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蚁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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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蚁丘-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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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艾勒瓦惊奇地环视着疯医生奇怪的家时,她就更着迷了。我发现她的稚嫩非常吸引人。现在,她轻轻推了一下比阿特丽斯,指着那用半文人的手法写在酒吧中央墙上的名句,下面就是陈列着的酒瓶;虽然比阿特丽斯已经看过十多次了,但她还是迎合地和她一起笑了起来。疯医生注意到这位年轻女士的惊讶,对她解释说,他是从他的管家“星期日”那儿得到这首诗歌的灵感的。
  所有的啤酒
  在此饮用
  让我惧怕
  如果这灵感真的来自“星期日”,只能证明物以类聚。疯医生疯狂地热爱涂鸦,这让他在一年前几乎丢掉了工作和在这个国家的居留权。幸亏阁下和伊肯帮了他的忙——这是他们两人到目前为止联手做的唯一一件事。医生们想将他活活切开,这我无法完全责怪他们。伊肯坚持说,他们中的一些人借此机会发泄他们的怨恨,但我仍然认为那些涂鸦是无法原谅、趣味极其低劣的:心有病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将去觐见上帝。这种玩笑不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都可以开的,特别是在心脏病病房里。有一个替疯医生辩护的笨蛋说,这没关系,那些病人不是病得太重,就是不识一字的白丁,没有人会觉得被伤害了!这趣味太令人厌恶了。在男子性病治疗科门外,他在两粒球中间画了一个巨大的箭头,像个疯狂的指路牌那样指向房门和这些字眼:此路通往索多玛和淋病双城①。亏他能想得出来,比心脏病病房的那句子更为糟糕。

荒原蚁丘 第五章(2)
“我那神奇的孩子怎么样啦?”疯医生问道,“这些日子我一直没有机会看见他。我想,拯救一个糊涂老傻瓜,不让他被递解出境,应该对最牢固的友谊造成伤害了吧。得了,他怎么样?”
  “他好得很,”我说,“上个星期五下午,他将全体内阁扣留了一小时。”
  “是吗?多无聊。”疯医生说,“你知道,迪克,权力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腐蚀人,而是让人变得这么无聊,这么毫无悬念,这么……这么的没意思。”与其说他是在对我们说话,还不如说他在对他的英国来客说话。“我告诉过你,当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多么的迷人啊。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这么有人情味,这么有教养。”迪克冷冷地点一点头。这整个下午他很少说话。他呷饮加酸橙水的杜松子酒,仿佛那是德国矿泉水似的。和他的阴郁的情绪相反,他脸色光润,几乎有点儿像女孩,跟疯医生异常粗糙的黑褐色皮肤截然不同。是疯医生让我们注意到这一点的,他介绍迪克时说:“一个在热带的白人,需要时不时见一见与他同一个部落的人,以便提醒自己他的肤色也许并不像它看上去那样不正常,那样格格不入。”
  迪克现在以他阴郁的口吻说话了。他坐在三面吧台的最远处,在我的对面。伊肯和两个女孩坐在吧台较长的一侧,正对着疯医生。而酒保则在吧台的凹处。迪克说,阿克顿①所指的腐蚀性也许还试图包括“去幽默感”,如果有这么一个词的话。
  “他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应该包括这个。”疯医生随口说道,“你干了什么?”他问我。
  “什么?”
  “你说你们都给拘留了。”
  “啊,那个。不,我们什么也没有干。麻烦就在那儿。有一个来自阿巴松的代表团来到总统府——你知道那个旱灾区的——而我们没人知道他们要来。有一点儿调皮,是不是?所以,阁下对我们大发脾气了。”
  “太漂亮了。”疯医生说,然后像一个通晓一切的美国商人面对一个初来乍到的新手那样,转身对迪克说,“阿巴松在西北部,已经一年没有下雨了。那些可怜的魔鬼派了一个代表团来,请求阁下给他们下雨。”说完他转身对着我,要我证实他说的话,“是那么回事吗?”
