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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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2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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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继而一想,不对,不对。说池新荷的父亲知名,那是因为昆阳山中无老虎,他这个猴子才称霸王。如果从全国、全省着眼,昆阳不过是弹丸之地,光秃秃的小山包,充其量只能藏兔子山鸡,怎么能藏得住啸傲山林的老虎?现在,就是那些深山老林里的似乎不可一世的老虎,如章(。dushuhun。)伯钧、罗隆基等,在武督头的重拳的狠狠打击下,也已哼哼唧唧,奄奄一息,业已成了泥菩萨,自身难保,更何况他这小山包里的兔子山鸡呢?另外,副县长,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天,是父母官;而在副省级的大学书记、校长的眼里,副县级是微不足道的芝麻官。副省级的狮虎怎么会俯首帖耳地听从副县级的狐兔的摆布,上演换房这么一幕荒谬绝伦的滑稽剧!还有,池新荷的父亲虽然很爱才,但他也是个有头有脸的副县长,形势发展到今天,我落到这步田地,他怎么会让女儿逆潮流来见我?听说他的思想与上面也不合拍,大有右派的嫌疑,嗅觉灵敏如猎狗的当今领导,又怎么会为他开绿灯?在这严冬般的政治气候里,他怎么会拉下老脸,用自己的热脸皮去亲别人的冷屁股,求助别人干这么不合时宜的事?这不可能,这完全不可能!他不会做我的岳丈,我也做不成他的女婿,这是钉子钉铁的事实。想到这一层,我觉得天真的就要塌下来了,我眼前一片漆黑……
    那么来人究竟是谁呢?大家七嘴八舌说不准,我冥思苦想也猜不透。尽管这些都不可能,不过我还是异想天开,希望来人就是池新荷。我心中盼呀等呀,终于盼到了,等到了,不知是急还是喜,我的那颗心狂跳似打鼓。我终于被通知有人来看我,通知的人板着卖牛肉的脸念着紧箍咒。要我不要乱说,说走了嘴,自己吃不完,就得兜着走。看来来人不是池新荷,我的心又被刀子割得阵阵痛。不过是好是歹,问题总算快有答案了,我悬着的一颗心终于着了地。
    就在这天下午,学校里的一名干部走进了会客室,对着我们住的房间呼我出来。我走出来后,只见一个中年军人,已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下。军人招手示意,要我坐下,然后乜斜着雨雾蒙蒙的南山,旁若无人自言自语地说:
    “崎岖首长是你老师洪鹢的老战友,他南下检查工作,本来想专程去拜访他,可是时间紧迫,不能如愿。首长是本省人,也非常关心家乡的事。去年他从省报上看过报道你的事迹的文章(。dushuhun。),知道你是洪老师的高足。他路过这里,也想来见见你,望你能替他能转达他对洪老师的问候。没有想到你竟然这么不争气,落到了这步田地,你真让首长失望!”他一边说,一边摇着头,显出十分惋惜的样子,“可是首长行程紧迫,目前又没有找到适当的人传话,因而首长只好又把目光转向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我也只好将首长对洪鹢的指示转告你,日后望你原原本本、不走样地转达给他。不过首长也要我向你说清楚,这些指示对你也有益。首长说,一个人说话,另一个人当堂记录,即使是力求准确的人,记的东西也会变形走样,记录的内容,有时与说话人的意思,甚至大相径庭。正如瞎子摸象,摸到象足,就认为是房柱。许多饭后闲聊的话,说的陈年烂谷子的事,其中许多就是‘莫须有’,‘客里空’,谁又能记清楚?退一万步说,即使说的像照相那样,百分之百的准确,可世间的事物是纷繁复杂的,人的认识的正确与否,有时候又是杆没有定盘星的秤,一时谁能说得准。茫茫宇宙,邈邈乾坤,发展没尽头。地球上自有人以来,至少也有百万年,广袤无垠的太空不知有多少个亿万里。一个人即使活上一百岁,面对它们,那也只是短暂的一瞬,恒河沙中的微不足道的一粒,一个人又怎么敢说自己完全认识了它们。那些拍着胸脯宣称自己全面正确地认识了过去与未来的先知、圣哲,至不过是有意或无意的骗子。早晨日出如铜盘,中午日照如探汤,太阳离地球究竟是早晨远,还是中午近?在古代,这个问题不止小孩辩不清,而且还难倒了孔夫子。可是科学发展到今天,我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运用人类获得科学知识,对许多古人不能认识的事物,有了真理性的认知。这个问题当然成为了人们普通的常识。可是从孔夫子的当今,经历了两千多年啊。至于我们对待未来的认识,我们还停留在小儿辩日的阶段,即使睿智远远超过孔夫子的最伟大的圣哲,即使他活上了一百岁,无论如何也不能与人类几千年的认知的长河比,他又怎么能说他的思想全部是真理?知识那么渊博的马克思,也曾错误地说过,社会主义革命不可能在一个国家首先取得胜利;革命实践那么丰富的列宁,不也得出不是普遍真理的结论,无产阶级革命必须首先占领城市。