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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窑》 第十二章(2)
钱二妮明白,她是新一轮休妻风波中的一人,她掰着指头数一数她认识的周围富裕户,差不多就是这样子。没离婚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男人在外公开领着女孩子出出进进。听老人们讲,才建国那一阵子,出去工作的老革命都兴找个有文化的对象,农村就有了很多离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在老家过日子。如今,出现了像金德仁这样暴富的人,一些女人又倒霉了,先是家庭不和,再是找上个年龄小的女人重新恋爱,然后同妻子离婚,物质上富裕了,道德水平却滑坡了。
金桃始终陪着母亲,终于轮到二妮检查了,没有什么病,由于情绪不好导致的问题,医生开了点药让她回去休息。金桃知道妈妈的身体一向很好,这分明是让爸爸气的,想到全家人因爸爸的不检点,导致了不良的情绪,她十分生气。她对妈妈说:“妈,我们姐弟三个全向着你,你不用害怕,等你们老了,我们养你不养他。”
金桃扶二妮在床上躺下来,躺在床上的二妮看窗外的白云悠悠地飘过,就向往云的潇洒自在。她想,人的一生很快就会过去,为什么非要有这么多不顺心的事呢?忽然门铃响了,金桃开了门。是大强舅舅又来了,二妮强作欢笑,大强以为她还沉浸在万分悲伤中,没想到二妮这么平静。大强说:“二妮,过了七月份,有些菜要早安排。”大强哥一开口就是蔬菜种植,二妮来了精神说:“大强哥,你快说说哪些菜要早安排?”大强掐着指头:“有七种菜要早安排:大白菜、萝卜、秋豆菜,秋甘蓝、花菜、秋番茄。”二妮说:“你不知道呀,我是种大棚菜呀,你说的那几种菜是在外面种的吧,你都把我说晕了。”说完笑了。
大强说:“这不是逗你开心吗!”
大强瞅着金桃出去了,忙小声说:“说完菜了,我要说说咱俩的事。你也成了这样子,咱俩……”
二妮忙止住他的话头说:“大强哥,你什么话也不要说,我是个痛快人,我说话不会惹你不高兴吧。你对我好我看出来了,你什么也不用说了,我理解。都说人老了要找个伴,可我不想,谁做工作也做不通的,认准了的事我不回头。我过这一辈子,把孩子们养大,就这么回事了,我不想拖累你,你早找个伴吧。”
五十二
金宝这个十岁的小儿郎,稀里糊涂就跟了爸爸金德仁。
金老爷子替二妮要了上大学的大儿子金元,让金德仁要了小儿子金宝。金德仁要哪个孩子他都不在意,他以为自己永远是富翁,永远有花不完的钱,可以用钱来弥补对孩子的伤害。
十岁的金宝哭着不走:“我不去妖精家,我不去妖精家!为什么不让哥哥去妖精家,偏叫我去,是想让她吃了我!”第二天,金宝又跑回来了。金桃在家,张开两手过来抱弟弟:“你怎么又回来了?不怕爸爸不愿意吗?”金宝睁着天真的眼睛,仰着脸对金桃说:“姐姐,我回来就是想同你商量个事,咱商量个办法,你看着咱妈点,别让她找人,我看着咱爸点,我就要让他早点同郝大*散了,让爸妈再合起来。”金桃说:“妈妈都快让他气死了,还同他合吗?”没想到金宝人虽小,心眼却不少,比自己想得还多。金桃说:“本来就不是妈妈的事,关键是咱爸爸,你能让姓郝的妖精走吗?”金宝嘴一抿,摆出一副很有责任感的样子,小大人似的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试试吧!”说完跑回屋里玩去了。
钱二妮叹了口气,对耍性子不去金德仁那里的金宝说:“你也快上初中了,不小了,不要惹你爸生气。以后上学的费用,都要他供应你,他管你,你要听他的话!”
