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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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蚁丘-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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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想,克里斯对于参军有一个很好的理论。按照这个理论,军事生涯吸引两类人:一类是真正坚强的人,这种人很稀少;另一类便是想变得坚强的人。第一类人成为辉煌的战士,他们一直是好人,从来不显耀他们的力量,更不用说张扬了。而其他人则是虚张声势、溜须拍马之徒。我是经过了两个事件才对这个真理有所认知的,有趣的是,两个事件都发生在盖勒盖勒市场。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爱斗嘴的酒鬼,正在向一个拎着小旅行包的高大陌生人寻衅生事,这陌生人显然在走向停车场。我想,这酒鬼说那人的皮包或者甚至说这人的衣服是他的。看来市场上所有的人都认识这酒鬼,因为现场目击这事件的许多人都劝告拎包的壮汉说:“你要是不对这傻瓜来硬的,我的朋友,他会把你纠缠死的。”但这陌生人似乎更愿意躲开他,不想听众人的劝告。许多人感到激愤,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能容忍一个傻瓜蛋如此粗暴地戏弄自己,除非这人神经有问题,否则找不出其他更好的解释。也许他穿的衣服真的并不属于他。那时,一个人走进人群之中,认出了陌生人就是昨晚卡根新的摔跤冠军。“难怪。”有人用一种简单的就事论事的口吻说。其他的人似乎也明白了。对于他们的洞察力,我真是感到惊诧不已。
  另一个事件发生在停车场上。我正坐在我的车中读书,等着一位朋友,她在一家理发棚子里梳辫子。在停车场里散布着卖二手衣的年轻小贩,他们把货品挂在木架子上。时不时会有人发出信号,提示他们警察或者市场头儿来了,然后这群人便会惊慌地散去。在这个用来停靠汽车的场地,这些大声叫喊的街头小贩是没有权利在上面摆卖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内,这些木头架子,连着上面沉甸甸地摆放着的来自遥远富裕的寒冷消费文化地区的丢弃物,在中午的烈日下,一下子就融化不见了。通常那些警示信号都是虚惊一场,于是他们很快又奇迹般地聚拢过来,就像他们奇迹般地迅速消失一样。他们大笑着,开着玩笑,重又占领他们的非法营地。我从来不放过一个能坐在车内读书或假装读书的机会,让身边围绕着这些生机勃勃、生活充满惊险的戏剧性人物。当然啦,在盖勒盖勒市场就同时上演着无数个生动的人生戏剧。比方说乔伊正在那儿梳辫子的理发棚子,她坐在一张地毯上,脑袋躺在理发师的双腿中间,她的黑发不断地滑进他灵巧的手中,打成结儿。这场景本身就不乏乐趣。但是,我任何时候都会把注意力放在那些卖二手衣的活泼年轻人身上。

荒原蚁丘 第四章(8)
事情发生时,我吓了一大跳。当时一辆军车疯狂地开过来,以极快的速度猛然向后倒车,撞了一个年轻人和他的衣物。他压根儿没有时间躲开那来势猛烈的车屁股。四周爆发出惊叫声。司机走出了汽车,按上锁钮,砰的一声将车门关上。这年轻的小贩胆怯地开口问道:
  “老兄,你想杀死我吗?”
  “如果我杀你,那我就杀一条狗了。”士兵用一种叫我震惊的激烈口吻说道。我不禁打开车门,走了出来。我想告诉那家伙他压根儿没有必要说那样的话。我很高兴我最终没有出这个头,因为有些事儿一个旁观者只能抑制自己参与进去的冲动,才能看得清楚。所以,我瞧着这混蛋像个懦夫那样以虚张声势的盛气凌人之态走开之后,回到我的车里。但我确实充满了愤怒。我的年轻朋友一个个吓得哑口无言。那个和军车碰撞的人却突然大笑起来,问道:
  “他是不是说,杀死我之后要去杀死一条狗?”
