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杂文全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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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杂文全编下-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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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如此类的妙文,我们也尝见于冠冕堂皇的公文上:而且并非将它漫画化了的,却是它本身原来是漫画。《论语》一年中,我最爱看“古香斋”③这一栏,如四川营山县长禁穿长衫令云:“须知衣服蔽体已足,何必前拖后曳,消耗布匹?且国势衰弱,……顾念时艰,后患何堪设想?”又如北平社会局禁女人养雄犬文云:“查雌女雄犬相处,非仅有碍健康,更易发生无耻秽闻,揆之我国礼义之邦,亦为习俗所不许。谨特通令严禁……凡妇女带养之雄犬,斩之无赦,以为取缔!”这那里是滑稽作家所能凭空写得出来的?
  不过“古香斋”里所收的妙文,往往还倾于奇诡,滑稽却不如平淡,惟其平淡,也就更加滑稽,在这一标准上,我推选“甜葡萄”说。
  十月十九日。
  (原刊1933年10月26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新戏”指话剧。我国早期话剧在20世纪初由日本新派剧的影响而产生,当时称“新戏”,又称“文明戏”。五四新文化运动后,欧洲戏剧传入我国,推动现代话剧兴起,1927年正式定名为话剧。而“文明戏”之称则留给了在上海大世界那类游艺场上演的通俗搞笑的剧目。
  ②“舆论界的新权威”这是邵洵美创办《十日谈》时为自己刊物所撰广告语,刊于1933年8月10日《申报》。后文“声明误会,表示歉意”之语,是因《十日谈》第2期短评冒渎《晶报》而遭致对方起诉,经律师调解后,《十日谈》于1933年9月21日在《申报》刊登向《晶报》致歉的启事。
  ③“古香斋”《论语》半月刊的一个栏目,主要刊载各种离奇的社会新闻。
  

外国也有
凡中国所有的,外国也都有。
  外国人说中国多臭虫,但西洋也有臭虫;日本人笑中国人好弄文字,但日本人也一样的弄文字。不抵抗的有甘地;禁打外人的有希特拉①;狄昆希②吸鸦片;陀思妥夫斯基赌得发昏。斯惠夫德③带枷,马克斯④反动。林白⑤大佐的儿子,就给绑匪绑去了。而裹脚和高跟鞋,相差也不见得有多么远。
  只有外国人说我们不问公益,只知自利,爱金钱,却还是没法辩解。民国以来,有过许多总统和阔官了,下野之后,都是面团团的,或赋诗,或看戏,或念佛,吃着不尽,真也好像给批评者以证据。不料今天却被我发见了:外国也有的!
  十七日哈伐那电——避居加拿大之古巴前总统麦查度……在古巴之产业,计值八百万美元,凡能对渠担保收回此项财产者,无论何人,渠愿与以援助。又一消息,谓古巴政府已对麦及其旧僚属三十八人下逮捕令,并扣押渠等之财产,其数达二千五百万美元。……
  以三十八人之多,而财产一共只有这区区二千五百万美元,手段虽不能谓之高,但有些近乎发财却总是确凿的,这已足为我们的“上峰”雪耻。不过我还希望他们在外国买有地皮,在外国银行里另有存款,那么,我们和外人折冲樽俎的时候,就更加振振有辞了。
  假使世界上只有一家有臭虫,而遭别人指摘的时候,实在也不大舒服的,但捉起来却也真费事。况且北京有一种学说,说臭虫是捉不得的,越捉越多。即使捉尽了,又有什么价值呢,不过是一种消极的办法。最好还是希望别家也有臭虫,而竟发见了就更好。发见,这是积极的事业。哥仑布⑥与爱迪生,也不过有了发见或发明而已。
  与其劳心劳力,不如玩跳舞,喝咖啡。外国也有的,巴黎就有许多跳舞场和咖啡店。
  即使连中国都不见了,也何必大惊小怪呢,君不闻迦勒底⑦与马基顿⑧乎?——外国也有的!