  “差不多。”伊肯抢先回答了。
  “妙极了,”迪克脸上一亮,说道,“一个本土版的亨德森,太吸引人了。他怎么做呢?”
  “他将这些人全关了起来——不是代表团,而是他的内阁阁员……那一定是内阁本来的含义,将人关在木头柜子里①。哈,哈,哈!你有这么好的题材,却没有写在第二天早晨的破社论里,伊肯,我为你感到惊讶。”
  “NTBB,”伊肯说,“禁播。②”他接着解释,将好几张脸上的困惑去除了。女孩和疯医生都大笑起来,迪克仍然大惑不解。
  “我看不出两者之间的关联。”他说。
  “什么之间?”
  “从沙漠地区来的代表团和内阁。”
  我想进一步对他解释,但疯医生有一个更好的说法,他将我的声音淹没了。
  “你面对的是一个英国人,克里斯。他寻求关联,没任何关联,年轻人。这是一个非洲传统的黑人国家,不是德文郡。”
  “啊,我不想扯得那么远,”我说,“在这种事情上,我们并不比其他民族更不合逻辑,包括你。”我的声调比实际需要更加尖锐。
  “得了!得了!”迪克用一种相当令人憎恶的高人一等的语调说话,“约翰只是开玩笑而已。”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荒原蚁丘 第五章(3)
“你看到啦,”我还没来得及声言我也是开玩笑的,疯医生就先我一步说,“一点儿幽默感都不剩啦,一点儿都没有。他们全都紧绷着脸,而且他妈的爱国,动不动就被激怒。如果你是一个白人的话,你就不能在这儿开玩笑。我还挺天真,想给那该死的医院死气沉沉的病房增添一点儿快乐。你听过他们怎么骂我了吧。帝国主义者!白种种族主义者!乡下佬!最客气的就是‘黑人恐惧症者’了。你听说过这称谓吗?我没听说过。恐惧黑人,大概就是热爱黑人的对立面。”
  “让我们面对现实吧,疯医生,(我真的生气了)你会在英国医院里开这种玩笑吗?”
  “我当然不会。我从来没有说过我会。但英国人本来就没有幽默感。这不是英国,是不是?往外瞧,你看见什么?阳光!生活!活力!这告诉你:出来玩吧。*!生活!而这些小布尔乔亚欧洲的黑种模仿者,在桑赫斯特陆军军官学校和伦敦经济学院被腐蚀了,却希望我到这儿来,戴着圆顶硬礼帽,拿着收起的雨伞,像一个切帕萨德①该死的银行家那么散步。天呀!”
  我们都大笑,为那简短的演说欢呼起来。除了迪克之外。他凝目注视着汗水淋漓的疯医生给他的酒杯倒上金巴利酒和苏打水,放上两块冰块,最后吮吸一下手指。
  迪克是Soho艺术区一家名叫《退稿》的诗歌杂志的创刊人和编辑。在疯医生的怂恿下,他讲起了他的故事。一开始他并不愿多说,只吐露片言只语。
  “怎么开始的?我想伊肯会有兴趣听。”
  “啊,只是在有名的文学杂志里登广告,表明愿意刊登别的诗歌杂志退回来的手稿。简单得很。”
  “是在三年以前吗?”
  “嗯,差不多快四年了。”
  “读者多吗?”
  “我们马上就获得了全面的成功。”
  从那以后,他的嗓音里开始有了生气,他脸上的表情也变化了。开始的时候,那是一种藐视一切的神情,但那也许是他特有的一种自豪的方式吧。他现在敞开了他的胸怀。“在不到两年的时间,我们冲破了诗歌界的那种自以为是,冲破了他们沉闷的派别机构。这是战后英国诗歌最重要的发展。”
  这一群人渐渐地分成了两拨:伊肯和这位编辑坐在吧台的一端,艾勒瓦和他们在一起,虽然只理解一点点;疯医生来到比阿特丽斯和我这边。
  “我很抱歉告诉你这个,”疯医生对比阿特丽斯说,“你迟了五年才认识克里斯。五年前,他和萨姆比现在要好得多。”
  “谁不是那样呢?但是,五年以前,比阿特丽斯还没到合法的年龄,我对她的兴趣也是有限的。”
  “你说什么呢?”她说。
  “真的,他和萨姆以前是多么有趣啊。”疯医生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用他的食指来搅拌浮在苏格兰威士忌上面的小冰块。他的声音里、眼睛里有一丝伤感。
  “你知道,疯医生,”我说,“在这个国家,也许在这整个广阔的世界里,你是唯一的一个仍然叫他萨姆的人。”
  “是的,如果我加入你们的行列,可耻地称他作阁下,那我就该死。我宁可被递解出境!”