“我为什么要听他的话,他说的就对吗?他有家了为什么还同那坏女人来往,当我不知道,那就是流氓!”金宝的脸憋得通红。
“你怎么这样说你的爸爸,我怎么骂他都行,你不能骂。”不料金宝说:“爷爷就这么骂爸爸的,等我长大了还要打他。”看他一脸认真的样子,钱二妮竟然笑了,她想起《北海日报》上写的一则幽默:一个大款问儿子,长大了想干什么?儿子说像爸爸一样挣大钱。爸爸觉得儿子真有出息,就赞扬他,又接着问挣了钱干什么呢?打老婆离婚,再把老父亲赶出家门。那位爸爸惊得目瞪口呆,赶紧改正错误。
“妈妈,我说话很好笑吗?”金宝问二妮,二妮摇摇头。金宝问:“干嘛让哥哥金元跟着你,为什么不让我,我就那么让你讨厌,一定是你不要我的!”金宝大吵大闹。
金宝的小脑袋圆溜溜的,五官扭曲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钱二妮好心疼呀,本想她要小宝,又害怕自己一个女人家供不起小宝十多年上学的费用。再说了,金元本来不是金德仁的亲生儿子。钱二妮想自己犯了什么错,竟流落到这一步。看看四周那些整天推着小车上地里种菜的,哪一个不是夫妇二人一前一后地扛着工具去大棚干活,哪有这些苦恼事呢。人就怕联想,这一想就触动了一个女人的伤心事,她竟痛哭起来。
金宝圆圆的脑袋一耸一耸地,面对哭泣的母亲不知所措,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挨到母亲身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眼睛却出奇的小,眼眉上挑,小嘴一抿,一副很倔强的样子。正在这时,院子里刮了一阵风,天阴阴的,好像要下雨的样子。大家都回到了屋里,钱二妮摆上饭吃。金宝慢慢地过去,对妈妈说:“妈妈我不会让你生气的,你等着,我要为你报仇。”“报什么仇呀,你只要长大了有出息就行。”钱二妮摸着他的头说。
“妈,我不去不行吗,咱还是同以前一样,爸爸不回来吃饭,咱不等他,你为啥非让我出去跟着那个妖精!”钱二妮说不出话来。
《土窑》 第十二章(3)
金宝拉着妈妈不走,钱二妮又落泪了,这是辛酸的泪。
第二天,金德仁来了,怒气冲冲的样子,没有人同他说话,他拉起金宝就往车上拽。金宝哭着说:“我恨你爸爸,我不愿意跟着你!不愿意见丑妖怪。”金德仁也想不到自己迷恋的少红在孩子眼中竟是丑妖怪。回到小区后,金德仁到附近的学校为金宝办了转学手续。
小金宝陷入一片陌生当中,他来到这一群楼区,没有一个伙伴。他做作业,小妹夺他的铅笔,他怀着对她妈的愤怒,用力一推,小女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妈妈,哥哥打我!”她的声音好尖,金宝也不说话,少红跑过来拉走她,恶狠狠地对金宝说:“我不管你,你爸会管你的!”金宝真是气坏了,他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什么都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他害怕少红的眼神,害怕爸爸的巴掌,只好吓得躲了出去。他没处可去的,想回去找妈妈,可是天晚了,没车了,白天他赶回家,他会坐公共汽车,只用一元钱就行。现在,他发现东边一个花池旁有个椅子,供人休息的。他躺下来,行人已经很少,时不时有汽车开进来。他望着天上的星星说:“星星,我爸爸是怎么啦,为什么不喜欢妈妈呢?我妈妈是个多好的人呀。”夜已经很深了,也没有人来找他,或者说别人根本找不着他,他就自己往回走。坏了,转了半天,他却转错了楼道,明明看着像爸爸家,摁了门铃,就不是,别人还以为是小孩子发坏,呵斥他。他急得大哭。半夜了,还在外面逛,被门卫送回。回家后,少红趿着拖鞋过来阴阳怪气地说:“你这小孩子,人不大,心眼倒不少,你想不让我们睡觉,整夜地找你呀,你再这样,让背孩子的背你去,让你回也回不来。”少红斜着眼睛怒视着他。爸爸金德仁做出要打他的样子,金宝溜到自己的房间里。一夜无话。
第二天,金宝到学校里去,旁边是一帮陌生的同学,上数学课老师讲话的语速太快,地方音太重,他听不懂,上课不到十分钟,瞌睡虫就来了,他的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瞪也瞪不起来,只好让两只眼皮互相妥协。
他进入梦乡,他看到郝大*得意洋洋地笑,看到妈妈在伤心地哭泣。后来,他觉得自己在跑,有人在追他,他又看到了妈妈痛苦的样子,父亲义无反顾的样子和陌生女人挑衅的眼睛。
“站起来!认真听讲!”戴着眼镜的数学老师喊道。她是一位个子不高的非常年轻的女老师,她用粉笔头准确地击中了他圆圆的脑袋。
大家都侧头轰地笑了,老师探着头问:“站起来了吗?金宝!”一个圆脑袋向上一仰,一副目无表情的样子:“站起来了!”有气无力地回答。原来,金宝的前面放着一大堆书,他自知不会回答问题就用胳膊撑着桌子,弯着腰,所以不像站起来的样子。老师催道:“回答呀!”“不会!”他回答得相当干脆,老师也没了主意。“让你起来回答问题你不会,不会也不主动问,上课还不听,好像个木头!”他的脸红起来,老师讥讽的话语搞得他信心全无。
“你两次违纪了,这次非将你家长叫来不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你家长忙,我这一次是对你负责,一定要把你的表现讲给他们听,记住晚上七点我在办公室等他们!”
