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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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岳传- 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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孝悌里一带因地势较高,民居虽得以幸免,庄稼却被淹毁,岳家的生活也一时陷于困顿。同县的王贵、徐庆两家也好不到哪去,只有客居于此、孑然一身的张宪无牵无挂。

  眼看冬季来临,日子更加艰窘。四兄弟便聚到岳家,商讨出路。

  此时小五已守孝期满,那一颗韬隐已久的壮心再次勃发:“不如投军去。”

  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相视一眼,一齐笑将起来,英雄所见略同:“正有此意!”

  接下来,四兄弟便商议具体投军事宜。原来朝廷每逢灾年,便在灾区大量招兵,以民不聊生,不收为兵,则恐为盗。相州亦有投军点,正是“树起招军旗,自有吃粮人”。

  “贤弟只管拿主意!”王贵虽然年龄最长,却自“敢战士”时起,便以小五为主。

  “听哥哥的!”徐庆和张宪也无二话,惟小五马首是瞻。

  “自然投充‘效用士’!”小五依稀恢复了当日岳队官的风采。

  宋代招兵,又称“照刺”,只因当兵者要在脸部、手臂或手背上刺字,标名所部军号及个人身份。而刺面则是耻辱之记,只有罪囚、奴婢、官匠和兵卒才有,目的是防止逃亡,一旦刺上,终身难褪。因此,宋人当兵并不是什么光彩事,甚至称得上是一种卑贱的职业,有谓“行伍贱隶”。小五当日应征的乡兵和应募的敢战士,因不在宋军正式编制,故免于刺字。一旦正式投军,却是逃不过的。但是,如果投军者武艺超群,投充相对高级的“效用士”,不仅可避免在面部刺字,而且军俸也高。

  四兄弟商定好,便跟各自家人知会。姚氏跟亡夫岳和不同,对五郎的决定大力支持,却把小六和岳楚两个,羡慕中带着有不舍,一个盼自己早些长大,一个恨不得变做男子,只求跟五哥一道从戎。

  到了出发的日子,大清早,四兄弟在官道上会合,俱是灰麻布武士短袍,以横笄束发,惟独头上系了不同色的条带,谓之“抹额”,乃武士专用,民间举义的“红巾儿”亦来源于此。再看各自坐骑,小五骑的是白马,王贵骑的是黄马,张宪骑的是黑马,徐庆则骑着一匹枣红马,跟他的红脸相得益彰。众人各背弓箭,长兵器都是挂在鞍前的得胜钩上,也只有徐庆的双锤是左右挂在鞍后。

  四兄弟相顾莞尔,意气风发,在官道上打马竞奔,往州治安阳县而去,只用了一个时辰,便到了州城。

  再次踏上熟悉的街道,小五心中自有一番感慨,汤阴和安阳虽然相隔不远,他竟是多年未到,其中原由,自不待说,不免想到那个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人儿,一时茫然若失。

  忽听得远处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年纪最少的徐庆嚷道:“哥哥们,恁巧!俺们刚到,招军鼓便响了。”

  四兄弟循声而去,乃是新辟的一座小校场,但见辕门外高高竖起一面招军大旗,旗下是个土台,台上置一大案,案后坐着一个眉眼懒散的将官,一队同样不甚精神的士卒在台下警戒。周围人头攒动,却如赶集一般,多为面有菜色的灾民,不乏游手好闲的无赖泼皮,倒也有四兄弟这般人马壮色的豪杰。

  一个拎锣的士卒走上台,先敲一声锣,示意台下安静,然后吆喝道:“都监有令,尔等投步军司的走辕门右侧过梃,投马军司的走辕门左侧过梃,不要挤,一一经过。”

  士卒话音一落,辕门外的投军者大半都挤到辕门右侧,毕竟当步卒的要求低些。另一小半则排到了辕门左侧,有自带马匹的,也有步行而来的,四兄弟自然要当骑兵,便下鞍牵马,排在了最后。

