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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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岳传-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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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此以往,队卒不免有微词,小五却言:“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等若是平日懈怠,真到用兵之时,只怕保命也是不及,为兵者当有剑悬于首之危,否则必授首于人!”

  队卒中有上过沙场的,深以为然,自此再无人提出异议。

  小五更令众人信服之处,却是在军务之外对困难同袍的关照。大宋士卒的军俸一般包括料钱、月粮和春冬衣,还有特支钱、雪寒钱、柴炭钱、银鞋钱、薪水钱等各种补助。正常情况下,一个“效用士”的军俸维持全家温饱不成问题,但如果子女众多,或独子携带父母者,未免生计艰难。小五当了偏校,军俸也多了,一家三口的日子自然好过,他却不顾浑家的不满,每月将节余的钱粮周济困难的同袍,自家只求不受饿、不受冻便可。

  于是乎,小五在广锐军营便有了急难仗义的好名声,结交者甚众,相州子弟兵俱以小五为傲,而小五所在的一都百骑,在他的影响下,每日操练也最勤。

  小五一步一步地向着自己的梦想前进,当上偏校的一大好处是可以借阅库房里的诸多兵书,在每日操练之余,他便一头钻入那积满灰尘的书库中,如饥似渴地翻阅已多年无人关照的历朝各代兵书。

  倒也难怪,相比较前代武将的文武全才,崇文抑武的大宋朝廷对武将的要求之低难以想象,居然多为目不识丁的粗人,像那出身将门的三将军刘光世,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能写,照旧能爬上高位。而不通文墨的大将又如何汲取前人用兵之精髓,也直接导致了大宋武人的坐井乏谋,在战场上只能听从朝廷的遥控指挥,被动挨打。

  小五不经意间为自己打开了一扇通往名将殿堂的大门,却也跟他的自幼好读与志存高远是分不开的。

  那库中所藏兵书,数以千计,堪称填充栋宇,只有几本是小五读过的,其余有只闻其名未见其详的,更有连名都没听过的。他由此知道了本朝不独《武经总要》这等死板兵书,也不乏媲美孙、吴两位先圣的独见兵书。比如符彦卿的《人事军律》,陈贯的《形势》、《选将》、《练兵论》,胡旦的《将帅要略》,景泰的《边臣要略》,侧重于治军。又如许洞的《虎钤经》,王洙撰的《三朝经武圣略》,张预撰的《十七史百将传》,何去非的《何博士备论》,沈括的《修城法式条约》,侧重于谋略战法。

  面对浩瀚如洋的各家兵书,小五才感所学微陋,读之吃力,毕竟他上过的只是“冬学”,能识字即可,却难比循序渐进的读书人,有时,为着一个关键的词句或用典看不懂,他几日吃不香、睡不安,但偌大的军营,却找不到一个可解之人,直至冷落了浑家,骂他一声“书痴”。

  所谓吉人自有天助,就在“书痴”无限苦恼之际,一日收到从相州寄来的一个包裹,起初小五以为是老家所寄,再看寄址,却是来自州治安阳县的一家茶坊,不知是谁?小五好奇地打开一看,竟是一份厚厚的手搞,封皮是一行娟秀的苏体小字——“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他的心头顿时扑通一跳。

  小五当然认得这笔迹的主人,不是韩九儿又是谁?幸好他没回家,否则真不知跟浑家如何解释,不及细看,只想这手稿该放在何处,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好去处——书库。

  因为小五常来的缘故,库中又无机要或值钱之物,库头懒得每次为小五开门,索性配了一把钥匙给他,因此,这书库宛若成了小五一人的书房。

  小五将包裹带到书库,置于案上,压下胡思乱想,小心翼翼地打开手稿,略略一翻,一颗心便放下来,并无涉及私事,甚至连简单问候都没有,豁然是几卷韩九儿手写的兵法论,他再细细一览,心头一阵狂喜,竟是一部兵法解析大全,其中不乏小五没有通透的典句,仿佛韩九儿真是诸葛再世,远隔千里算到了小五的困惑,及时来解。