  其他的人也随之大笑起来。
  “不,他是说他杀死你就等于杀死一条狗。”
  “所以你不是……狗没把你生出来。”
  那位受害者沉浸在他想象出来的诠释中,进一步说道:“不,‘如果我杀你,那我就杀一条狗’,意思就是他杀死我之后要回家把自己的狗杀了。”
  在十分钟之内,这个新的想象让人们的生活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当那肇事的士兵回到了他的车里,将车开走时,他在半小时之前伤害过的那个人却对他说:
  “走好,先生。”对此,他没有答话,进一步使他变得更为卑微,就像这是不可想象的事。我则非常高兴,自己终于没搅和进这场无可挑剔的好戏中。
  如果说萨姆从来就不是很聪明,那并不是说他过去一直是一个笨蛋,或者说他现在是一个傻瓜。他主要的缺点是,他总是按照英国人的期望去做,他崇拜英国人有时候简直到了犯傻的程度。当我们的校长约翰·威廉斯告诉他参军是绅士一生的事业,他便马上放弃当医生的念头,成了一名士兵。我肯定,他之所以没有和疯医生在萨里给他找的英国姑娘结婚,只不过是因为克里斯和美国妻子路易丝给了他毁灭性的坏榜样。克里斯和路易丝如果在纽约结婚还有点道理,但他们是在伦敦结的婚。我想,如果两个陌生人在一个荒凉的小岛上相遇,即使他们来自世界上两个完全相反的角落,也并非不能孕育出一种相亲的感情来。不幸的是,克里斯和路易丝在他们六个月的同居生活中不曾做到,无论是在床上还是别的地方。
  我们的老师约翰·威廉斯最喜欢引用耶稣的话来论述惩罚:“并且还要用好的,连按带摇,以致外溢的升斗①。”他也许为萨姆做了最好的选择。他如此自然地进入了他的角色,甚至比进入医生的角色更为容易,虽然我相信他在病床旁边的举止会是无懈可击的。从桑赫斯特陆军军官学校出来,他成了一个军官的典范。回国后他最喜欢操着纯正的英国口音说:还没完成。
  听说萨姆被提升为上尉后的第二天上午,我去看望他了。那天是星期日,时间大约是十点左右。我发现他穿着一件长礼服,懒洋洋地坐在沙发里,星期日报纸乱放在他周围的地板上,茶几上放着一只吸了一半的烟斗,莫扎特的G 大调弦乐小夜曲正在以每分钟45转的速度和331/3的音量在留声机上播放着。那是萨姆的问题,不太聪明,但也不太坏,而且对音调完全不在行。再也没有什么比听萨姆吹口哨更有娱乐性的了。

荒原蚁丘 第四章(9)
在萨姆身上还有一些东西使他显得平易近人:他的戏剧性。他基本上是一个演员,我们对他的不满,有一半是来自于他那些没有道德意识的、轮番上演的场景。他醉心于英国人的习俗,特别是英国上层社会的习俗,乐于模仿他们那些风雅的弱点。当他告诉我他在美法百货商场花了一整个上午挑选优雅的烟斗时,我可以看得出来他自己也没把自己的话当真。所以我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了。
  当然啦,人们可以质疑作为一个元首,这样的行为是否合适。但是坦率地说,我一点儿也不在意。事实上,这种理智的玩世不恭比许多非洲暴君对权力的严肃渴望危险要小得多。只要他能得到明智的劝告,不要受到像雷金纳德·奥孔那样的拉斯普丁①之流的影响,我们就能避免陷入深渊。
  也许我太乐观了,但是他对那场医生危机的反应给了我极大的希望和鼓励。他马上就看出来了——正像我看出来了,而克里斯拒绝看出来那样——并不是疯医生疯癫的涂鸦使那些名流恶狠狠地想要他的命,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疯医生的罪行在于他竟敢让他们这群人蒙羞。他们在公开场合承认,奥弗医生在情理上有可能做得不够地道,但是,一个不懂医学的外行人,特别是这个人是一个外国人,难道有权利去唆使一个死亡病人的家属,甚至给他们钱去告发奥弗工作的医院吗?当然啦,他们对自己这个玩弄修辞的问题的回答是一个断然的“不”。而我的回答却是一个强烈的“是”,感谢上帝,阁下的回答也一样。公正地说,克里斯并没有反对我的说法,但他是采取了法律的角度,认为医生们对疯医生的抱怨是另一回事,必须从它自身的原委上分别对待。总检察长那样的讼棍一定给克里斯免费讲课了。