  熙熙攘攘了半天,方轮到四兄弟过梃。所谓过梃,乃宋军招兵的第一关,即用刻着尺寸的木梃丈量被投军者的身高,达到规定尺寸才能通过。

  一量之下,王贵最矮,五尺五寸。小五五尺六寸,比结婚时长了一寸。徐庆和小五一样高,都是五尺六寸。张宪最高,五尺七寸。古人所谓的“七尺男儿”,乃是秦汉时的尺度,相当于宋时的五尺五寸,四兄弟都过了七尺男儿的标准。

  过了第一关,四兄弟进得小校场,虽是严冬,里面却是热气腾腾,一个个投军者正在奔跑跳跃,有些为显其能,脱去外袍,精赤上身,露出强健肌肉,呼喝有力。

  一个打着哈欠的地方小吏走过来问:“这几个汉子,欲投何军?”

  “‘效用士’!”小五昂然做答。

  “今日真稀奇了,又有几个投‘效用士’!陈教头,快快考教吧。”小吏惊奇叫道,显然敢投“效用士”的一向不多。

  “想吃效用俸的,都往这边来!”校场那头传来浑厚敞亮的一声,距离远在百步之外,此人端的中气十足。

  四兄弟心头一警,这个陈教头是个有货的,忙牵着马绕过一干投军者,到了那头,却是另有天地,一条宽阔的跑马槽逶迤方圆,壕沟、土堆散布其中,正有十几个骑马的投军者在驰骋演试,原来在此处考教骑兵。

  边上立着一个身着戎服、手持大枪的中年汉子,面目清矍,短须遒劲,气宇轩昂,应是陈教头了,他注目着场中的试骑者,看也不看四兄弟,就喝令道:“尔等四人,也去跑一圈。”

  四兄弟不敢怠慢,翻身上马,上了跑马槽,自带马匹的好处显出来,四人轻轻松松,跨越壕沟、跃过土堆,策马跑了一圈,便加入一群试骑完毕的投军者中。

  “岳队官、岳队官……”人群中冒出几声喊,语气俱是相当激动。

  “啊?是你们……”小五意外地看过去,竟是赵胡子等几个“敢战士”旧部,心头一热,这么巧?

  “哥哥,赵兄他们早想追随你,便和王大哥约好,特意给你个惊喜。”徐庆挤挤眼,点破了小五的疑问。

  “尔等听好,坠马的退下,没坠马的可去填投军状,投‘效用’的留下来。”陈教头对记录的小吏吩咐几句,便宣布结果。

  那一群投军者随之散开,过关的兴高采烈去填投军状,被淘汰的无精打采地走向辕门,只剩下十几个投“效用士”者站在原地,却有一半是小五带出的“敢战士”。

  陈教头握着大枪慢慢踱过来,扫视着这十几人,气势逼人地教训道:“‘效用’乃是正面接敌的猛士,尔等有何能耐,也敢吃大俸?也罢,尔等不拘兵器,只要能挡某三枪而不落马者,便是过了!”

  “呸,他才吃大粪呢。”徐庆没听明白,低低回了一句。

  “贤弟,休得胡说。”小五忙压声提醒,又感好笑。

  “这下坏了,陈教头便是一县无敌的神枪陈广,我等如何挡他三枪……”几乎同时,小五的身侧响起一阵窃窃私语,也亏他们,才将徐庆的话盖住。

  陈教头把这些敬畏的话儿收在耳中,甚感受用,表情越发倨傲。小五亦听过陈广的大名,眉头一皱,若是他真如传言般厉害,这三枪却不好挡,因为只能抵挡不能还手,也不能躲避,或许自己还有点把握,这班手足只怕难以过关了。

  “哼,这般讨巧!便是让我刺上三枪,凭谁也要落马!”众人中却冒出一个清朗的冷笑,并无掩饰,故意要陈教头听到。

  “是哪个?给某站出来!报上名!”陈教头听得分明,面皮紫胀,短须倒竖,当真气得够戗。

  “本乡本土人氏,杨再兴是也!”众人中昂首步出一个黑袍少年,剑锋眉,刀削面,鹰勾鼻,头上系了根红“抹额”,俊挺中透着桀骜不驯,那一双略显秀气的双眼睨着陈教头,满是置疑。

  端的好人材!小五顿生惺惺相惜之心,他也是不畏权贵的,若非性格逐渐成熟沉毅,又有一班手足追随,早已跳出来提出异议。

  王贵则直摇头,这个小子未免太率性,得罪了考官,不是自找苦吃么,即便能过关也不让你过矣。

  “杨再兴?好、好!本教头便第一个考教你!”陈教头耍出威风,牵过一匹马,翻身骑上,大枪一抖,“且吃某三枪再说!”