女老师的话毫无商量的余地。
他背着沉重的书包,闷闷不乐地回到家里,一反常态,坐在沙发上发呆,那妖精女人瞅他一眼不再说话。一会儿她将饭重重地放在桌上,爸爸没回来,金宝就给他打电话,可是关机。老师的话是圣旨,家长不去,完不成任务,老师肯定放不过他,况且那老师爱记仇,小心眼多。这下子可完了。
晚上,他实在想不出办法来,他不可能将十里路以外的妈妈叫来,他的眼泪出来了,他小声哭道:“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了?”不知不觉地他又到老地方去了,刚要躺下,一个声音叫道:“干什么,看不到有人吗!”吓了他一跳,才看到一个比他大一点的小孩子早就躺在上面。“也是个苦孩子吧?”那个男孩子像有经验的大人一样问金宝。金宝坐了起来:“不要怕,我们这些孩子,不回家也没人找吧!”那孩子继续说:“我爸爸妈妈天天吵架,根本顾不上我,我不爱学习,跟不上趟,非让我上高中。老师说我的成绩差,没人给我个好脸,我就天天出来玩,家里根本不知道。”金宝说:“我没逃学,我只是不愿意回家。”那孩子说:“咱俩交个朋友吧,我叫小天,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金宝点点头。那孩子忽然将声调变得严厉了:“我们是朋友了,快给我买个火烧吃,不听我的,我会打你的,钱你就先给我垫付吧!”金宝想遇上敲竹杠的了,看看小天那个块头,足足有一百斤,他暗自想,算了,还是不惹他了,两元钱还是有的,金宝也需要朋友,他就照办了。
金宝同那小男孩儿小天玩了一天,家里也没人找他,他在外面很痛快。第二天早上他去上学,走到校门口了,怕老师为昨天旷课的事批评他,犹豫着转回身。有个男同学同他打招呼:“金宝,你怎么又回去呢?”他说自己忘东西在家了。他便到附近花鸟市去溜达,正值集日,正是*盛开之时,各种*摆满了路两边,大叶菊、九头菊,千头菊姹紫嫣红。金宝就将两手叠在肚前,慢慢地迈着步子,这醉人的花香让他想到了儿时满院的花朵,又想起了村里那条开满白色*的水渠,那一溜药香沁入心里。他想妈妈了,但今天是星期五,如果去妈妈那里,妈妈会知道他逃学的,这会令妈妈伤心的。
《土窑》 第十二章(4)
但他一想起学校里最爱挖苦人的老师,还是转身进了旁边的网吧。仅仅几天的工夫他就认识了一大帮社会上的哥们儿,并且学会了一些坏习惯,他们就成群结伙在外面游荡。他也知道这样做不好,但他管不住自己,因为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让他很留恋。等到星期一,他再去上课时,已经上午九点多了,当时正在上语文课,他推开门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连看都没有看老师一眼。语文老师是新换的女老师,三十多岁,短发,她对学生还不熟悉,看到竟然有一个这么大胆的学生,便连拉带拖地把金宝拽到了走廊上,等到下课才把金宝拉到了办公室,让金宝的班主任去惩罚他。金宝的班主任是一个年轻的胖高个,金宝怯怯地走过去自动地把衣服卷起来,老师准确地将手伸向他的肚皮,金宝就哎呀一声,蹲在地上。拧肚皮是班主任对付调皮男生的惯常方法,金宝是很懂的。不料这一次竟是这么疼。金宝的心凉了,老师是很严厉的,可是为什么不给点温暖呢?班主任已经不是第一次打了他了,打他哪个部位都是轻车熟路。见金宝蹲在地上不起来,班主任火了,上去就是一顿拳脚,把他打到墙角,那女老师在旁边添油加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金宝一下子站起来一头向班主任的怀里撞去,班主任没有防备,一米七五的大个子一下子跌在地上。金宝一看傻了眼,他拔腿就跑,边跑边想这下可闯下大祸了……
五十三
金宝怀着恐惧的心情一口气跑到哥们小天那里,小天领他上了网吧,在网上他尽情地打游戏,如天马行空,很痛快。还有美女,那些美女*服,打游戏越精彩,衣服脱得越快,常看得喉头发干。小天又教会了他抽烟。偶尔去上课,烟瘾上来了,他将头低到桌子面以下,将烟雾喷到桌子洞里,谁知烟四散开来,老师就发现了,好歹这个二十多岁刚毕业的女英语老师态度很温和,让他灭了烟,再没难为他。金宝想:如果我不上学,也许父亲和那个女人在心里偷着笑呢。他们巴不得我这样,只要他们高兴的事,我就不干。过了几天他硬着头皮又去上学了。
郝大*那天发了大火,金德仁问她:“有啥说啥,发火干啥?”郝大*说:“家里昨天又丢了五百元,以前也少过钱,三百二百的,我也没吱声,怕你说我败坏金宝的名誉,这次你一定得给我问个明白,这小子心里坏,摔碗砸盘的,故意同我们作对。”
金德仁将金宝扯过来,让他实话实说,客厅里的灯光很刺眼,金德仁几个巴掌,金宝便招了。金宝低着头小声说:“我拿过钱,不过那钱没花,让一个叫李小力的同学给拿着。”“那好,明天咱俩一块去要回来!”金德仁狠狠地说。
第二天,父子俩一块到了学校,金宝让德仁在大门外等着,一会儿,他跑出来说:“爸爸,那同学病了,今天没来上课,我找不到他。”
德仁想想自己为了三百五百元钱已经把孩子的胳膊打青了,今天那个拿他钱的学生又没来,难为孩子不值得。他正在同人家谈挖土的事,就回家了。
隔了一天,金德仁还没忘记这事,又去问班主任老师,他客气地对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