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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毅飞回头看了一眼一排长,说:“你胡扯什么?想什么个人问题?正好我要找你呢,韦洪最近怎么样?”
一排长说:“情绪不是很高,不怎么说话,小家伙干活倒是不偷懒。”
孙毅飞问:“找他谈过没有?他还是个孩子,上次对他的处理可能有点重,我担心他承受不了。”
一排长说:“刚下到班里找他谈过,最近没有。这个小家伙是有点意思,人不大,个性和自尊心倒很强,想的还挺多。同年入伍的战士,都已经独立工作,有的还入了团,他一切还要从头做起,落在别人后面,思想压力比较大,加上背着处分,思想包袱还挺重。消除他的顾虑,可能还需要时间。”
孙毅飞说:“是啊!毕竟他年龄小,思想没成型,还很幼稚,有些生活道理,需要时间去理解。当兵前,他很想当英雄,把一切想得都天真简单,可什么是英雄?他不知道,关键看我们如何引导,有时间我找他谈谈吧。”。 最好的txt下载网
第三十五章
第三十五章
邢志武手里拿着信,坐在连部,一个人闷闷不乐抽着烟,孙毅飞进来看见后,笑着说:“怎么?又害相思病啦?想,就让嫂子来嘛!”
邢志武扔掉烟头,说:“尽胡扯!你才害相思病呢!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一来一去要一百多块,一年给家里的钱,三分之一没了,能不考虑吗?”
孙毅飞说:“那也不能不让嫂子来啊!再不让她们娘俩来,孩子都该不认识你了。再说,嫂子整天在家忙里忙外的,怎么也应该让她来好好休息一下。”
邢志武无奈地说:“一家老小四口,就你嫂子算个劳动力,一个女人挣的那点儿工分,连几个人的粮食钱都不够。老小几口,全靠我这一个月几百大毛撑着,已经是瘦驴拉硬屎了,哪里还有富裕钱?村里人以为我这个军官能有多荣耀,其实也就是个在外挣工资的,真好假好,只有你嫂子清楚,真正的家底,连我父母都不清楚。这不,信里又给我报平安,她越是这样说,我心里越不踏实。哎!咱们这些大男人,让老婆过个舒心日子的本事都没有,真是丢人啊!”
孙毅飞说:“瞧你说的!真要是大男人,先别委屈了嫂子和孩子,钱不够先从我这里拿,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过个一两年,嫂子也可以随军了,到时候,你再把欠嫂子和孩子的人情债还上嘛。”
邢志武感激地说:“有你这份情就够了,哪能总用你的钱?你的钱再多,也不是开银行的,何况我的工资,比你还多几十毛,等等再说吧!”
晚饭后,孙毅飞找到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的韦洪,在他旁边坐下,说:“怎么一个人坐着,为什么不和大家在一起?是不是有什么顾虑?”
韦洪抬头看看孙毅飞,悲观地说:“我的事,连我爸妈和哥哥都知道了,来信说我给他们丢了脸,让村里的人笑话,我还有什么资格和大家在一起?”韦洪沮丧的拽着小草。
孙毅飞笑了,问:“你说,什么是资格?谁给你定的资格?”
韦洪一时哑了,停住拽草,看着孙毅飞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毅飞继续说:“所谓资格,不过是大家相互尊重信任的结果,有没有资格,关键看你在同志们中间,是否取得信任。我看,恐怕是你对大家的信任没有信心,才给自己定的资格吧?一个人如果这样没有自信,还能做什么?还当什么英雄?”
韦洪撕扯着手里的小草,低着头说:“一起来的老乡,好多都入团了,覃光华也入团了,可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做好,又惹了麻烦,谁还会信任我?”
孙毅飞看着韦洪的动作,慢声细语地说:“其实谁也没有瞧不起你,也没有人不信任你。你有自卑,说明还有自尊,但保持自尊不是做给别人看的,做给别人看的,那不是自尊,是虚荣。你的问题,是把虚荣也当作自尊的一部分,把面子上的不好看,当成大家的不信任,这就有问题了。我是城市里来的,经历的曲折比你更多,当新兵的时候,曾经装病偷懒,逃避艰苦,不比你强多少,也同样经历过这样的信任危机。”
韦洪怀疑地看着孙毅飞。
孙毅飞说:“你不用不相信,这些都是真的。改变我的不是别人,别人最多可以给你忠告,帮你认识自己,真正能改变自己的,最后还是自己。一个人,如果总是背着过去的沉重包袱,看不到未来,对未来没有信心,那他永远也不可能走出过去的阴影。”
韦洪抬起头,认真听着孙毅飞的话,忧郁的脸,慢慢舒展开来。
“既然你选择了军人的道路,那你就应该像个军人。军人的性格是什么?就是敢于接受挑战,不畏艰险,不怕困难,从不言放弃。军人死都不怕,还有什么不能战胜的?你不是一直都想当英雄吗?连自己都战胜不了,还谈什么英雄?”