  这时的小五已算涉猎古今兵书,很快看出这份手稿上的各条兵法多出于《武经七书》,即宋神宗钦定的《孙子兵法》、《吴子》、《六韬》、《司马法》、《尉缭子》、《三略》、《李卫公问对》七部兵书至典,列出条条,浅俗易懂、有论有例地进行解析,尤适合小五这等文修有限的武者观阅。

  小五如获至宝,挑灯夜读,正当严冬腊月,寒气袭人,小五边阅边呵双手,不觉三更,竟丝毫不困,翻至最后,忽现一页留言:“哥哥台鉴,小妹自归乡里,不堪俗事纷扰,遂闭门自研《武经七书》,以避父兄口舌。历经三载,勉强成书,望能对哥哥有所辅益,若有阙疑,可回复寄址,小妹当与哥哥鸿雁往来,隔空论战,不胜美哉。代好阿嫂、雲儿。小九手字。”

  伊人小笺,直如寻常兄妹通信,有礼有度,小五却从“不堪俗事纷扰”和“以避父兄口舌”两句看出了她的苦境,一个十八岁的小娘子,尚待字闺中,却沉心兵书,父兄如何不操心着急?

  小五没由来感到酸楚,和韩九儿共处的那段不长不短的时光,足够让他了解她的脾性是宁折不悔、永不回头的,他便有心劝也无从劝起,况且,他才是真正的源头,可是今生,彼此决计无缘了。

  一念及此,小五头一回生出对某人的内疚,而且还是一个小女子,可是他能做什么来弥补这上天的过失呢?或许,鸿雁往来是他唯一能做的事,更何况,伊人的聪慧、学识和对兵法的领悟,恰是他现在最需要的良师益友。胸潮起伏之下,他当即动笔,将心中疑难和理解阐于纸上,一挥而就,封成书信,以备来日回寄。

  当小五在刁斗声中回到营房宿地,已过午夜,先在独睡小床的六岁娇儿跟前盘桓一下,疼爱地摸摸他的小脸,方钻进大床的热被窝。

  黑暗中,刘荔嘤咛一声,把个柔软发烫的身子贴过来,竟还在等他,衣食无忧的营妇生活,使她*了不少,唯一的不满之处就是,夫君热心军务和专注兵书,对她冷落了不少,幽怨低语:“书痴,又在读那些劳什子,可曾找到了甚么黄金屋还是颜如玉?”

  小五心头又是一跳,明知浑家是无心之言,却鬼使神差而言中,他今夜读的书中还真有个颜如玉,不敢应声,竟又生出对浑家的内疚,忙补偿地将她揽在怀里。

  也幸亏黑灯瞎火,再加上春心摇曳,否则多年夫妻,刘荔一定能看出小五的不对,却被夫君宽厚的胸膛一捂,身子便软下来,嗔了一声:“岳郎,抱紧奴家……”

  次日操练后,小五犹豫再三,还是将那封信匿名送到了递铺。自此,他与韩九儿书信往来,心照不宣,只谈兵法不言其他,但那种跨越时空的心灵之交,俱是此生未有。

  继承了先父忠厚品性的小五,本非游刃于两个女子之间的薄幸郎,却天意弄人,不仅有个如花似玉的浑家,更得了一个慧心玲珑的绝色知己,这其中苦处和甘甜,也只有他自知自明了。

  又到春暖花开时,小五收到韩九儿的第五封回函,和他就奇正之法做了一番推演。韩九儿开篇便以《孙子》的“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故善出奇者,无穷如天地,不竭如江海”和“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定下基调,字间隐盼小五日后成为一代战神。又跟小五探讨本朝兵书,如《虎钤经》的“用兵之术,知变为大”、《武经总要》的“奇非正,则无所恃,正非奇,则不能胜”、《何博士备论》的“不以法为守,而以法为用”,最后提出自己的观点:“以计为首,要在应变!”

  小五击节长叹,可惜伊人身为女儿身,若为男子,做个一军统帅绰绰有余,他思谋良久,在书库案上写下几个大字:“用兵无奇正,临机方制胜!”