周恩来在《回忆毛泽东》一文中说,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路线,开始是恽代英提出来的。当时毛主席还说,城市工作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搞农村工作。但是,实践使聪明的人增长了才干,革命的严重挫折,使毛主席改变了以往的看法,迈出了正确的步伐,走出了城市,登上了井冈山。伟大的圣哲,站在高高的历史雄关上,眼观千里,耳听八方,有时认识也难免有错误,何况我们这些闭目塞听的井底蛙!长河流转曲折多,公理婆理一时道不明,一切是非曲直,正义邪恶,周公王莽,谁又说得准。‘山不转水转’这句话,透透彻彻说明了一时难于获得对复杂的事物的真理性的认识:山是客观事实,不可转动,不会游移,水是人的认识,水随山转,方向随时改变,对同一事物的认识,因时间不同,地域不一,也就各有千秋。只有时间是公正无私、至高无上的审判长,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她将一锤敲定正确铁铸的音符。你可以判取布鲁洛的火刑,但日心说还是客观真理,任何人也无法扭曲。这次,在知识分子中的意识形态领域的革命,凭借一时人们的片言只语,来划分一个人所属的阶级,那么,是非曲直,冤与不冤,罪与非罪,岳飞秦侩,就更难区分了。只是到了时间这个公正无私、至高无上的审判长,能判清楚是非曲直、冤与不冤、罪与非罪、谁是岳飞、谁是秦桧的时候,也许在十年、百年、乃至千年以后。到那时,当代人冢中的枯骨早已腐烂成泥土,还谈什么是非曲直,岳飞秦桧。鬼门关前熙熙攘攘,呼天抢地的冤魂多得很,忠魂、怨鬼不黑白不分是非莫辨,一道走过了奈何桥。已经栽倒了,就乖乖地认命,再不要怨天尤人!善良的人首要的任务就是要认识,渺小如浮尘的凡夫俗子,一时根本不能改变独裁者的裁决,目前除了从他的胯下爬过去,再无他法。隐晦韬光的哥白尼是聪明的,剑拔弩张的布鲁诺愚不可及,能从别人胯下爬过去的韩信,才是识时务的俊杰。首长切望洪鹢老师能做哥白尼、韩信,决不要做愚不可及的布鲁诺!如果你能有机会,定要把首长的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转告他。”他是来传达首长意见的,大概他不想也不愿听别人说话,他说完后,随即起身走到窗前,昂首侧目望着灰蒙蒙的天。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8巨人颐指气使抹幼芽,崎岖用心良苦传疯话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3 本章(。dushuhun。)字数:2728

    同来的那个干部,也是学院里握了一定权柄的宣传部门的整风运动的知情人,听到来人的说话,首先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不是典型的右派言论吗?如果检举他,能抓住条中央一级的大毒蛇,他不是可以立大功?但他随即又想到,以他现有的能量,可以任意把什么小人物当作毒蛇抓,可要抓这种大毒蛇,就比登天难。到头来,羊肉吃不到,反沾上一身腥臊。这些年来,特别是近一年,他看惯了怪得太多的离谱的事,同一句话,出自高层领导之口,是真理,是指示。自一九五六年三月,至一九五七年六月,领袖南巡作指示,最高国务会议、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作报告,tam城楼召集民主党派人士和无党派人士座谈,他不也同意邓子恢收缩农业合作社的规模?不也声称自己支持王蒙、刘宾雁,还说他们做得不够,只写了地方能出官僚主义,难道中央就不能出?不也说过高校实行党委制不合适,要章(。dushuhun。)、罗组织人调查研究一下,提出相应的对策来?甚而至于公开号召大家要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引导大家将批判的矛头指向各级领导,甚至党中央。可到头来,邓子恢被撤职,长期打入冷宫,整风中,下面的一些人在他的思想指引下,也说了许多这这样的话,可他后来,腰河里涨大水,制定了与他这一年多来说的意思相反的六条政治标准,就将下面说过这样的话的人,通通都打成了右派。其实,要是用这六条来衡量他自己,他岂不是个比别人放毒更全面的货真价实的大右派。只许官家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几千年的封建统治一脉相承,今天一时还难以改变。崎岖是割据一方的方面大员,是护卫太阳的青云,远比贾府焦大的地位高,当然是高官,他说的不也一样是真理,是指示,即使领袖目前察觉了他的一些不妥的言论,咬住他,他不也可以抓住领袖近年来言论的众多的小辫子,回敬他。我们的领袖是绝顶的聪明人,他又何必以钉子去碰铁,双方都碰破头。既然领袖暂时对他的态度都如此,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大学的小小的宣传部长,无名小卒,根本奈何不了他。