“你还年轻,认识生活才刚刚开始,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和挫折。生活中实际上只有两种人,强者和弱者,在困难和挫折面前选择软弱退缩,只能做生活中的弱者。忘记过去面对未来,是要有勇气的,虽不是什么改头换面,但第一步是最难的。只要第一步走出去,你看到的,将不再是鄙视的眼光,更多的是信任和鼓励。相信自己,也要相信大家,只有回到同志们中间,你才会感受到信任和期待的存在。”
孙毅飞看着韦洪沉思的样子,说:“我还有些事,你好好想想吧!”
孙毅飞说完,站了起来,韦洪也站了起来,惭愧地说:“指导员,我明白了,给我点时间,我不会让你失望的。”说完,朝山坡下跑去。
孙毅飞看着跑下山坡的韦洪,露出信任和欣慰的笑容,自己慢慢朝连部走去。
王春明懒洋洋跟着上班的队伍走进隧道。几个月来的部队生活,他觉得简直是度日如年,虽然有过几次装病,但不能总使用一个办法。身边有这么多老乡,他们的眼睛,成了王春明最大的心病,闵闵之中的自尊还在起着作用,他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前几天晚上班长和他谈心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你要还是这个样子,将来你会后悔的。且不说如何向父母交代,这段生活,毕竟是你人生的一段经历,当以后你回首的时候,你怎么向后人去说自己这段历史?”
王春明可没想那么远,也不愿意去想,他把班长的话反过来理解,只想让这段记忆越短越好,甚至从记忆中抹去,早点结束现在单调艰苦的生活。每天日复一日的劳动,看着自己渐渐粗糙的双手;以前从未见过,至今还难以下咽,部队每天至少一顿的小米饭和棒子面发糕;天天简单乏味,像受监视一样的紧张生活,他已经忍受到了极限。虽然,科研耍点小聪明,偷偷懒,也可以经常找借口出山买些点心解馋,可最多只能管一两天,何况六元钱的津贴费,也经不住几次折腾,又不能和家里直言相要,王春明实在是一天也不想再忍受。
隧道里,一排长急急忙忙把孙毅飞叫到隧道外,焦急地说:“指导员,王春明不见了,有人看见他坐车出了山。这个兵胆子也真够大的,在你面前,什么时候他都不会直接对抗,也不犯大错,可小错不断,总是想办法钻你的空子,对他稍微放松一点儿,就给你制造点儿麻烦。前几天有新兵反映,说他强行借钱,昨天有人看见他在公路那边瞎转悠,今天人就不见了,看来他是早有跑的打算。”
孙毅飞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排长气哼哼地说:“早上上班他人还在呢,现在就找不到了,整个工地和营区都找遍了,也没有看见他人影,这个兵真够操蛋的!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找到他,我非得好好修理修理他!”
孙毅飞微微皱了下眉,说:“找到他再说吧,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春明在这里没地方可去,只有一种可能,跑回家。去他们那里的火车,晚上才有,我想,他现在应该还没有上火车,这事你别管了,我来处理,他跑不了。另外告诉一班长,今天是王春明的生日,叫他做些准备。”
一排长不满的说:“这雄兵!不给他点儿厉害就便宜他了!还给他过什么生日?也太给他脸了吧?”
孙毅飞笑笑,说:“不至于吧!不能改变他,只能说明我们无能。没准这次倒是个机会,对他会有所震动,看看吧!但愿我们的努力,不是瞎子点灯,能把他拉回来。”
火车站里,王春明看着不同车次的票价和发车时间,反复数着几乎是抢来的一把零散钱,几次试图走向售票窗口,最终他还是走出售票厅。
走出这一步后,自己将来的路如何走?这一步,是不是自己唯一的选择?以后别人会怎么看自己?现在要是回去,怎么回去?王春明的大脑,陷入混乱。他在车站广场上漫无目的的闲逛,脑子里,两个声音还在争斗,一个声音在催促快点离开,另一个在极力阻止,各自说着理由,好象都有道理,又好象都没理,先后占着上风,哪个也不能说服另一个。懦弱和勇气,自私和自尊,在王春明的脑子里,产生越来越激烈的对抗。
茫然中,王春明抬头看看车站的大钟,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他感到了肚子的饥饿,街上的一个小饭馆,吸引了他的视线,他朝饭馆走去。王春明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另一个人的视线中,他跟了过去。
没一会儿,王春明又从饭馆里走出来,边走边回头看饭馆,一头撞在一个人身上,他刚想发火,一抬头,看着眼前站的人,他低下了头。
“怎么不吃了?是肚子不饿?还是饭不好啊?是钱不那么好花吧?”孙毅飞紧紧盯着王春明,嘲笑地说。
王春明低着头不敢说话,他不知道在大厅广众之下,孙毅飞又要出他什么洋相,他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偷偷窥视着孙毅飞。
“我请客,进去吧!不管怎么说,要离开部队了,总得有人送一下嘛,不然以后还不留下话柄,显得我们没风格。”孙毅飞说着走进饭馆,王春明站在门口没有动,两眼怀疑警惕地看着孙毅飞。孙毅飞回过头来,看见王春明还站着不动,喊道:“你还傻站着干什么?进来啊!还要我用八抬大轿抬啊?”