  “又待如何?”杨再兴凛然不惧,嘴里打个呼哨,“嘚嘚嘚”,一匹白马便奔过来,毛色比小五的小白马略杂些,也是相当神骏。

  杨再兴却不踩镫,只用手在鞍上一拍,身子一跃而起,已稳稳地坐于马上,有人偷偷喝彩,陈教头则撇撇嘴:“花架子,上不得阵的,取兵器!”

  “陈教头,请!”杨再兴取枪在手,竟也是铁枪,只是枪颈比小五的铁枪多了一丛赤红的缨穗,他一洗方才的不羁,抱拳一礼,乃是尊重对手的武者风范。

  “小子,现在晓得怕了,看枪!”陈教头却会错意,卖弄地双臂一振,将枪头抖出万多梅花来,令人眼花缭乱,赢得一片惊叹。

  原来陈教头才是个花架子,小五心中却大大地松口气,一边看一边对王贵低语:“转告众家兄弟,待会儿不看枪头,只看陈教头右手,右手指哪,便挡哪。”

  “这般轻巧?”王贵诧异道,场上的形势则验证了小五的话。

  只见陈教头花哨百端,连戳带捣地扎出三枪,其实倒有五六枪,俱被杨再兴以不变应万变,一一格挡,不要说落马了,连马蹄儿都未挪动半分。旁观者叫好连连,再无顾忌。

  陈教头却老着脸,自己找台阶下:“原来小壮士使的是杨家枪,莫怪敢夸海口!”

  “杨家枪,难道杨小哥是杨老令公的后人?难怪了,难怪了……”众人议论纷纷。

  “是么,我尚未出枪,陈教头倒先看出了。”杨再兴不置可否,微微一笑,“既是如此,且吃我一枪吧。”

  杨再兴嘴里说着,手中铁枪便朴实无华地直直一戳,去势不紧不慢,唯一有异寻常的是那红缨儿居然无风而起。

  陈教头看着枪头递过来,脸色一变,“啊也”一声,竟翻身载下马来,又一个懒驴打滚爬起来,灰尘满身,大叫道:“反了、反了!竟敢谋害考官……”

  观战的众人忍不住想笑,却无人笑得出来,因为大家都看得清楚,杨再兴的枪只递了一半便停下来,连衣角都没碰到,陈教头却自己掉下马来,委实匪夷所思。

  记录的小吏却是公道人,提醒道:“陈教头,他的枪还没靠近你呢。”

  “哦,是这样?那本教头怎么坠马了?妖术,一定是妖术,快将这妖人赶出场去。”陈教头两眼一翻,恼羞成怒。

  “这样的考官,小爷还懒得投军呢!”杨再兴铿锵掷下这一句,一拍马,径直去了。

  小五暗道一声可惜,这样一个为将之才,却被这样一个花枪考官给撵跑了,官军如何壮大?杨再兴那一枪也只有他看得明白,枪势如虹,就如当日在北国所遇的疯罴,散发出一股杀气,而陈教头则如受惊的小兽,摔下马来纯是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小五自忖自己的枪法远未达到这等境界,杨再兴的年纪比他只小不大,却不知是如何练成的,莫非真是杨老令公的后人,才继承了百战精粹的扬家枪法。

  或许真被杨再兴那一枪吓破了胆,在接下来的考教中,陈教头一直心神不宁,这一干“效用士”的投军者,十之*过了关,填了投军状。小五也第一次披上几曾羡慕的绯红战袍,正式成为大宋官军的一员。

  十几个新“效用士”,换上新军服,领了头一份军俸,再一起来到刺字棚下,由刺匠按花名册在虎口刺上“平定军广锐军效用”几个小字,乃是被分拨到河东路平定军的屯驻禁军——广锐军旗下。