  “称呼他为萨姆更可耻,你知道。那名字已经不再适合他了。在是否适合方面,你从来就不是一个好的判断者……这是你最吸引人的地方。”
  “谢谢你。”他一边说,一边像小男孩那样羞涩地笑了一笑。在这个时候,那个藏匿在他身体里的调皮孩子又从他的眼睛往外张望了。一直很少讲话的比阿特丽斯一针见血地问道:“告诉我,你会走到你们的女王面前说,‘嗨,伊丽莎白’吗?”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荒原蚁丘 第五章(4)
“该死,我不会。但是,你们这些人为什么一个劲儿要把这个充满阳光的天堂变成阴暗的小小英国呢?萨姆不是该死的女王。我告诉你,在那些日子里萨姆是一个多么好的人呀。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健康的纯真。他是……我该怎么说呢?在道德上,在思维上,他是纯正的——处女,如果你能懂得我的意思。我不是指它那种过分拘谨的含义。他更为自信,比他的英国同学军官们知道得更多,而且讲更纯正的英语,请相信我。即使那样,他还是会非常愉快地对什么事都感到惊喜……我发现他是那么健康,那么吸引人……你知道,我有一次给他找了一个女孩……”
  “谁?”艾勒瓦问道,她从她坐的凳子上转过身来,参与我们谈话,伊肯和他的诗歌朋友也尾随其后——那位诗歌朋友表面上显得很不情愿。
  “我指的是阁下,夫人,”疯医生说,鞠了一个躬,“在他离开坎伯利医院之后,我给他找的女孩。”
  “我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一段拉皮条的经历。”迪克说这句话时,甚至连他自己都为话里的严肃口吻感到惊异。
  “嗯,你也许能那么说,”疯医生说,“你可以这么来看这个事。一个英俊的年轻人从热情的非洲远道而来,却住在英国一家冷冰冰的医院里——这不是个比喻。他正惨兮兮地从双肺炎中康复过来。我至少能给他找一个姑娘,让他快乐起来,不是什么大事。我肯定,一个讲理的治安法庭是会宽恕我的。”
  “但女人不是为这个世界受罪而来的。”艾勒瓦说。
  “一个现代的苔丝德蒙娜①,我看得出来。她让他快乐了吗?”比阿特丽斯问道,完全无视艾勒瓦为妇女的基本权利而作的呼吁。
  “她让他快乐了!他有好几年无法将她忘怀。第二天早晨他给我打电话。‘约翰叔叔,’他说,‘你这个狡猾的老头。’他笑得那么欢,似乎在那之后他就觉得世界很美好了!如果他也给在伦敦经济学院的克里斯打电话,我一点儿也不会感到惊讶……他打了吗?”
  “嗯,差不多吧,那是一个有趣的故事。他没多久就告诉我了。”
  “他对你说什么了?”比阿特丽斯问道。
  “NTBB。”
  “什么意思?”
  “我刚告诉你了,比阿特丽斯。我在广播电台的朋友把这几个字用粗体的黄色写在内容下流的录音带上面,表示不适合播放。”
  “那意思就是禁播。”伊肯再一次解释道,“克里斯也许会补充道,这些字已经不仅适用于下流的录音带。一切政府觉得不合适的东西,都在禁播的行列。”
  “是这样的,我应该补充这个。作为部长,你瞧,我的主要职责就是决定什么是不合适的东西,并告诉伊肯,虽然他肯定会立即拒绝我给的信息……回到那更有趣的话题,我承认自己违反了约定,我将那秘密告诉了比阿特丽斯。”
  “告诉了我?”比阿特丽斯张大眼睛问道,“我这个比阿特丽斯吗?”