  “哥哥,你果然在这里!阿嫂可急坏了,雲儿早上出去玩后,一天未归家,王大哥正带着兄弟们满营找呢。”张宪急吼吼地跑进来,满头是汗。

  “雲儿不见了?”小五的心陡地一沉,当即和张宪跑出书库,先赶回家看看,不定这小子已经回来了。

  “岳郎……”刘荔一见小五就扑将上来,呼天抢地地大哭,妇道人家,一遇事便没了主意。

  “娘子别哭,雲儿不会有事的,我和张贤弟马上去找。”小五尚能镇定,寻思这是军营,无良歹人断不敢进入,而儿子也很懂事,不会无故乱跑,一定还在大营的某处玩耍。

  小五又和张宪出了门,迎头碰上了王贵为首的一群相州子弟兵,俱是一脸的焦急,显然未找到。小五倒不急了,叫大伙儿坐下,一起回忆今日在哪、何时看到过岳雲。

  二、三十人七嘴八舌,乱乱纷纷,小五听出个大概,大伙儿最后看到岳雲是在上午操练结束时,他缠着众人做耍,再往后便没了踪迹。

  “雲儿想要拿俺的大锤玩,俺怕他力小易伤便没给,只说等他长大再教他。”徐庆回忆道。

  “对了,接近午时,俺和王万兄弟路过甲仗库,看到一个小身影,倒似雲儿,刚刚找了一圈,却没找到。”和小五母亲同庄的姚政也提供了一条有用的讯息,甲仗库即兵器库。

  “这小子……”知子莫若父母,小五对儿子的去向大致有了着落,站起来一抱拳,“列位袍泽辛苦了,都回去歇息吧。我和王大哥、张贤弟、徐贤弟去将他捉拿归案,好好教训,改日致谢!”

  众人见小五心中有数的样子,劝解一番,各自散去。四兄弟便往库房而去,叫上库头,开了甲仗库大门,进入查找,不出小五所料,在一堆刀枪剑戟、拐子流星中找到了睡得正香的岳雲,怀里兀自抱着一对铁骨朵。

  原来小岳雲少年心性,徐庆不给他玩大锤,便自己溜进甲仗库来找,还真给他找到这对轻巧的铁骨朵。

  铁骨朵是一种长柄小锤,并非上阵的兵器,乃军中仪仗所用,头部形如蒜坨,大小约为通常大锤的三分之一,一对也有近二十斤重,小岳雲竟能拿动它,真是继承了小五的神力。看情形,他是耍得累了,睡过了头。

  小五又是心疼又是恼火,不由分说,上前一脚将儿子踢醒,大骂道:“小畜牲,你倒睡得香,累得你娘和众叔伯担心,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小岳雲懵懵懂懂地睁开眼,一见是严厉的父亲,吓得睡虫跑光,赶紧躲到一向疼他的王贵身后:“大伯救我。”

  徐庆和张宪早拦在小五跟前,为岳雲说情:“小孩子家,别跟他计较……就是,谁家孩童都是这般顽皮的……”

  小五见如此,方压下火气,将儿子领回家,却要给他一个教训,饭也不让吃,叫他面壁思过。刘荔自然心疼,偷偷端饭给儿子吃。哪晓得小岳雲也是倔犊子,父亲不发话,他就不吃不动,一直站在墙前,任凭母亲怎样劝说也不听。

  刘荔急了,把小五拉过来,两眼泪汪汪:“你们父子俩,成心要把我气死不成?”

  小五见浑家哭了,心头一软,瞪着儿子:“小畜牲,你既想学兵器,明日就跟我一同操练去!还不吃饭?”