  十月十九日。
  (原刊1933年10月23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①希特拉今译希特勒。据1933年8月21日《申报》报道:德国纳粹冲锋队殴打美国医生慕尔比希,希特勒出于外交考虑,派人往美国使馆道歉,并下令禁止冲锋队殴打外国侨民。
  ②狄昆希今译德·昆西(,1785—1859),英国作家、批评家。著有《一个吸鸦片者的自白》、《英国邮车》等。
  ③斯惠夫德今译斯威夫特(JonathanSwift,1667—1745),英国作家。著有《格列佛游记》等。这里提到的“带枷”一事,疑为另一英国作家笛福之误。笛福(DanielDefoe,1660—1731)曾因讽刺教会被政府治罪,罚令在闹市带枷示众三日。
  ④马克斯今译马克思。
  ⑤林白(CharlesLindbergh,1902—1974)美国飞行员,陆军航空兵预备役上校(文内称“大佐”是套用日本军衔)。1927年5月20日首次驾机横渡大西洋,以33小时30分完成从纽约至巴黎的不着陆飞行,成为航空史上传奇人物。1932年3月,他的儿子在纽约被人绑架。
  ⑥哥仑布(ChristopherColumbus,1451—1506)意大利航海家、新大陆的发现者。曾率西班牙船队四次横渡大西洋,发现中美洲和南美洲大陆及许多岛屿。
  ⑦迦勒底(Chaldea)亦称新巴比伦王国,在今伊拉克南部。公元前一世纪以前是古巴比伦王国的地盘,后被亚述人占领。公元前626年,当地首领那波帕拉萨建立了迦勒底王朝,其继任者尼布甲尼撒二世(前605—前562在位)对巴比伦城进行大规模重建,使之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公元前539年为波斯人所灭。
  ⑧马基顿今译马其顿(Macedonia),巴尔干半岛的古代王国,在希腊以北。公元前四世纪成为希腊世界的霸主,当亚历山大三世(大帝)击败大流士统帅的波斯大军后,马其顿的疆域扩展到尼罗河和印度河畔。公元前二世纪被罗马帝国并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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扑空
自从《自由谈》上发表了我的《感旧》和施蛰存先生的《〈庄子〉与〈文选〉》以后,《大晚报》的《火炬》便在征求展开的讨论。首先征到的是施先生的一封信,题目曰《推荐者的立场》,注云“《庄子》与《文选》的论争”。
  但施先生又并不愿意“论争”,他以为两个人作战,正如弧光灯下的拳击手,无非给看客好玩。这是很聪明的见解,我赞成这一肢一节。不过更聪明的是施先生其实并非真没有动手,他在未说退场白之前,早已挥了几拳了。挥了之后,飘然远引,倒是最超脱的拳法。现在只剩下一个我了,却还得回一手,但对面没人也不要紧,我算是在打“逍遥游”①。
  施先生一开首就说我加以“训诲”,而且派他为“遗少的一肢一节”。上一句是诬赖的,我的文章中,并未对于他个人有所劝告。至于指为“遗少的一肢一节”,却诚然有这意思,不过我的意思,是以为“遗少”也并非怎么很坏的人物。新文学和旧文学中间难有截然的分界,施先生是承认的,辛亥革命去今不过二十二年,则民国人中带些遗少气,遗老气,甚而至于封建气,也还不算甚么大怪事,更何况如施先生自己所说,“虽然不敢自认为遗少,但的确已消失了少年的活力”的呢,过去的余气当然要有的。但是,只要自己知道,别人也知道,能少传授一点,那就好了。