  出了小校场,这班新旧同袍便找了一家茶酒店,搭伙会食,当上不用刺面的“效用士”,不亚于书生中了贡士,个个喜气洋洋,店主也识趣地送了一坛酒。

  赵胡子等几个“敢战士”旧部对小五口口声声“岳队官”,勾得几个新同袍直问缘由,王贵、徐庆和张宪三人有心树立小五的威望,便将攻燕之战又讲了一通,这一下,也由不得小五不做个隐然头领了。

  然后,众人各自回家,收拾行装,携家带小,准备启程。原来按大宋募兵制,军眷可以随军,军队不仅养兵,连士卒的妻儿也一并赡养。

  这时,岳家上下最高兴的,莫过于小五的浑家刘荔,一直操持大家庭内事、不胜辛苦的她,终于又可以过上轻松的小家生活。而小五,也由此向生平的大志迈出坚实的一小步。。 最好的txt下载网

'叁拾' 百战死
平定军乃地名。大宋全国分为二十四路,京师开封府不在其内,各路下设府、州、军、监,大致平级,其中军多设于要塞,监多设于矿区,也有部分军、监隶属于府、州,再往下便是县。后世的知府、知州、知县等名,即起源于宋。

  平定军以宋太祖、宋太宗平定北汉而得名,距离相州约三、四日路程,介乎太原府和真定府之间,是连接河东与河北路的交通要冲、一个不容忽视的战略要地。

  因此,小小的军城虽然只有几百户人家,却驻扎了五指挥不同军钟的人马,其中步军为神锐军、宣毅军各两指挥,两千人;马军为广锐军一指挥,五百骑;再加上军眷,足有上万人,比城中居民还多,故而,这平定军倒似个大军营。

  当分拨到广锐军的相州二十五个“效用士”抵达营地的时候,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军眷和十几个第一次从军的“生丁”,面对如丘的刁斗营房和如云的士卒将校,一个个惊叹不已,尤其是小岳雲,乐得连翻了几个空心跟头。惟独小五这一干“敢战士”旧部,却是在十万人马的刘延庆大营呆过的,并不稀奇。

  二十五人先往指挥使处报个到,照例接受了一番训诫,便被分在同一都,又在都头处领了月粮和衣帛,方住进腾出的营房,开始完全新鲜的屯驻生涯。

  平定军本来临近北部的宋辽边境,却因为燕境的回归而变成内地,战略地位随之降低。而朝廷却对新接壤的强邻大金国毫无防备之心,依旧将重兵摆在西北的宋夏边界,更将燕地守卫全盘交于原辽国降将郭药师等部,如此轻率,世之罕见。

  朝廷的歌舞生平也同样影响到军营,各路禁军军纪废弛,操练松懈,甚至有将领故意令编制不满员,以保留缺额,冒领和私吞军俸。

  平定军营也不例外,本来按照军制,将士每日一操练,每月一校阅。当年为收复燕云,朝廷也曾励精图治,先后制定了各般战阵之法和各种教阅之法,甚至详细规定了步军操练的“步射执弓、发矢、运手、举足、移步及步用标排”和马军操练的“马射六事、马使蕃枪、马上野战格斗”等条文并绘图阐明,命令诸军将士务必人人习诵,号称“最为密微”。而这些常规常例,也随着朝廷的轻率和将领的娇纵而日渐荒废。

  小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虽然他从来看不上官军的纪律和战力,但此刻身为其中一员,却不能不希望做出改变,以他此刻的效用之身,所影响的不过是一道出来的同乡子弟。

  古人言亲,五服之外就是乡党,军中乡党尤其亲,只因到了生死瞬间的沙场,子弟兵更能同心抱团。这群相州子弟兵,逐渐会聚在小五的身边,其中,自然有王贵等“敢战士”旧部拥趸的原因,当然也离不开小五的德武兼备足以服众。

  小五的武艺自不必说,入营不久,即以超强的弓力和百发百中的射亲升为偏校,这偏校之职,乃是最末等的小武官,手下带有十兵,主要负责夜里巡更,却是个苦差。其时天下太平,其他巡更的小队时常偷懒,随便走一圈便找地睡觉。惟独轮到小五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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