  诚然,疯医生闹出这样荒唐的笑话来使自己成了一个大傻瓜。他这样做,是对自己不负责任的,全然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全。他和医生们闹翻了之后,他应该知道,他和他们成了敌人,这些敌人会埋伏在不同的地方去猎取他的脑袋。他毫无必要地把脑袋放在金盘子上去迎合他们。
  纵然我为他撰写了一篇抨击性的社论,我也没有理由去忽略他低劣的品味。但是,我必须在旁边摆放一幅那个可怜的人躺在手术室中四天四夜经受煎熬的画面。在这四天四夜中,他心烦意乱的亲属在医院和遥远的村子之间来回奔波,却仍然无法筹集到奥弗医生所要求的25马尼拉的费用,没有这钱,奥弗医生拒绝开刀。所有的证人都证明男病房里充斥了那病人的哀号,远至医院大门旁的急诊室都能听到他的嘶喊。他们证明,护士们无法让他不叫,只得离开病房数小时,到别处去找一点儿清静。三个护士证明她们给奥弗打电话,奥弗恫吓说如果她们再来打扰他,他就要给她们以纪律处分,同时在电话中指示给病人再打一针吗啡。直到疯医生介入之后,他才不得不施行手术。在听证会上,他描绘那变黑了的肠子有多长,四尺——或者是八尺,我现在记不起来了——但那时一切都太晚了。
  我必须将这个故事和疯医生的蠢行放在一起,来考虑我是否该阻止他被递解出境,还是就这样袖手旁观。我很清楚,不管疯医生做了什么蠢事,在道德上我是不能允许奥弗医生的朋友击败他并间接地感到胜利的*的。幸运的是,阁下也有同样的看法。克里斯说我太滥情。好吧,就让我滥情吧。 。。

荒原蚁丘 第四章(10)
我也许对萨姆模仿英国人太宽容了,因为我相信,一个初出茅庐的*者如果不去效仿无所事事的英国绅士,或许会选择更糟糕的榜样。我并不认为,英国人今天还能够对任何人造成伤害。长时间在遥远的土地上征服野蛮人之后,他们发现最危险的野蛮人是在英吉利海峡对面,于是就和他们开战,让他屈服。然而,这样做太难了,代价太惨重了,虽然他们光荣地撤了回来,但他们保证再也不会做这种事。所以,他们将战绩辉煌的英雄奉为史上最伟大的英国人,但在大选中却没有选他,而选了克莱门特·艾德礼为总理大臣。当一个反叛的英国人和一小群流氓夺取了女皇陛下的殖民地罗得西亚,并统治了十三年,弱小民族对帝国的恐惧便消失了。为了实际的利益,英国人不再对世界造成威胁。今天的危险来自那个肚满肠肥的、处于青春期的失职百万富翁——美国,来自像阿明和博卡萨那样的由欧洲豢养在非洲的那些歹毒、变形的怪人。特别是这些人。
  我想;萨姆身上所发生的变化,是在他第一次参与非洲联盟会议之后开始的。当时,我、克里斯和一些朋友经常到总统府去看他。我立刻就意识到,这已经不是一个星期以前离开巴萨的萨姆了。后来,克里斯,疯医生和其他人都谈到了他的变化。他说起他的英雄们就像学生一样地激动;他说老皇帝无论周围发生什么事都能不微笑,能面不改色。
  “也许他的听觉不太好。”疯医生说。
  “废话,”阁下说,“他的听觉好极了。在第五个早晨,我跟他在一起吃早餐。他听见我说的每一句话,思维非常活跃,而且很有幽默感。”
  “所以,他只是在部落聚会上戴上一副假面具罢了。”我说。
  “我希望能像他一样。”阁下伤感地说,他的思绪显然已经飞到遥远的地方。如果任何人向我汇报这一刻,特别是转述“我希望能像他一样”这句话,我是不会相信的。一个年轻人想要像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