  我早经声明,先前的文字是并非专为他个人而作的,而且自看了《〈庄子〉与〈文选〉》之后,则连这“一肢一节”也已经疏远。为什么呢,因为在推荐给青年的几部书目上,还题出着别一个极有意味的问题:其中有一种是《颜氏家训》②。这《家训》的作者,生当乱世,由齐入隋,一直是胡势大张的时候,他在那书里,也谈古典,论文章,儒士似的,却又归心于佛,而对于子弟,则愿意他们学鲜卑语,弹琵琶,以服事贵人——胡人。这也是庚子义和拳败后的达官,富翁,巨商,士人的思想,自己念佛,子弟却学些“洋务”,使将来可以事人:便是现在,抱这样思想的人恐怕还不少。而这颜氏的渡世法,竟打动了施先生的心了,还推荐于青年,算是“道德修养”。他又举出自己在读的书籍,是一部英文书和一部佛经③,正为“鲜卑语”和《归心篇》④写照。只是现代变化急速,没有前人的悠闲,新旧之争,又正剧烈,一下子看不出什么头绪,他就也只好将先前两代的“道德”,并萃于一身了。假使青年,中年,老年,有着这颜氏式道德者多,则在中国社会上,实是一个严重的问题,有荡涤的必要。自然,这虽为书目所引起,问题是不专在个人的,这是时代思潮的一部。但因为连带提出,表面上似有太关涉了某一个人之观,我便不敢论及了,可以和他相关的只有“劝人看《庄子》《文选》了”八个字,对于个人,恐怕还不能算是不敬的。但待到看了《〈庄子〉与〈文选〉》,却实在生了一点不敬之心,因为他辩驳的话比我所豫料的还空虚,但仍给以正经的答复,那便是《感旧以后》(上)。
  然而施先生的写在看了《感旧之后》(上)之后的那封信,却更加证明了他和我所谓“遗少”的疏远。他虽然口说不来拳击,那第一段却全是对我个人而发的。现在介绍一点在这里,并且加以注解。
  施先生说:“据我想起来,劝青年看新书自然比劝他们看旧书能够多获得一些群众。”这是说,劝青年看新书的,并非为了青年,倒是为自己要多获些群众。
  施先生说:“我想借贵报的一角篇幅,将……书目改一下:我想把《庄子》与《文选》改为鲁迅先生的《华盖集》正续编及《伪自由书》。我想,鲁迅先生为当代‘文坛老将’,他的著作里是有着很广大的活字汇的,而且据丰之余⑤先生告诉我,鲁迅先生文章里的确也有一些从《庄子》与《文选》里出来的字眼,譬如‘之乎者也’之类。这样,我想对于青年人的效果也是一样的。”这一大堆的话,是说,我之反对推荐《庄子》与《文选》,是因为恨他没有推荐《华盖集》正续编与《伪自由书》的缘故。
  施先生说:“本来我还想推荐一二部丰之余先生的著作,可惜坊间只有丰子恺⑥先生的书,而没有丰之余先生的书,说不定他是像鲁迅先生印珂罗版木刻图一样的是私人精印本,属于罕见书之列,我很惭愧我的孤陋寡闻,未能推荐矣。”这一段话,有些语无伦次了,好像是说:我之反对推荐《庄子》与《文选》,是因为恨他没有推荐我的书,然而我又并无书,然而恨他不推荐,可笑之至矣。
  这是“从国文教师转到编杂志”,劝青年去看《庄子》与《文选》,《论语》,《孟子》,《颜氏家训》的施蛰存先生,看了我的《感旧以后》(上)一文后,“不想再写什么”而终于写出来了的文章,辞退做“拳击手”,而先行拳击别人的拳法。但他竟毫不提主张看《庄子》与《文选》的较坚实的理由,毫不指出我那《感旧》与《感旧以后》(上)两篇中间的错误,他只有无端的诬赖,自己的猜测,撒娇,装傻。几部古书的名目一撕下,“遗少”的肢节也就跟着渺渺茫茫,到底是现出本相:明明白白的变了“洋场恶少”了。
  十月二十日。
  (原刊1933年10月23日/24日《申报·自由谈》,后收入《准风月谈》)
  【备考】:
  《扑空》正误丰之余
  前几天写《扑空》的时候,手头没有书,涉及《颜氏家训》之处,仅凭记忆,后来怕有错误,设法觅得原书来查了一查,发见对于颜之推的记述,是我弄错了。其《教子篇》云:“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