因此,如果他检举了首长,领袖暂时不会管,而首长一怒,就依据六条政治标准,说自己反对领导,恶毒地攻击党,这顶不轻不重的右派帽子,就会不偏不倚地戴在他的头上,他吃不了,只能兜着走。可是,如今他在这里跟着来人胡说白道,来人会高兴,竹海不敢去汇报。他脚踏两只船,这边呼爹,那边也喊娘,日后自己东方不亮时,也许西方会给他开绿灯,那不是太阳下山后,他又有月亮?为自己今后计,迎合来人的心意、向首长暗送秋波、显示自己对首长的忠心耿耿,乃是上上策。因而他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竹海,你知道吗?正如领导同志刚才说的,说话不留声,运动中检举的不实的材料,谁也不会去作证。搞运动嘛,就一定要声势大,因此,检举的右派言论的材料,只有一个人检举就作数。只要将这些材料罗列上报,相当县一级领导整风的五人小组批下来,划为了右派,大家同声口诛,一致笔伐,即使是个最清白的人,他的罪恶也罄竹难书;这可怜的乌龟被抓进了坛子里,就永远跑不掉;钉子钉铁,他的名字刻上了永远不可磨灭的铜板册,遗臭万年。反右是与阶级敌人的真刀实枪的斗争,除恶务尽,错打几个又有什么关系,怕就怕有人漏网,大家都脱不了干系。俗话说得好,‘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万骨’能有几个不是冤死的。竹海,还是领导同志说得好,是非曲直,冤与不冤,罪与非罪,岳飞秦侩,永难区分,待到公正无私、至高无上的时间审判长宣判时,也许在十年、百年、乃至千年后,到那时,当代人冢中的枯骨早已化为土,还谈什么是非曲直,岳飞秦桧。鬼门关前冤魂多,谁知他是忠魂,还是厉鬼,嘿嘿,多你一个忠魂,或者少你一个厉鬼,那又算得了什么!如今,横在你面前的唯一的路,就是如首长指出的,不分黑白,不辨是非,做隐晦韬光的哥白尼,不做剑拔弩张的布鲁诺!留得青山在,日后就会有柴烧。”
    那个部队干部见他谄媚与傲慢互出、颜面阴晴相间的尴尬像,不知说什么好。他十分尴尬地笑了笑,就十分尴尬地走出了门。学院里的那个干部也跟着他十分尴尬地笑了笑,也十分尴尬地走出了门。他们出去后,我哭笑不得,也只好尴尬地笑了。在里屋的人都走出来,开始他们反映迟钝,也觉得很尴尬,但不久他们就活跃起来。他们张开双臂,躺到沙发上,开怀地大笑,一个说:
    “‘嘿,奇哉怪也,那个人说了半天,说了这么多上不沾天、下不着地的疯话,根本没说出我们究竟是对还是错,真是怪也奇哉,神经病!’
    “你管他什么神经不神经,总之,此行他没想得到什么,我们倒大有收获。他总算为我们拔掉了‘华人与狗不得入内’的这块牌子,让我们这些‘狗’也有机会走进租界内的外国人的公园。”另一个手舞足蹈地也在沙发上跳起来,指着这宽敞明亮的房间说,“伙计们,如今我们在这外国人的公园里徜徉,多么惬意呵!我们尽情地欢乐吧,恐怕我们今生今世再也得不到这种享受啊!”
    我虽然也加入了这个暂时的的欢乐的队伍,但心里老是不踏实。如今反右才到省城,洪鹢老师暂时还很安稳,为什么首长要传消息不直接传,还要转弯抹角找到我这个已刻上右派铜版册的人来传?老师桃李遍天下,省地县各级那个地方没有得意门生,为什么不找他们,偏偏找我这个现已身陷囹圄,无法传递信息的人来传?我冥思苦想千百遍以后,终于得出了要领:现在不是首长要我传信息给恩师,而是恩师通过首长将信息传达给我。老师深知我坚持真理、宁折勿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格,告诫我在特地的形势下,为了“瓦全”,只能“屈”,无论如何要留住青山啊!今天中午仇虬筵间的谈话证实了这一点。恩师如飞蛾扑火,舍身救得了他仇虬,可是没有救下我。
    疯归疯,乐归乐,租界上外国人的公园里,终究还是不准华人与狗进去,这副师级主任居住的房间,当然不是右派分子的栖身所、安乐窝。大概学院领导弄明白了我不是首长的沾亲带故的人后,第二天,就将我们押解回原来的房间,我们仍旧尿桶为伴地作床,膝当桌子写服辩,而此后左派们恼羞成怒,监守得比原来更加严厉。往后,无限空阔的天宇似乎变成了钢筋混凝土,在我的周遭,仿佛筑起了上接云汉的高墙,墙上只开着一个比井底蛙见到的井口还小的铁窗,看来自己将永远戴上南冠,蹲在这没有底的地牢里。井底蛙虽可怜,但还能仰望那么一块小小的蓝天,而自己却运交华盖,头顶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老师朋友不会来,情人亲戚远离我,我将比北海牧羊的苏武还孤寂。天哪,浩瀚星空,无垠大地,几千年的历史长河,怎么竟容不下一个小如蚂蚁、渺如大海一滴的我……
    透过昏暗的小窗望南山,窗外仍旧风凄凄,雨淅淅,南山仍然雾蒙蒙,云漫漫,我也依旧觉得路迢迢,心茫茫,情不自禁地心里阵阵寒,止不住又落下潸潸泪……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9丧尽天良,砍树刨根暗中施毒计;飞蛾扑火,但期携手同过奈何桥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3 本章(。d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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