  萨姆谈得最多的是恩戈戈总统——请原谅我——是终身总统恩戈戈,他称萨姆为我亲爱的孩子,第二天还邀请他到他的套间饮鸡尾酒。我毫不怀疑,萨姆是从老恩戈戈那儿学会说“就这么办”的。在一星期之内,这句话就传到内阁成员的耳中,传到巴萨上流人士中间。很快地,它就在平民百姓之间流行起来。有一天,办公室的司机开车送我到教育总会去时说:“给蓄电池充电完全是浪费金钱,蓄电池一旦发生问题,就买一个新的。就这么办。”
  萨姆离开时,他的旅行包里不可能就带上“就这么办”。我也许是错的,但我感觉到总统府不那么欢迎我们了。其实,停止交往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选择了这个时刻。他第一次看见他作为一个非洲国家元首演戏的可能性,并决定离群索居,以酝酿自己的形象和完善自己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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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蚁丘 第五章(1)
“又是老一套。”伊肯说。
  “废话!”疯医生回答道,“你知道,在这屋子里,你无须追随你该死的领袖。来吧,喝上一杯苏格兰威士忌,或者金巴利酒什么的,甚至喝上一杯水。只是给他瞧一瞧罢了。”
  “太晚了,”伊肯说,“我们一开始就迷恋哥顿金酒。现在任何抵抗都太晚,太空洞了。喝上一口杜松子酒成了一件恒久的乐事,阿门。”这是一些戏谑的话,然而,无论在脸上还是在声音里都没有一丝儿快乐的意味。
  “我纳闷,你从哪儿冒出这个想法,以为伊肯在追随我。你又一次后知后觉了,他很快就要死了。我想,每一个人,甚至你,都知道这个。”
  “跟随一个领导人,那领导人又跟随他的领导人,这就像是一个马戏团。”伊肯的语调依然严肃。
  疯医生往两个杯子倒了很多杜松子酒,因为他用手指从塑料桶抓了两块冰块进来,这些酒显得更满了。他往每一个酒杯加入一些汤力水,我请他给我多倒一些。然后,他从另一个桶里拿来两片柠檬,在大拇指和食指之间挤一下,扔进每一个酒杯中,并搅了一下。在这个调酒过程中,他舔了几次手指,还将手指放在蓝色短裤上擦拭。我看得出来,伊肯新找的女朋友艾勒瓦开始的时候很惊骇,继而就着迷了。虽然她像所有人一样,听过很多关于疯医生的传说,但这是第一次在近距离看到他。也许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一个白人做这样的事。
  疯医生的真实名字是约翰·肯特,然而在这儿没有人再那样叫他了。他非常乐于接受他的古怪称号,他的亲密朋友往往将他的称号简化为MM①。他当然既不是一个医生,也不真的疯。伊肯有一次称他为流产的诗人,我想这是对约翰·肯特非常贴切的形容。他们两个人,一个诗人和一个流产的诗人,相处得非常融洽。人们都知道,阁下和他也相处得很好。正是他们之间的友谊把他带到这儿,让他当上了医院院长,并且在一年前使他免除了被递解出境的命运。
  当艾勒瓦惊奇地环视着疯医生奇怪的家时,她就更着迷了。我发现她的稚嫩非常吸引人。现在,她轻轻推了一下比阿特丽斯,指着那用半文人的手法写在酒吧中央墙上的名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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