好感,她都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她拒绝了好多给她提亲的人,她觉得自己不配与好小伙来结婚。面对大老板金德仁的进攻,她默认了。
  少红与金德仁的事在窑上已成了公开的秘密,只是瞒着钱二妮一个人。老赵怀着对伙房老搭档钱二妮的同情,对正在修理指甲的少红吼道:“少红,你真不要脸,专门去找结了婚的男人,他们不就是有俩钱吗?我可告诉你,钱二妮这人别看好脾气,真是你破坏她的家庭,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少红抬起头来,瞪着眼睛,恶狠狠地看着老赵,脸色十分怕人。她说:“不是我的事,金德仁欺负了我,死老赵,不要多管闲事!”
  金桃来到了窑场。
  金桃是金家长孙女,别看外表温柔美丽,却生就一副男儿心性,家庭富裕造就的优越感又在她身上添了一丝高傲的神韵。从骨子说,金德仁在外面胡闹,他不怕钱二妮,就怕女儿金桃,慢性子的钱二妮,却生了个快性子的女儿,在家里说一不二。当年,金德义曾对哥哥金德仁说:“从小看到老,金桃这小闺女从小就不简单,选班干部时,金桃把同桌举起来的手摁住,自己把手举得老高,自报奋勇当班长,别人就不敢同她争了。”
  在家里,金桃一口一个二叔的叫,一到学校,就改口叫他老师。小金桃扎着两条羊角辫,抱着一摞作业本,一蹶一蹶地走到办公室门口喊:“报告二叔老师!”还一脸正经,办公室的老师们被她逗得前仰后合。最令金德仁满意的是,金桃滴溜溜的大眼睛里透着精明,金德仁给她一本账让她算,一点错也不出,对搞经济特别感兴趣,三个孩子中,金德仁最喜欢金桃。大儿子金元从不惹他生气,却文静得像个姑娘,只知道学习,什么也不问。小儿子金宝调皮,正是七岁八岁狗也嫌的年龄,是典型的叫他上东他向西、叫他打狗他撵鸡之徒。只有金桃,别看她是个女孩子,心高气傲,做事果断利落。每年暑假,她到窑上帮着销砖,小小年纪,说话办事让来客都满意。
  金桃没考上大学,金桃的工作成了令二妮和德仁都头痛的事情。金德仁手中有了几个钱,他不愿意如花似玉的女儿再在庄户地里混,他想让她过上体面的生活,进个机关事业单位,至少也要当个工人,也可以自己开个商店、花店之类的门头,干干净净的,他有本钱帮女儿。可是二妮不同意,自从金德仁手中有了钱,二妮潜意识里,对丈夫十分不放心,丈夫的行为一次次令她陷入恐慌之地,她想让金桃在丈夫身边,帮他理财,最重要的是,孩子在身边,做父亲的一定会收敛自己的行为,这是只可以想不可以说的话。钱二妮知道,丈夫出的主意是正确的,事实上金德仁有过人的经济头脑,遇上这个经济开放政策好的社会,他有施展才能的机会了。钱二妮去问金桃的想法,她当着女儿的面分析了干窑场的不利因素,她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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