  “是的,我告诉你了,是不是?我跟你说过那个……该怎么说呢……那根能让人神清气爽的舌头。”
  “啊,就是那个女孩吗?啊,我的天!”我们俩大笑起来,而其他人都莫名其妙。
  “你们两个似乎知道一些连拉皮条的也没听说过的事儿,”疯医生说,“不过没有关系。”
  诗歌编辑一直在努力唤回他的一小撮听众,他的听众中的一员艾勒瓦背弃了他,去参加到世俗的谈话里去了。他作了最后的努力,企图让这一帮人来听他说话。他脸上的表情有一阵子非常滑稽。其实他拥有一张表情丰富的脸,如果表情丰富是指一系列模糊而又不确定的怪相的话。你不能看他一眼就判断说,他是悲哀的,或者他是快乐的。你必须要等一等,想一想,然后你依然判断不了。接着,你会突然生自己气,因为你让自己的心思纠缠在一件没有意义的麻烦事儿上。他就是那种让你愤懑的人。他现在是一脸清教徒式的愁容,但这愁容却没有清教徒的道德庄严。

荒原蚁丘 第五章(5)
“我们太成功了,”他说,仿佛不知道自己被打断过,“以致我们发现很难断定投进来的东西确实是真正的退稿。我坚持要每一篇来稿附上退稿的条儿,但是谁都可以伪造退稿条儿的。你知道我的意思,大部分杂志对退稿条儿很随意……就像有些女孩那样,你知道。在场的人当然不在其列……它们并没有在皇家纸币厂印制……所以,我们根本没有办法确定我们收到的来稿一定是真正的退稿。但,正如我告诉你的……”在他引得我们所有人来听他说话之后,他唯一的愿望似乎却是把我们全都晾在一边,装出只跟伊肯说话的样子。有的人脸皮真厚。“……我们最大的问题是我们的成功。很快的,我们只能刊印来稿的一小部分。有一阵子我甚至想创办《退稿第二》或者《退稿姐妹篇》,请相信我吧,它们将和《退稿》一样成功,但到最后,我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这叫鞭长莫及,你知道。”
  “有趣极了,”伊肯说,“如果克里斯在这里将我辞退了,我就跳槽到《退稿姐妹篇》去。我完全被这个点子迷住了。”
  “你是当地什么杂志的……”
  “一份破报纸,《国家公报》。”疯医生说,“伊肯是一位出色的记者……但是,混账!我算什么人,能够给他打分?不管怎么说,他优秀的社论使我免除了许多因为我胡作非为而造成的后果。我想说的是,他是一个更出色的诗人,在我看来,是英语世界里最出色的诗人之一。”
  “是的,约翰告诉我,你是一个很棒的诗人。我不得不惭愧地说,我还没有读过你的作品,我当然会去读的。”
  “别着急,”伊肯说,“记住,疯医生并不是一个没有私心的证人,我待他好极了。”
  “我也没有告诉你,”疯医生说,“在那儿乖乖地坐着的叫比阿特丽斯的女孩从伦敦大学英语系拿了一个了不起的荣誉学位。请相信我,她在这方面比我们俩都要好。”
  “一点都不出奇。我知道现今最好的英语作品都是由非洲人或者印度人写的。日本人和中国人也快赶上来了。”迪克用一种皮里阳秋的热诚说。
  当疯医生说比阿特丽斯遇见我时已经太晚了,也许是有些道理的。有时候,我自己也怀疑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否过于沉静了,我们是否太像游泳游得太疲倦而靠在船舷休息的一对。我想起了当初的一个情景,两年多以前的情景,一切细节仍然历历在目,然而,当我一想起它,它就飘然而逝了。
  我提议带比阿特丽斯到卡塞饭店去,她说不。阿恩特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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