  “谢谢爹爹!”小岳雲闻言大喜,生怕父亲反悔,一溜烟跑到饭桌前,大吃起来。

  小五原本想让儿子打好体质根基,所以一直未正式传授他武艺,今日见儿子实在想学,而且年龄也到了,遂顺水推舟地答应。

  因岳雲爱锤,小五却在枪法上甚有心得,便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找军匠打制了一对铁锥枪,枪头为四棱带尖,十分壮硕,占了整个枪体的三分之一,连杆形如麦穗,又称麦穗枪,既可当锤用,又可当枪使,却是有相当难度的一件兵器。

  自此,广锐军营多了一道奇异的风景,每日操练时,一个七岁少年手持一对跟他身高相近的铁锥枪,也跟在队列中,面容肃正,赳赳有力,如士卒无二。

'叁拾壹' 金兀术
宣和七年二月,流亡夹山的大辽天祚皇帝被金军俘获,至此,一代天骄耶律阿保机建立的契丹王朝宣告终结。

  当年大宋之所以敢毁弃百年盟约联金攻辽,其中一个原因便是曾经派人绘了天祚皇帝的画像回来,按相法测断他乃一副亡国之君面相,今日算是应验,却不知天道循环,自家皇帝的亡国之相更重,而且将一气冒出两个亡国之君。

  毁盟之前,大宋朝野不乏有识之士认为辽之不可亡、金之不可联,而今既成事实,随着对宋温和的金太祖阿骨打的英年早逝,金人的野心因宋人的懦弱表现而日渐膨胀,尤以反复多变的郭药师为导索。

  其时,郭药师镇守燕山府,专制一路军事,自恃有功,飞扬跋扈,大肆增兵,号称三十万,而手下兵士不改“左衽”,仍着辽服,时人皆称安禄山再世。朝廷也有所猜疑,派童贯巡边暗察,郭药师亲出燕郊相迎,行大礼称童贯为父,又精心献上一出显示战力的大校阅,骗取了童贯的信任,朝廷因此对郭药师放下心来。

  然而,百姓的目光往往正确,郭药师早就与金人暗通款曲,左右逢源。于两年前继承大金帝位的阿骨打之弟吴乞买,一反其兄的对宋政策,开始强硬,在力主侵宋的宗室大将粘罕和二太子斡离不的不断鼓噪下,又解决了天祚帝这一后患,遂于大金天会三年即大宋宣和七年十月,下诏对宋用兵。

  发源于北地的金军,向来是贵精不贵多,擅长以骑兵快速奔袭,一击制敌,而且多为盛暑休兵,秋冬进攻,皆因此时弓劲马肥,军队战力最强。此次攻宋也不例外,将十二万精锐铁骑兵均分为东西两路,西路由粘罕统领,东路由斡离不率兵,大举南下,直扑中原。

  是时,宋军在东线的驻军有燕山府十一万、河北路十四万,合计二十五万,西线的河东路也有二十余万人马,抛开战力不说,单从总兵力上看还占上风,但却分散于广袤的国土上。而金军则是集于局部优势,以流星方式连续作战,从而各个击破。

  斡离不的东路军挥师入关,进逼燕山府,郭药师这一辽之余孽终成为宋之厉疥,临阵倒戈,使大宋河北门户大开。同时,粘罕的西路军兵发云中,一路势如破竹,直抵河东重镇太原府城下。

  如此,大宋京师开封府已成两路金军螯钳所指,正是“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羽衣霓裳曲”,一直醉歌酣舞的大宋君臣如梦初醒,惶惶指望各路大军捍御边陲、守卫京师。

  十二月中旬,天寒地冻的一个早晨,大金东路军六万铁骑,如同一朵朵压在大地上的乌云,夹狂风裹暴雪,滚滚冲过原先的宋辽边界白沟,一场几百年未有的惨烈浩劫,正式降临到中原大地上。

  与受阻于太原城下的大金西路军不同,东路军采取了更为灵活的战法,遇到城池能攻则攻,不能攻则绕,只求在最短时间内抵达开封府,正是打蛇先打头、斩人先斩首!

  这六万铁骑机动寻隙,快速穿插,仅用十余天便奔袭七百里,连克真定、庆源、信德等城,兵锋渐近呵护大宋京师的最后一道天堑——黄河。

  本来,兵家最忌孤军深入,但大金东路军却如龙翔大海,在河北大地上纵横俾阖,所向无敌,皆因大宋施行了一百多年的崇文抑武国策显出致命的弊端:其一,“文官统兵”、“将从中御”之军略,完全扼杀了武将的血性和潜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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