吃着比连队饭菜多了些荤腥的告别饭,穿着显眼的军装,坐在饭馆不起眼的角落里,王春明还是感觉到,好像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自己,他始终不敢抬头。如果不是孙毅飞不断往他碗里夹菜,提醒他多吃点,他已经没有勇气坐在饭桌前,后悔自己跟进来。
在默默无语中吃完饭后,孙毅飞掏出钱,放在王春明面前,说:“好了!咱们送别饭也吃过了,你可以走了,想到什么地方去都可以,路费算我借给你的,以后想还了再寄给我。不过,你走前我要问你,用这样的方式回家,一个逃兵,有什么脸面去见你的父母和家乡父老?有了这样不光彩的经历,你拿什么面对以后的生活?人最可怕的是失去理想,失去人生的目标,难道你想一辈子躺在父母的功劳簿上,永远这样混下去吗?”
王春明在孙毅飞一连串的逼问下,孩子般抹着眼泪,脸上露出委屈、内疚,低着头一声不响。
“好啦!该说的我都说了,该做的我也做了,要上哪里去?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该回去了。”孙毅飞说完,站起来准备走。
王春明欲言又止,看着孙毅飞,说:“指导员,我……”
孙毅飞停下来,回头看着王春明说:“还有什么想说的?”
王春明犹豫不决地说:“我……我能跟你回去吗?”
孙毅飞摆摆手,说:“算了吧!你还是回家吧,回去以后受不了,你还会跑的,到那时,可不会再有人送你了。”
王春明听到孙毅飞的拒绝,脸上的肌肉立刻裂开,嘴角拉长,带着哭腔喊道:“指导员,我真的想跟你回去。”
孙毅飞看着有些悔意,露出孩子般委屈的王春明,又看看周围人们注意的目光,压低声音说:“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到外面说去。”
走到饭馆外面,孙毅飞说:“你要回去可以,但咱们要约法三章。第一,以后你不能再私自逃跑,要走说一声,我不拦你;第二,不管你当英雄也好,当狗熊也罢,不能给连队丢人;第三,要回去,就活出个人样来,做个优秀军人。如果能做到,我带你回去,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人再提这件事。”
王春明挂着泪痕的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不敢抬头看孙毅飞,顺从地点点头。
孙毅飞看着王春明左一把,右一把的抹着鼻涕眼泪,孩子般的哭样,缓和一下口气说:“你啊!真给你爸爸妈妈丢脸!你这样做传回家去,让你父母以后在县里,还怎么挺直腰杆工作?你真是个孩子!干什么一点都不考虑后果。”
晚上孙毅飞回到连部,邢志武问:“弄回来了?”
孙毅飞说:“嗯!带回来了。”
邢志武不满的说:“你怎么把这么个熊兵弄到连队来?我当兵十几年了,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亏你还去找他,要是我,我才不找呢!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谁让他自找呢?”
孙毅飞笑了笑,问:“你是怕他?还是觉得他真的不行?”
邢志武一撇嘴,说:“怕?连里我怕过什么?我是烦!正经事还忙不过来呢,哪有精力和这样的兵闲磨牙?”
孙毅飞说:“这样的兵是有点麻烦,也许我们的努力会白费,可要是能教育好,那也是一笔财富,积极的作用会更大,浪子回头金不换嘛!何况他还是个孩子。他身上有不少其他兵不具备的特点,个性强,聪明,家庭的地位特殊,在新兵中影响大,下点工夫值得。”
邢志武还是一副不满意的态度,说:“要管你管吧!我可没有闲工夫管他?”
孙毅飞对邢志武笑笑,不再解释。
跟孙毅飞回到连队的王春明,满以为会遭到全连的耻笑,脸上各种复杂表情纠缠一起。从走进连队的那一刻起,他的头始终没敢抬起来,即使这样,他仍然觉得有那么多双眼睛在嘲笑他,耳朵里听进的所有声音,好像都是在指责他。此时,什么是心虚的感觉,王春明算是领教了,尽管并没有人注意他的回归。
王春明硬着头皮,磨磨蹭蹭走向班里,搭拉着脑袋走进帐篷。关着灯静悄悄的帐篷,在王春明掀起门帘的瞬间,灯亮了,接着是全班同志的欢呼和笑声,一下子把王春明紧张担心的情绪,推到了顶点,愣神中不知所措。可当他看见通铺上摆的糖果、花生,帐篷上挂的千纸鹤时,王春明被搞糊涂了,他看着大家注视自己的真诚笑脸,满脸疑问,愣在了帐篷门口。
李忻走过来,对王春明亲切地说:“王春明,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请接受全班同志的衷心祝福,祝你生日快乐!”
短短数语,王春明真的傻了,象在梦里一样,连自己都忘记的生日,同志们竟然记得如此清楚,在自己逃离集体的这个特殊日子里,大家还坚信自己,不忘给自己过生日。此时的王春明,百感交集,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泪水不知不觉洒在脸上,嘴笨得一句话也不会说,除了呜咽,一个劲地擦眼泪,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干什么,傻子般站立在门口,所有的忧虑和担心,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