  然则齐士的办法,是庚子以后官商士绅的办法,施蛰存先生却是合齐士与颜氏的两种典型为一体的,也是现在一部分的人们的办法,可改称为“北朝式道德”,也还是社会上的严重的问题。
  对于颜氏,本应该十分抱歉的,但他早经死去了,谢罪与否都不相干,现在只在这里对于施先生和读者订正我的错误。
  十月二十五日。
  ①“逍遥游”《庄子》内篇有《逍遥游》一篇,这里是字面上的借用。
  ②《颜氏家训》北齐颜之推撰。颜之推(531—约590以后),字介,南北朝时琅琊临沂(今山东费县)人,文学家。南朝梁元帝时为散骑侍郎,西魏陷江陵时被俘。后于天保七年(556)投奔北齐,曾掌文林馆,迁黄门侍郎。齐亡入周,继入隋。
  ③一部英文书和一部佛经施蛰存在《大晚报》“目下所读之书”征答栏内填了两本书,一是英国批评家理查兹(原译李却兹)的《文学批评原理》,一是《佛本行经》。
  ④《归心篇》《颜氏家训》中的一篇。
  ⑤丰子余鲁迅发表此文和《重三感旧》、《“感旧”以后》等篇所用的笔名。
  ⑥丰子恺(1898—1975)名润,浙江崇德(今属桐乡)人,现代作家、画家、教育家。20世纪20年代在浙江上虞春晖中学、上海立达学园任教。抗战时任浙江大学、国立艺术专科学校(重庆)教授。著有《缘缘堂随笔》、《教师日记》等,另出版绘画作品《子恺漫画》、《护生画集》等。
  

答“兼示”
前几天写了一篇《扑空》之后,对于什么“《庄子》与《文选》”之类,本也不想再说了。第二天看见了《自由谈》上的施蛰存先生《致黎烈文先生书》,也是“兼示”我的,就再来说几句。因为施先生驳复我的三项,我觉得都不中肯——
  (一)施先生说,既然“有些新青年可以有旧思想,有些旧形式也可以藏新内容”,则像他似的“遗少之群中的一肢一节”的旧思想也可以存而不论,而且写《庄子》那样的古文也不妨了。自然,倘要这样写,也可以说“不妨”的,宇宙决不会因此破灭。但我总以为现在的青年,大可以不必舍白话不写,却另去熟读了《庄子》,学了它那样的文法来写文章。至于存而不论,那固然也可以,然而论及又有何妨呢?施先生对于青年之文法拙直,字汇少,和我的《感旧》,不是就不肯“存而不论”么?
  (二)施先生以为“以词取士”,和劝青年看《庄子》与《文选》有“强迫”与“贡献”之分,我的比例并不对。但我不知道施先生做国文教员的时候,对于学生的作文,是否以富有《庄子》文法与《文选》字汇者为佳文,转为编辑之后,也以这样的作品为上选?假使如此,则倘作“考官”,我看是要以《庄子》与《文选》取士的。
  (三)施先生又举鲁迅的话,说他曾经说过:一,“少看中国书,其结果不过不能作文而已。”①可见是承认了要能作文,该多看中国书;二,“……我以为倘要弄旧的呢,倒不如姑且靠着张之洞的《书目答问》去摸门径去。”就知道没有反对青年读古书过。这是施先生忽略了时候和环境。他说一条的那几句的时候,正是许多人大叫要作白话文,也非读古书不可之际,所以那几句是针对他们而发的,犹言即使恰如他们所说,也不过不能作文,而去读古书,却比不能作文之害还大。至于二,则明明指定着研究旧文学的青年,和施先生的主张,涉及一般的大异。倘要弄中国上古文学史,我们不是还得看《易经》与《书经》②么?
  其实,施先生说当他填写那书目的时候,并不如我所推测那样的严肃,我看这话倒是真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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